秦波夺下大马手上的铁条,说:“大马你是怎么啦?你想打死他呀!” 铁条油腻腻的。大马的手上,身上,也都油腻腻的。 刘国珍还是坐在那里看电视,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三马在铺子外面给一辆摩托车卸轮胎,也像个没事人似的。 不管秦波问什么,大马都不说话。大马不说,其他的人也自然都不说。三马
干活,刘国珍看电视,二马也不嚎了,捂着脑袋在屋角落里站着。 围观的人一定是觉得没什么好看了,相继都走了。 二马见外面人都走了,就走出铺子,到水龙头上洗自己的血。先是把手洗净
了,再撩水擦脑袋。 秦波相信,在大马的所有客户当中,他是和他关系最好的。他每次去,都要
和大马说许多话。他的轻摩质量很差,但每次出了毛病,大马都尽力把它修好。 秦波曾表示,要扔了它,换一辆摩托。大马则劝他不要花那个钱,“能修好你就 接着用!”大马说。
龙庭小区周围,开了很多店,有玻璃店,有五金店,有水暖店,有专门经营 灯具的,还有做铝合金门窗的,有做木楼梯的,还有水果店、小饭店。都是外地 人开的。什么地方的人都有:江西人、安徽人、山东人、四川人、河南人、湖南 人、山西人、福建人,还有苏北人。这个县城不大,但外来人口很多。晚上逛街, 或者星期天去超市,走来走去的全是外地人。似乎天南海北的人,全跑到这个县 城里来了。秦波记得,十多年前,这个小城非常宁静,一到晚上,街道上就几乎 见不到什么人。只有树的影子,在昏暗的路灯下水一样流淌着。有风吹过,树叶 就沙沙地响,影子就流淌起来。
现在,如果是星期天,最好不要去邮局。里面挤满了人,挤得难以插足。都 是打工仔打工妹,往家乡寄钱,寄包裹。街道上的银行柜员机,一天到晚都不闲 着,总是排着长长的队。秦波曾经非常不解,怎么会有那么多外来打工者取钱呢? 他们怎么会总是在提款呢?后来他妻子岑洁告诉他说,这些外来工,他们要花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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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时候,哪怕是花一点点钱,也都是去柜员机上取。花多少取多少。他们是觉得
钱放在身上不安全。他们取出钱,花剩下来,还会再存进去。他们这么做,柜员 机当然要忙了。
有人说,这个江南的县城,如今本地人所占的比例,只有四分之一到三分之 一了。它已经成为一个以外来人口为主的小城,到处都是外地人。
秦波相信这个统计还是保守的。因为据他观察,整个龙庭小区,已经很少有 本地人了。只是靠东南边的有限的几幢楼(十来幢联体别墅)还住着一些本地人, 其他的楼里,住的似乎全是外来人口。原先住着的本地人,渐渐都迁了出去,外 来人或租或买,慢慢渗透进来,几乎占领了整个小区。这个小区不小,有一千多 套房子。包括秦波家在内的那十来套联体别墅,在整个龙庭小区显得孤零零的, 被陈旧住宅楼包围,被外地人包围。秦波相信,龙庭小区里,还一定住着不少鸡。 她们白天睡觉,晚上出去活动。有时候他在外面和朋友打牌,过了午夜回来,总 会在小区门口遇见一些穿着时尚而廉价服装的外来妹。她们显然刚刚下班。他打 量她们,她们一般都并不理会他。只有一次,两个小姐也反过来看他,她们看得 他不好意思了,他躲开了她们。她们于是放肆地笑了起来。她们的笑声,在寂静 的夜里,放荡而刺耳。秦波的心咚咚跳着,回到家里,耳朵里还回响着她们的笑 声。他有些心猿意马。
白天则很少能在小区里看见她们。即使她们白天出现,也是另一番面貌吧, 穿着普通,没有浓妆艳抹。和良家女子没有什么差别。
小区里原本狭窄的道路,也被各种小店侵占得更拥堵了。理发店、菜摊、烘 山芋的炉子、炸臭豆腐的、棋牌室,还有卖假古董的、烧电焊的。城管来管过几 趟,但最后也都不了了之。
秦波住在这里,确实感到不再像从前一样有家园感了。这还是他从小就生活 于此的江南小城么?它往日的宁静,它水一样的柔情,曾经给他以强烈的亲切感、 归属感,这些都似乎不见了。每次秦波去外地,到北方一些小城去,总会发现, 它们与他现今生活的小城是那么的相像!是的,他居住了四十来年的江南小城, 忽然让他感到陌生了,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它变成了北方的城镇。那么他的家 园,他多情安静的小城,又到哪里去了呢?
必须强调的是,秦波对来此打工的外来人,一点都不排斥。相反他挺喜欢他 们。他们年轻,他们快乐,他们生机勃勃。无论是在小区里走,还是到街上去, 他看到他们成群结队的,说笑着,打着手机,或者一边走一边发短信,或者就是 吃着糖葫芦或烤肉串,男男女女,打打闹闹,他的心里就有说不出的愉快。这些 外来的男孩女孩,穿着紧绷绷的牛仔裤,穿着漂亮时尚的衣裳,虽然仍然掩盖不 了身上的一点儿土气,但是,他们还是透露出一种美好的春天般的气息。尤其是 当初夏突然之间来临,姑娘们青春的肌肤在春风里大胆地暴露出来,秦波会感到 一阵阵的迷醉。他们给古老的小城带来了活力,带来了热闹。
有时候秦波只是感到恍惚,这种变化,是那么突然,那么迅猛,那么彻底! 它突然就改变了一座城!它以热闹、喧哗、拥挤,覆盖掉了江南小城固有的面目 和精神。他真的经常会感到恍惚:我还生活在此地么?这座城,亲切美丽的小城, 它还是它么?它怎么一下子变得不像它了呢?它充满了生机,但同时它让他感到陌
生。
大马算不算是秦波的一个朋友?他们虽然聊得较多,也很聊得来,但从来不 在一起玩,也没一起吃过一顿饭。除了在大马的铺子里说说话,两人就不再有其 他交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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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非得是一起醉过酒,一起扛过枪,一起打过架,一起嫖过娼,一起坐
过牢的才算是朋友么?秦波心目中,大马应该算是他的一个朋友。并且他也相信, 大马在心里,也一定把他当朋友的。朋友的概念,不是固定的、狭隘的,应该是 多样的,开放型的。
只有大马和秦波两个人的时候(当然,刘国珍还是坐在那里看电视),大马主 动道出了打二马的原因。大马告诉秦波,他所以打二马,是因为二马不学好,到 木浪桥的建筑工地上嫖了野鸡。大马很气愤,说着说着声音就大了,嘴角也泛出 白沫来。他认为,二马这样做,真是昏了头。虽然木浪桥的野鸡并不贵,二马只 花了十块钱,就打了一炮。但是,大马说,他这样做,就是变坏了,就成了坏人 了!况且十块钱也不能不算钱。凭他的本事,要赚十块,也不容易!再说,那么便 宜的野鸡,身上脏啊,二马要是染了病怎么办?他还没有找对象,还要结婚,如 果染上了病,算个什么事?大马痛心疾首地说,他没有管好二马,对不起爹娘。 大马果然把他当朋友,秦波感到心头热乎乎的。他看着这个江西老俵,没想 到这个头发乱蓬蓬,一望而知没读过几年书的外地人,道德观念还是蛮强的。秦 波看了一眼刘国珍,她仍然专心致志地在看她的电视。秦波脑子里闪过这么一个
念头:大马这么讲道德,他不会从来不跟刘国珍做爱吧?她不会还是处女吧?
二马在木浪桥十块钱打一炮的消息,搅乱了秦波的心思。好几天,他脑子里 一直摆脱不了这件事。那些野鸡,就在建筑工地上卖么?就在地上?是铺一张草席 呢,还是在建筑工人的地铺上搞?说不清内心是翻腾着一种好奇呢,还是诱惑, 秦波终于控制不住自己,在一个夜晚,往木浪桥走去。
木浪桥一带真是热闹,街上全是人,走来走去的,一眼就能看出来,全是外 地人。街上摆了很多地摊,最多的就是大排档,火热的炉子,火热的油烟,火热 的吆喝声,火热的爆炒的声音。秦波已经有好几年没来木浪桥了。本地人几乎都 不来这里。大家都知道这里特别乱,也特别脏。小偷也比较多。听说木浪桥一带, 也是黑帮的活动地带。这里的灯光不算亮,但是密集。人声鼎沸,人们却都像是 鬼影一样,显得不太真实。秦波走在这嘈杂的环境里,仿佛是到了一个完全陌生 的地方,一个遥远的外地。他觉得心里不踏实。他不知道造成这份不踏实的,是 由于环境的陌生呢,还是因为自己内心的欲望。
他终于寻找到了一个建筑工地。根据规模,秦波分析,这儿也许是要建一个 大卖场。他停住了脚,看上去似乎在打量这个工地,其实他是在观察,是不是有 野鸡出没。
一个年轻女人迎上来了,“要洗头么?”她问。一股香气扑鼻而来,但是她的 脸,难看得让秦波狂跳的心突然又平静下来了。“不要不要。”秦波说。他转身就 走。他一边走,一边庆幸自己遇见了一个如此丑陋的鸡。因为她的丑陋,他内心 蠢动的欲望平息了。他感谢她的丑陋。感谢命运,用一张如此丑陋的脸来扑灭他 内心危险的欲望之火。如果她很漂亮,那么,他就无力拒绝,他就会向堕落靠近, 他就要一步步走向危境,走向毁灭的深渊。
丑陋的野鸡只追了他几步,就放弃了。因为他很决绝,很道貌岸然,是一只 无缝的鸡蛋。他在这个混浊而妖媚的夜晚加快了步子,他脚步匆匆,极力要摆脱 什么。
秦波是县一中的化学教师,妻子岑洁是自由职业者。她主要做花木生意。她 没有店面,也没有自己的苗圃。但她关系多,人头熟,所以生意做得不错。所以 才能住上六十多万元一套的联体别墅。有生意的时候,她就在外面做生意,她的 酒量很好。没生意的日子,她就在家打麻将。她有几个固定的麻将搭子,都是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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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龙庭小区联体别墅里的。
秦波沿油车路走,他庆幸自己摆脱了危险堕落之境,他已经走在安全的路上。 他即将回到温暖的家,宽敞洁静的家。他的内心,涌上了快乐幸福的感觉。他回 到家,也许会兴奋地对妻子说:“我没有嫖,我战胜了自己,我战胜了诱惑,我 扑灭了欲望之火,我杀死了背叛,拯救了忠诚。”他会不会这么说呢?
秦波结婚十多年来,与妻子的关系总体说不错。他们很少吵嘴。夫妇间,好 像还有点无话不谈的样子。在他学校里,发生了什么事,有趣的事,或者令人沮 丧的事,他都要回家向妻子说一说。晚上到什么地方去打牌了,和谁谁谁一起吃 饭了,岑洁也都知道,秦波不瞒她。甚至饭局上有哪些女士,秦波也都会告诉她。 岑洁总是显得很大度,她似乎从来都不吃醋。与之相比,秦波的气量倒显得没那 么大。岑洁在外面做生意,在外面交际,昨天见了哪个领导,今天见了哪个老总, 和谁吃饭了,和谁拚酒了,和谁谁谁去歌厅了,她也都对他说。不知道为什么, 每当听到她在酒桌上和人拚酒,在歌厅里飙歌的消息,他的心里都有点不快。他 相信她并没有背着他做什么,但他就是不舒服。不过他总是克制了这种不快,不 让它膨胀,并很快将它排遣掉。他认为他应该是大度的,就像她一样。
如果他今晚在建筑工地上搞了野鸡,他一定不会让岑洁知道。问题是,他没 搞。他及时从诱惑中走了出来。他胜利了,他躲过了一劫。他值得为此高兴。并 且这份高兴,应该让岑洁一起分享。他在回家的路上走着,轻快地走着,就像刚 从一个噩梦中醒来。他决定回家要对她说,把这件事告诉她。当然他不会那么傻, 不会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她。他会这样对她说:他在路上遇见了一个野鸡,野 鸡要拉他去洗头,他没去。她穿着性感,身上的香气刺鼻,但她长得实在太丑了。 她这么丑,怎么做鸡呢?她有什么资格做鸡呢?
“要是她漂亮,你就去了?”岑洁也许会这么问他。 那么,秦波就说:“原来鸡不漂亮,没有你漂亮!”
“你把我比鸡啊!”岑洁一定会跳起来。 秦波沿着油车路走,走到油车桥堍,桥底下过来了两个姑娘。“洗头么?”她
们截住他,挑逗地问他。秦波没有想到,在这里还会遇上鸡。其中一个非常漂亮, 她的漂亮像月光一样将他照耀,他的心怦怦乱跳起来。他从这个漂亮小姐的眼里, 看到的竟然是水似的清纯。要不是在此时此地相遇,他怎么都不会把她与“野鸡” 两字联系起来。他的心狂跳,发觉自己的身子竟然在发抖。“多少钱?”他竟这么 问。
“打双飞么?”漂亮的小姐问。 秦波抖得更厉害了,“不,不不!”他连忙说。关于鸡,他虽然没有亲身的经
历,但间接的知识肚子里并不少。他知道“双飞”是什么意思。
“那就两百,”漂亮的小姐说,“你要谁?” 秦波除了暗暗发抖,眼光一秒钟都离不开漂亮的小姐。她暴露的穿着,性感
的身体,漂亮的脸,清纯的眼睛,她的所有,对他都有致命的吸引。两位小姐当 然都十分明白秦波会要谁。漂亮小姐笑了,说:“你要我么?两百!” 另一个小姐嘀咕了一句秦波听不懂的外地话,就不见了。
秦波的心跳再一次加快。突突突,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路灯下跳动的声音。
“走吧!”漂亮小姐对他说。他紧张地环顾一下四周,说:“去哪儿?” 小姐说:“你别怕嘛,跟我走就是了!” 秦波跟她走了几步,说:“两百太贵了!”
“贵什么呀,你看我不值两百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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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波很佩服自己,心跳得这么快,在这样的慌乱中,他居然还想到还价。他
于是得知,自己身上除了慌乱,还有着冷静的部分。
“木浪桥那里只要十块钱。”他一边跟着她走,一边说。
“那都是什么样的人呀,又老又丑,还有病!” 路灯下的小姐,就像一颗有毒的果子,虽然有毒,却有难以抗拒的诱惑。这
诱惑,蛰伏在秦波的内心,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