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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仙北先生被诊断为胆囊结石和急性胆囊炎。他必须先消除胆囊的炎症,然 后考虑胆结石是否需要开刀。
九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两句老话张仙北先生不但烂熟于心, 而且在他七十余年的人生经历中得以见证。突然的龙卷风;突然的大海啸;突然 的全球变暖,老天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事儿多了,“不测”如同家常便饭,根 本不足为奇。至于旦夕之间的祸福,作为人,他老人家也算是尝过了:旦夕之间 他成了孤儿;旦夕之间他成了父亲;旦夕之间与亲人阴阳两隔;旦夕之间……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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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北自以为旦夕之间的祸福也经得多了,怎么也能处变不惊,死猪不怕开水烫了
吧?没想到哇,他还是过高地估计了自己!当祸事又在旦夕之间降临,他照样是心 惊肉跳六神无主,把平日里的一腔傲气,一味嘴硬,万事不求人的准则,统统丢 到了脑后。他服了,躺下了,看来这一刀是躲不过去了。
也不知是生病的人太多,.还是全中国的病人都跑到北京来治病,反正北京 的医院里床位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是紧紧张张的。张仙北先生幸亏是急救站送来 的,好歹立刻住进了病房。病房真小,只是满满的塞进了四张床加上四个小床头 柜,除此之外,再也放不下别的什么了。张仙北就在进门的第一张床上。从住进 了病房,“张仙北”这个名字就消失了,他被称为“一床”!耳边传来的都是:“一 床吃药!”“一床打针!”“一床留便!”到了这地步,张仙北也不敢再计较,暴脾气 也没了,他倒还没忘了劝自己退一步海阔天空:比起当年头破血流时的没人理, 你这就是在天堂,知足吧你!
其实,张仙北先生还应该算是个明白人。他怎么能抱怨医院呢,他反反复复 的就是抱怨自己老不争气。一想到如此兴师动众的被人送进医院,就觉得自尊心 受到了极大的伤害,丢人丢到姥姥家了!特别是知道儿女都买了飞机票,马上就 要来北京时,他更是十分的懊恼。他一直在猜,是谁通知他们的?医院?不太可能。 因为他已经跟大夫讲了,开刀他自己可以签字。一定是学校方面通知的,大概是 怕我死了他们不好交代!这点医学科学常识他们是应该有的,就算我是胆结石需 要开刀,也不算大手术,也不至于闹出人命来,何必闹得这么鸡犬不宁?!
病房里开着一盏小灯,只见老先生在床上翻来覆去。他一会儿想儿子刚从北 京飞回深圳,又要从深圳飞回北京,飞来飞去的人家生意还做不做?还不是怪你 这老头子折腾人!一会儿又想,外孙要考大学,女儿跑到北京她家里谁管?影响了 外孙的前途谁负责?再亲不过隔辈亲,外孙可是他老人家的心尖子……
护士进来查夜,发现老先生还没有睡着,就让他吃两片安眠药。张仙北从来 没有吃安眠药的习惯,但是此时,护士已经一手举着半杯温水,一手拿着安眠药 片,像幼儿园老师似的殷切地望着他了。张仙北先生觉得不好意思拒绝,就一闭 眼吞了下去。他嘴上说谢谢,心里却颇不是滋味:到了医院还有什么人身的自由? 还有什么人体的尊严?人老了,就剩下倒霉了……张仙北先生就在安眠药的帮助 下,怀着满腹的牢骚进入了梦乡。
清晨,他从梦中醒来。梦的什么全不记得了,睁开眼,只见张军和张小倩都 站在床前。一双儿女关切怜悯的眼神,使张仙北突然觉得有点不知所措,不知该 如何面对这温情的目光。他侧身假装咳嗽,然后仰面躺在枕头上,把被子往上拉 了拉,企图避开他们的眼睛。
“爸,您觉得好点吗?”张小倩的声音透着那么不自然,好像感冒了。
“唔,唔。”
“爸,您没什么大病,片子医生看了,就是胆结石。”张军说起话来轻言细 语的,完全没有平常那一副北京侃爷的潇洒劲儿了。“石头都满了,医生说了, 不算大手术,打三个洞就行了,不怎么疼,好多人都把胆拿了……”
张仙北听儿子翻来覆去地说了半天,无非是怕自己有顾虑。唉,真是十年河 东十年河西呀,轮到儿子来哄老子了。想了想,他就替儿子解围:
“小手术,没什么,其实你们都不该来的……”
“爸,你说什么呢,您过生日我就想来的。”张小倩急急地打断了老人的话,
“就因为您那外孙准备高考太紧张了……” 说起宝贝外孙,张仙北立刻来了精神。他详细地问了外孙的学习成绩,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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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孙准备报考的志愿,问了外孙的身体状况。张小倩和张军也看出来了,这时把
老爷子的外孙搬出来才是最佳良药。 于是,主治大夫来查房时,立刻决定了明天就给老先生做手术。 虽说是小
手术,但是需要全身麻醉。这对于张仙北这样年龄的老人来说,也不是完全没有 风险的。不过,他还算是幸运,遇上了很好的麻醉师,遇上了很好的主刀大夫。 因而,推出手术室时,虽然他面无人色,但意识基本上恢复了。只不过他觉得手 不是自己的,嘴也不是自己的了。不经意间他看见了儿子眼中的泪光,他知道自 己一定是狼狈不堪惨不忍睹。
两个小时之后他完全清醒了。女儿红肿着双眼俯在他的眼前,用湿棉花棍儿 在给他擦嘴唇。大概是手术后不让喝水,他想。他假装想睡觉,闭上了眼睛。其 实,他是竭力避开儿子女儿,仿佛他承受不住那久违了的亲人的爱抚。这时,他 本不该想起的人却幽灵般地闪现在他的眼前,那是他深埋在心底的永远不敢想起 的妻子。他从不对外人提起她,哪怕是对儿女。那是他心中的神圣!
人在无助的时候,总是祈求神佛。那并不是信仰,而是寻找一根救命的稻草。 此时,当张仙北躺在病床上,连举手之力都失去了的时候,剩下的只有无比的悲 怆!他祈求有一种来自天国的力量听他诉说:诉说他那无法与人言说、无力摆脱 的绝望;诉说他那必须活下去的煎熬;诉说他那回天乏术的躯体;诉说他那必须 面对的孤独!然而,救命的神在哪里?没有什么力量能解救他灵魂的悲苦,没有什 么力量能安抚他早已破碎的心。老人只能孤独地去面对苍天的不公!
黑夜来临,病房里安静下来。请来的护工坐在他的床边。张仙北先生曾向儿 女表示他不需要护工,但是,如此景况之下,他已经完全无力左右他的生活。他 苦涩地想:人嘛,上什么山唱什么歌,张仙北,你大概也到了唱挽歌的时候了! 泪水不由自主地流到了枕上。他本是避开护工侧身而卧的,这时,只觉得那泪水 经过鼻梁流到了耳边。张老先生原以为自己的心已碎泪已干,他哪里知道,这已 不是泪水,这是他的心在滴血!
手术很成功,三个小刀口还没有手指甲盖儿大,恢复得挺好,不到三天,他 出院了。病了一场,挨了一刀,他又活过来了,脾气照旧。
俗话说得好:千万别好了伤疤忘了疼。张仙北先生可办不到,他是好了伤疤 就忘了疼。这不,他把那灰暗的日子里自己想好的遗言:什么“人之将死,其言 也善”啦;什么“死者为大,你们别嫌我哕嗦”啦;什么“言教不如身教,不要 娇惯下一代”啦等等,等等,统统的忘光了!对于自己那两天瞬间的软弱,他更 是嗤之以鼻:什么“凄凄惨惨戚戚”?李清照是才女,就是太消沉,让她“独自 怎生得黑”去吧!那不是我张仙北!
张仙北先生就是这般无胆英雄似的回到了家里。可是,张军和张小倩可没有 他老先生那么盲目的乐观。这次算躲过去了,万一再来一次呢?对于一个老人, 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是致命的。他们是更加不放心老人独自生活了。两人商量好 了,无论如何这回绝对不能心慈手软,坚决送他老人家进养老院。
不过,这次他们不是硬劝,而是赖着不走。天天跟老爸泡在家里,给他老人 家做饭呀,陪他老人瞎聊呀,一块儿看电视呀,反正就是不回去。眼看着不肯离 去的儿女,张仙北没招儿了,他一咬牙同意了。这可把兄妹俩高兴坏了,赶紧通 知早就联系好的高级养老院,开车把父亲送到风景幽美的养老院里,看着父亲在 单间里住下,兄妹俩才放心地离去。
谁知,第二天一早,张仙北先生根本没有看清楚养老院什么模样,就找个借 口向院方请了假,自己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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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他好比一只受伤的老鸟,飞回到自己的巢穴了。在那高高的树梢上,它仰望 着天际:灿烂的太阳,和煦的风儿,清凉的雨丝,抚慰着它伤残的翅膀。它静静 地伏卧在它的巢穴里,享受着咀嚼着昔日的欢乐,它拥着心中独自的神圣,纯静 如水的心灵在宇宙的上空遨游。它没有等待,没有期盼,没有呵护,却拥有上天 的垂怜,拥有远方儿女的心的祝福。对于一只老鸟,这就够了!
张仙北先生就是一只老鸟,他回到了他的空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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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歌
A
龙庭小区北大门东侧,有一家修理摩托车的铺子,名叫“字速”。那时候秦 波的轻摩还没被偷掉,轻摩小毛小病不断,所以他经常去那儿。铺子是江西人开 的,里面有四个老俵。三个男的,是三兄弟,都是二十几岁。他们姓马。秦波发 现,人们都习惯于把老大叫做大马,老二是二马,老三自然就是三马了。还有一 个女的,年纪看上去比三兄弟都要大,但她事实上是年龄最小的。她叫刘国珍, 是大马的女朋友。
他们的铺子到处都是油腻腻的。秦波每次去过那里,回家的时候,上楼的时 候,都会觉得脚底打滑。铺子是一间只有门没有窗的门面房,最里边搭着两张床, 暗暗的,想必也是油腻腻的。两张床,四个人,怎么睡?秦波想,多半是二马和 三马睡一床,大马和刘国珍一起睡。
大马看上去人很厚道,技术也不错。秦波的轻摩,不管有了什么毛病,交给 他,一般都能解决。如果是小毛病,比方说漏油,或者火花塞点火不太灵了,他 就站在那里,看大马修理。般都是大马修,二马和三马有时候当当下手,有时候, 就像没事人似的,在旁边干他们的活,或’者和刘国珍一起坐在塑料小凳子上, 看床角落里的破电视。
“你这两个弟弟,是亲弟弟吗?”秦波问大马。 大马说:“是亲弟弟。” 秦波说:“他们长得跟你一点都不像。” 大马说:“他们像我爹,我像我娘。” 秦波说:“三兄弟一起出来打工呀?只有你爹妈在家了?” 大马说:“我还有个妹妹,在家。她是老二。 秦波说:“你妹妹不跟你们一起来这儿打工呀?”
大马说:“我爹妈不让她出来。我爹妈说了,女孩子家,不能出来,出来要 做鸡的。”
秦波说:“你们家怎么有四个孩子呀?” 大马说:“我们那儿都生很多孩子,哪像你们这儿,只生一个!” 秦波看大马修车,和他聊天,二马三马,还有刘国珍,从来不插嘴。他们要
么就是在一边干活,要么就是看电视。刘国珍似乎永远在看电视。 只有一次,秦波看到刘国珍站起来取了电饭煲的内锅,装了米到铺子外的水
龙头上淘米。她的工作,显然是负责做饭。她一边淘米,一边还伸长头颈看屋子 里的电视。她真喜欢电视。
如果轻摩出了大毛病,秦波就把车放在“宇速”,第二天再去取。 有一次,车半途坏了,在大雨中怎么也发不动了。秦波推它,推了一段,觉
得太累。于是就将它在路边锁上了。他空手走回来。走到“宇速”,把车钥匙给 大马,对大马说:“大马,我实在推不动了,你去帮我弄回来吧!” 秦波把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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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给大马,告诉他车大致停在什么地方。大马知道秦波的车号,他就冒雨去了,
伞也不打。雨过天青,秦波去“宇速”,大马已经把他的车修好了。它停在铺子 门口,干干净净的。
每次去大马那儿,秦波的脑子都不太肯安静。他一会儿看一眼他们两张油腻 腻的床,两张床靠得很近,一会儿呢,打量一下刘国珍——她总是在看电视,铺 子只有大门,没有窗,它其实只是住宅楼底层的车库,所以里面总是很幽暗。电 视的光,在刘国珍的脸上闪耀,她看上去冷淡,但很健壮。秦波想,晚上大马和 她睡在一张床上,当然免不了要做爱。他们是在什么时间做爱呢?是一上床就做, 还是等到半夜,等二马三马睡着了之后才做?他又打量二马和三马,他们木木的, 不说话,只是埋头干活。他们即使睡着了,也不会听不到哥哥和刘国珍做爱的声 音。他们只要做起来,二马三马就一定会醒。他们醒来,会是什么反应?什么感 受?都是身强力壮的年轻人,两张床靠得实在太近了!
有一天秦波骑着轻摩回家,他的车很响,他开着它,就像开着一架直升机。 尽管如此,路过“宇速”时,他还是听到有人在大声吼叫。围观的人不少。他停 了车,不知道大马铺子里出了什么事,他拨开围观的人,挤进去,看到大马在打 二马。他打得很凶,用一根铁条在抽二马。二马鬼叫着,但他不跑,也不反抗。 很明显二马流血了,手护着脑袋,不知道血是从手上淌出来的,还是脑袋上。对 二马来说,大马显然很有权威,长兄如父,大马这么下狠劲打,二马竟然不回手, 也不逃跑,只是嚎。
秦波夺下大马手上的铁条,说:“大马你是怎么啦?你想打死他呀!” 铁条油腻腻的。大马的手上,身上,也都油腻腻的。 刘国珍还是坐在那里看电视,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