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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张仙北在狭小的厨房里切芹菜,一边尖着耳朵听着屋里的电话。其实, 他用不着这么分心,虽然他腿脚不算利索,耳朵倒挺好使,一点儿响动都能听见, 何况他家的电话铃声被张军调到了最高度,楼道里都能听见。他还是应该一心一 意地对付案板上的芹菜才是。
看他老先生切芹菜就能把人急死。本来这菜长得就比较粗壮,想切成细末儿, 必须先用开水焯一下使其变软,然后把芹菜秆儿一剖为四或一剖为二,再横过来 切成小丁,最后再剁成饺子馅儿所需的碎末儿。可是,他老人家根本就不懂这一 套程序,拿起刀来横着就切下去。其后果可以想见:粗壮的芹菜秆子顿时变成了 约豆腐干四分之一大小的方块儿。这时他就开剁!您想啊,那小方块儿的生芹菜 能在他刀下服帖吗?每一刀下去,芹菜秆儿就欢蹦乱跳起来。这一蹦跶可就没准 地儿了,有的往桌子上蹦这还算好,有的可就直接蹦地下了。害得他老人家不得 不弯腰九十度费力把它们拣起来,那劳动强度都让他联想起上世纪挨斗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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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正在他手忙脚乱之际,忽然听见敲门声。开始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定定神 再一听,果然,不是敲门是什么?奇了怪了,谁会来呢?
张仙北先生本来与外界交往就不多,退休之后更是独守空房,很少有人来打 扰他的清静。会是谁呢?他疑疑惑惑地走到门边,刚想问问是谁,话没出口,突 然警觉起来,还是谨慎为好。他跨前一步,弯腰把脸贴在门上,眯起左眼,右眼 使劲贴近门镜:糟啦,眼前一片漆黑!张仙北先生不由地联想起报纸上那些黑色 新闻。特别是昨天报纸上登的,一老汉不慎被杀,就因为没问清楚而贸然开门, 致使持刀歹徒闯入。想到此,张仙北高声问道:
“谁呀?”
“送花的。”
“你找谁呀?”
“这是张仙北家吗?”一个年轻的声音透着不耐烦。
“哪儿送来的?”
“深圳。你是张先生吗?” 经过分析,张仙北先生觉得问题不大,于是打开了房门。只见一个小伙子,
右手斜捧着一束鲜花,新郎似的直挺挺站在自己面前,一双小眼睛直愣愣地盯着 人,左手上举着一张单子,用极别扭的普通话问道:
“张仙北,是你吗?”
“我就是张仙北。”
“签字!” 张仙北签完字,接过花,关上门,双手捧着鲜花走进房间,看着“生日快乐”
的小卡片一时愣在了那里。或许是被这种西式的孝敬方式弄蒙了吧,总之老先生 在房中央站了好一会儿,显得有点尴尬。不过,孝敬就是孝敬,不管是中式的还 是西式的都能让老人心里暖洋洋的。
这时,老人才开始端详起这些花来。只可惜,对于花卉他知之甚少,除了玫 瑰,其他黄的白的基本叫不出名字,只觉得满屋的花香。香是香,往哪儿放啊? 张仙北先生不记得自己买过花瓶,更没有人给他送过花。可是,现在花儿来了, 你总得给它找个地儿吧。
张仙北在房间里搜寻,实在找不出东西装它,捧在手里也不是事儿啊!只见 他倏地转身进厨房就奔了洗菜池。他一手抱着花,一手拧开了水龙头,等洗菜盆 装满了水,他就直接把花儿一古脑地放了进去。然后,他颤颤巍巍的双手端着这 盆花进屋放在了八仙桌上。可算是把花儿安置好了,他这才如释重负,长长地舒 了一口气。
说实话,张仙北先生被花也折腾累了,对花的新鲜劲儿也没了,只想找个地 儿歇歇,此刻呀,那把躺椅当然是他的最爱。您瞧,他又躺下了。别看他人闭眼 躺着,脑子里可没闲着。知子莫若父,他预见到那小子不可能光送花,肯定还要 来电话,也许就没安好心,又要跟我谈养老院的问题。谈吧,你有千言万语,我 有一定之规,反正说出大天来我也不去,不去就是不去!
闹腾了一上午,张仙北先生觉得真有点饿了,刚要去厨房找点吃的,想起案 板上那堆未了的芹菜,头疼。这会儿吧,他老先生不琢磨怎么去收拾残局,倒想 起了八竿子打不着的《孙子兵法》:“知不足,将兵,自侍也。”翻译成白话文就 是:智谋不足的人领兵打仗,那是自负。孙子令张仙北恍然大悟:自己这包饺子 之举就是自负,自不量力,自以为是,自讨苦吃,岂有不败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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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他灵光一闪,芹菜馅儿饺子无非是三样东西组成,芹菜,肉馅儿,饺
子皮。这三样东西都买回来了,一块儿往锅里一煮,跟饺子不是一样吗,何必拘 泥于形式!主意已定,张仙北先生鼓足干劲再进厨房,为自己煮了一碗芹菜肉末 面片儿汤。
反正肉烂在锅里。张仙北把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面片儿汤放在了八仙桌上。望 着这碗不伦不类的“饺子”,他心有不甘,总想自圆其说。于是乎,他搬出了禅。 人问禅师:“什么是佛?”禅师日:“吃饭穿衣。”张仙北!知道了吧,吃饭穿衣就 是佛,就这么简单,哪来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张仙北自己安慰自己。顿时,他老 人家觉得心中舒坦,胃口大开。
张军的电话真来了。人家根本没提养老院,只是报告了一个意外的消息:张 仙北先生的胞妹张仙玉要从美国回来探亲,已经上飞机了。
四
早晨起来,张仙北先生就觉得不得劲儿,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脸色发青头发 沉,整个人显得萎靡不振无精打采。原来,他昨天一夜没睡好。东一榔头西一棒 子的全是陈年旧事:一会儿在防空洞躲飞机;一会儿在乡下赶集;一会儿在轮船 上看风景;一会儿吃大糖葫芦.叨 5 儿跟哪儿都不挨着,似睡非睡,似醒非醒, 似梦非梦,就这么晕晕乎乎的一个晚上,人能精神得了吗?
在躺椅上闭眼休息了片刻,他终于明白过来:自己头脑之所以如此混乱,完 全是因为妹妹的到来。亲人的到来,如同开启了张老先生记忆宝库的大门,那尘 封的往事如洪水猛兽般冲了出来,令他招架不住无所适从。因为种种原由,也许 命运使然,同胞兄妹天各一方。直至暮年,上天的眷顾才降临到他们的头上。 还是十年前他们见了一面。近些年,他们之间的联系也就是逢年过节通个电 话。每次接到大洋彼岸的电话,张仙北都久久不能平静。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嘶 哑嗓音中,张仙北丝毫也找不出妹妹声音的影子:他记忆中那声音是银铃样的, 她尖声歌唱时活像老家里廊檐下的黄莺儿。岂不知,时过境迁岁月流失,她已是
花甲老人,哪来的黄莺儿!
张仙北先生最想知道的是妹妹的近况。三年前张仙玉退休了,现住在美国的 老年公寓里。她一个人在那里生活得怎么样?她的身体怎么样?是否真像她说的, 除了瘦没有别的毛病。瘦算什么毛病?有钱难买老来瘦嘛,更何况父母的遗传基 因,张家人都是瘦人。其次,他准备趁这次见面的机会好好开导开导她,少跟外 国人瞎学他们跑步锻炼什么的。他的观点是:人就好比一台机器。用了几十年零 部件肯定都磨损得很厉害,首先要保护零件。举个例子就明白了:为什么乌龟王 八能活到千岁,因为它们懂得养生之道,一辈子不浪费自己的能量,所以它就能 长寿。人为什么要骂它们?因为他们谁也活不过乌龟王八,所以妒忌。
估计是他老先生闲来无事,闷坐家中,又无人与之攀谈,因而生出许多稀奇 古怪的理论来。每逢儿子女儿听到他的“乌龟王八”说,“保护零件”说之类都 要脸红脖子粗的加以反驳。客观地说,这种反驳纯属多余:姑且不说中国传统讲 究“顺为孝”;退一万步说,老人家的奇谈怪论固然是让人啼笑皆非,好在他也 就是在自己家里叨唠叨唠,并没有著书立说残害群众。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想 说点什么你偏不让他说,到时候憋出个好歹,你哭都没地儿哭去!
今天张仙北先生闭目在躺椅上的时间可不短了。他好像进入了冬眠状态,一 动也不动。不过,他心里明白,这种精神状态要不得,不能任凭自己的思想这样 泛滥下去。于是他站起身,从书架上取下常看的那本《史记》,在躺椅上坐了下 来。本来他下决心退休以后要把这巨著再好好读一遍,没想到至今还停留在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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册。他手里拿着书,眼睛盯着书:“夏,汉改历,以正月为岁首……”看来看去
的总是这一行,怎么也前进不了。随它去吧,反正今天是乱了,乱就乱到底吧, 他索性又闭上了眼睛,身子朝后靠了去,拿着书的手搁在了胸口上。这会儿张仙 北先生又豁达起来了,他对自己采取了英明的“改革开放”政策。这一宽松,他 反倒觉得身心自由了许多。只可惜,心里的话无人来听。
也许妹妹来了,可以跟她回忆回忆小时候上学时的趣事。不知她还记不记得 每个礼拜一操场上的朝会,全校的师生一齐背诵总理遗嘱。当然,那时说的总理 不是周恩来而是孙中山。“余致力于国民革命,凡四十年……”这么多年过去了, 儿时留在记忆里的印记还是抹不掉。为什么要抹掉它,我就留着,他想。为什么 我不能留住一点童年洁白的欢乐?余致力于教中学历史,也是凡四十年了啊!也许 六妹来了,就应该跟她谈谈这四十年。不行,境况不同,谈了她也未必能理解。 张仙北记起了上次张仙玉回来,看到自己的生活就泪眼婆娑的。如今这平平安安 的日子她都哭,要告诉她那十年的鬼日子还不把她哭死!好不容易见一面,还是 说点高兴的,对大家都好。
不知老人家又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在他那朽木似的老脸上,竟然呈现出些 许动人的光辉。他那晶莹的双眸从皱褶中挣脱了出来似的,非常明亮的直视着前 方。他的目光好像穿透了墙壁,穿越了时间的隧道,无拘无束地漫游开来。
几十年前的那一幕又清清楚楚地浮了出来…… 紧急警报刺耳的长长的响声震动着大地,全家人想跑到自家院子的小防空洞
已经来不及了。爸爸妈妈只好手忙脚乱地把两个孩子推到方桌下。方桌就放在房 门外的廊子上,桌下铺着厚厚的棉被。每当想起那情景,张仙北总是感慨万千: 本来是生死攸关危险至极,他和妹妹却觉得很好玩儿,真个是少年不知愁滋味! 大概就在妹妹探出头去的刹那间,一颗炸弹就在不远处爆炸了。弹片四处乱飞, 不幸一块弹片落在了她的头上!直至今天,六十多年过去,那张血流如注的小脸 和嘶哑的哭声还仿佛就在近前。一个人由少年,青年,壮年直至老年,变化该多 大呀!不变的只有这伤疤了。
往事不堪回首。说到底,张仙北先生还是怕回忆。可怜他对自己实行的“改 革开放”政策瞬间就无疾而终。这些年,他坚决拒绝回忆,采取千万种手段忘却 过去,而且自己觉得受益匪浅。可是今天,回忆像一条毒蛇缠绕着他,挥之不去, 去而复来。他的独家秘笈也在顽强的回忆面前败下阵来,无数的回忆接连不断地 在他眼前飞舞,致使他筋疲力尽无处躲藏……划船掉到北海里了,浑身湿透的凉 意以及母亲的尖叫,还有那睡在被窝里喝的一碗姜糖水,这一切清清楚楚,就像 今天发生的!
为什么远去的事记得那么清晰,今天的事却记不起来了?今天我吃东西了没 有?好像吃了吧,不对,好像是没有吃,只喝了一杯水,那还是为了吃药。电暖 壶加水了没有,加了吧?应该是加了……
张仙北人虽然静静地卧在躺椅上,脑子里还是千军万马在奔腾。他扔下书甚 至站了起来,来回走了两步,想逃出去似的。可他无处可逃,他只能在这间屋子 里转悠,转到八仙桌前边,两眼盯住了洗菜盆里的花……突然,他想起是儿子告 诉他张仙玉上飞机了。飞机什么时候到呢?到了谁去机场接?这个张军糊里糊涂的 都没说清楚。一个老太太,下了飞机没有人接哪行啊?
于是,他转身走到书柜前,拿起电话拨通了儿子的手机。手机没人接,只有 彩铃儿风情万种的反复唱“等着你回来哎,等着你回来把那花儿采”,直唱得他 老人家更加心烦意乱。张仙北先生十分厌恶手机,特别是遇上他们关机,或者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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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铃声不闻人声的时候,老人家心里都会很不舒服,有一种被愚弄的感觉。人家
手机忘车里了,人家手机没电了,人家手机搁包里没听见,不舒服你能怎么着, 忍着点儿吧!比如现在,他想着老妹妹一个人拖着行李站在机场门口,人生地不 熟,叫天天不应……唉,都怪自己没问清楚!张仙北先生别无他法,只能回到躺 椅上生闷气。还好,张军的电话即时来了。
“爸,我,张军,我到北京了,我在机场等着姑妈的航班,您就在家等着吧……” 张仙北拿起话筒,一个“喂”字还没出口,张军已经把事情交代得明明白白。 他老人家一肚子气顿时化为乌有。想着即将到来的相见,禁不住兴奋起来,感觉
到饿了,脑子也清醒了,确定自己是没有吃饭。 他打开冰箱拿了一片面包。
五 老年人的幸福很简单:儿女孝顺!
张仙北先生是幸福的:儿女都孝顺。 只不过外人看来,他的儿子在深圳,他的女儿在四川,他老人家独自在北京,
孤苦伶仃,何来幸福可言?外人怎么看他管不着,张仙北有自己的看法。他认为: 二十一世纪就是二十一世纪,十九世纪就是十九世纪,不能混为一谈!旧家族里 的子孙靠的是祖业,子孙的出路别无选择,只能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