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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唯一不变的娱乐场所,图书馆,就成了国营企业的梦幻之星。每天中午, 糖精厂的图书馆对外开放,《淫魔浪女》与《约翰?克里斯朵夫》杂陈在一起, 还有各种各样的杂志,乱七八糟的录像带。在这个图书馆里有全套的二十世纪外 国文学丛书,有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网格版古典名著,当然还有各色盗版武侠小说 和言情小说。我对张小尹说起过去,就会说那个图书馆里有很多我想看的书,起 初我也看《淫魔浪女》,后来看些别的,外国古典名著和中国先锋派之类。我的 目的很简单,只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像个读野鸡大学的。
我现在住在上海,爬满蟑螂的地方,有时候会梦见化工厂的图书馆,那里很 干净,没有蟑螂,某些季节里会有一些蠓虫从窗外飞进来。我坐在里面看书,那 唯一的吊扇翻动着书页,风卷动淡蓝色的窗帘,时间在我的注视下流逝。我在上 海的旧书市场晃悠,竟然淘到一本敲着“戴城糖精厂图书馆”图章的书,丰子恺 翻译的《落洼物语》,我把这本书揣到口袋里的时候,心里非常伤感,好像是从 废纸篓里找到了我遗失多年的情书。我又想起,我辞职的时候有一本纪德的《伪 币制造者》没还给图书馆,有一天我妈看到这本书,非常担心,以为我失业在家, 要去造假钞糊口。这些书都被我珍藏在书柜一角,将来我死了,可以给我儿子看 看。
我现在回忆糖精厂图书馆,那里有个管理员,叫海燕。她是戴城小有名气的 诗人,经常在晚报上发表作品。我后来还遇到过一些姑娘,她们也叫海燕,无一 例外都很有文艺细胞,有的是画画的,有的是摄影师,有的酷爱写作。为什么叫 海燕的姑娘都会有那么一点与众不同呢?我的看法是:从小就受了高尔基的熏 陶。上学的时候,语文老师让我朗读课文《海燕》,我站起来直着嗓子念道:“《海 燕》!高尔基在苍茫的大海上……”被语文老师用一个黑板擦扔中了额头。语文 老师说我永远不会像海燕一样拥有远大的抱负,而一个名字叫海燕的姑娘是绝不 会这么无聊的。
在戴城晚报上发表诗歌是一件非常牛逼的事情。我不能想象自己的文字变成 铅字,我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文字被打印出来,由一组歪七歪八的象形文字变成方 方正正的宋体字,心情激动得要昏倒。文字变成铅字,就是铁证如山的事情,就 像一记耳光拍在脸上,就像露阴癖被联防队员赤身裸体地抓获在大街上。
有关我写诗,经过是这样的。有一天海燕对我说,路小路,你和其他青工不 一样啊。这句话我已经听白蓝说过了,现在又有人这么说,心里毕竟很激动,认 为遇到了知音。我问海燕,我有什么不一样。她说,其他青工都是看《淫魔浪女》, 你看的是《悲惨世界》。我心想,我看《悲惨世界》就是为了体会一下,什么叫 悲惨。海燕说,这本书很好,很励志的。妈的,悲惨世界还励志?
那天海燕从抽屉里拿出几本《诗刊》,说:“你拿回去看看吧。或许你会感兴 趣。”这些《诗刊》不是图书馆的,是她私人的,工厂里什么杂志都有,就是不 会有《诗刊》。我说:“写诗啊,不就是句子分行吗?”她说:“口气不小啊,写 几首出来,让陈小玉登到厂报上去。”
那时候我想不到,自己写诗,还刊登到厂报上去,是件找死的事。我还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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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牛逼呢。原先厂里就一个海燕是写诗的,她很美,又很懂事,领导都喜欢她。
在厂里人看来,她写诗是一种类似女红的活计。后来我成为糖精厂第二个写诗的 人,但我是个电工,而且声名狼藉,别人把我当个傻逼,我自己还不知道。那时 候胡得力看见我的诗,就说,这是不务正业的典型,应该把路小路送到糖精车间 去,他就知道什么是诗意的人生了。
现在我知道,写诗的人有一种毛病,就是喜欢鼓励别人写诗。陈小玉和海燕 发现了我的才能,但同时也把我送到了坑里。工人师傅遥遥地看见我过来,就冲 着我大喊:“诗人!诗人!”我羞愧难当,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干部看见我, 一般不嘲笑我,而是用一种很冷的目光瞟我。我去上厕所,听见有人蹲在那里大 声地读我的诗,然后把厂报搓一搓,用来擦屁股。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招来那么 多嘲笑,起初我以为他们嫉妒我的才华,后来发现,他们根本把我当成是个写打 油诗的。
当时我很后悔,自己没事找事,费了半天劲,其实是找死。现在我三十岁了, 我已经不想为这种事情惭愧了。我二十岁的时候就算不在这件事上找死,也会死 在其他事情上,反正都一样。一切都去他娘的吧。
有一天,我独自在化验室里换灯管。那些化验女孩说:“哟,路小路哎,现 在是诗人。”我说你们不要取笑我了,我一个电工而已。那些女孩说:“你写得很 好啊,很有李清照的韵味。”我想了半天,认为这是一种表扬,而且是善意的, 我就很开心。为了报答她们,我把刚学来的一种游戏表演给她们看,这是我从夜 大学来的,叫做笔仙。工厂里的女孩不懂笔仙,笔仙最初是在大学里流行的。 我对她们解释了一下,什么是笔仙,然后拉起窗帘,在桌上铺开一张纸,写 上字,念叨了几句咒语。我和一个女孩握着一支圆珠笔,旁观的女孩都很紧张, 小脸蛋都红了。这个游戏确实很好玩,用来泡小姑娘最合适不过。圆珠笔在一种 神秘的力量下,慢慢地在纸上打转。笔仙出来了笔仙出来了,她们小声地发出赞
叹。路小路你真神奇,你从哪里学来的,你一定要教教我啊。 后来,化验室的大门被哐哨一声推开,一群干部从外面走进来。那些化验女
孩尖叫一声,像松鼠一样四散而逃,瞬间之后,只剩下我一个人坐在桌子上,手 里捏着一支圆珠笔,茫然地看着他们。我第一个看到的是胡得力,然后是倒 B, 然后是小毕,这使我产生了一种错觉,以为自己是在梦里。冤家路窄,也不能窄 到这个程度。后来,有一个瘦高的中年人走到我面前,他穿着不蓝不绿的厂服, 而我穿着枪驳领的西装。他指着我问:“哪个班组的?”
胡得力抢上一步,说:“电工。” 中年人面无表情地说:“让他去糖精车间上三班。”然后又指着胡得力的鼻子
说,“你是怎么搞管理的?” 后来我知道,这个中年人是我们新任的厂长。那天他带着各个科室的干部出
来突击检查。有关他,我只知道他是一个著名的企业家,在他的经营之下,我们 厂成为戴城唯一一个没有下岗职工的国营企业。我撞在他手里,死得硬邦邦的, 没有任何回旋余地,送一百条中华烟也没用。
那时候只要是个厂长,就被冠以企业家的称号。戴城有句谚语,只有穷厂, 没有穷厂长。那一年戴城的轻工企业开始下岗,工人拿一百多块钱工资,然后解 放回家。我们厂恰恰相反,别人在卖厂房卖设备,我们在扩产,大批职工被送到 三班第一线去造糖精。我们厂长被称为“真正的企业家”,以区别于“一般的企 业家”和“倒闭的企业家”。但我觉得这件事和我没什么关系,很多人说他牛逼, 那就让他去牛逼吧,上三班是傻逼,下岗也是傻逼,两者对我而言没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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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我的伤感的情人
回首十多年前,我在白蓝家门口被她抱住亲吻,在此之前我只亲过一个女孩, 在此之后我亲过多少个,自己也数不清了。这些事情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得 对她说“我爱你”,起初我说得很勉强,我不习惯说这句话,后来说多了也就顺 口了。有一天我发现,这句话总是我在对她说,她却从来没有对我说过。我问她, 这是不是军队里的口令,我是不是她的下级。她听了就笑,她试图把这句话说出 来,但也失败了。这件事写出来很肉麻,到此为止吧。
我把厂报上发表的诗拿给她看,她懒洋洋地坐在体检床上,对我说,已经看 过了。我就做出很深沉的样子问她,写得怎么样。她说,反正也看不懂啊,好像 不错,有骆驼和鸟什么的。后来她皱着眉头说.你一个小电工,应该写点灯泡和 马达,写什么骆驼和鸟啊。我听了很生气,照她这个逻辑,只有动物园的饲养员 才能写骆驼和鸟。但她不愿跟我绕舌头。我说,白蓝,这些诗是献给你的。她瞪 大眼睛说,既然是献歌,为什么不在副标题上注明一下,反而要跑过来特地告诉 她。我说我怕厂里人碎嘴,而且这些报纸都用来擦屁股了,怕玷污你的清白。她 就笑我是个神经病,写的诗那叫什么玩意。这件事写出来也很肉麻,但还是写一 写吧。
九三年厂里换了新厂长,风纪为之一变,再也没有阿姨敢在上班时间打毛线 了,吃零食也是不允许的,洗胸罩尤其禁止。犯了事的,就被写到劳资科的黑名 单上,以便日后发配糖精车间。此后没多久,白蓝的医务室里又来了个厂医,是 个大嘴肥婆,屁股像麻将台一样大,嗓门低沉雄浑,据说是新厂长的亲戚。此人 上马,大家就猜测白蓝也要去糖精车间了。因为医务室本来就清闲,属于冗员, 放着两个厂医在那里,不符合当前的管理原则。这个大肥婆令工人感到恐惧,她 不太懂医术,有一次小李眼睛里飞进一粒铁屑,疼得睁不开眼,跑到医务室去治 疗,白蓝正好不在,大肥婆把小李按倒在体检床上,翻开眼皮吹了半天,还是不 管用,她就用镊子夹着一块纱布,按在了小李的瞳孔上。李光南惨叫一声,从体 检床上弹起来,捂着眼睛逃出了医务室。
自从有了大肥婆,我就不能去医务室了。谁要是去找白蓝,大肥婆就会站在 她身后,直勾勾地看着别人,这时候你会产生一种奇怪的念头,到底是应该揍她 的左眼呢还是右眼。这种念头不能让它发展下去,假如付诸于行动,后果不堪设 想。
我对白蓝说,外面有传闻,你也要去糖精车间。她就笑笑,也不回答我。后 来我去问小噘嘴,劳资科到底什么意思,厂医也要去上三班吗?小噘嘴说,现在 厂里的劳动力紧缺,本科生都要去上三班,以前的规矩都不算数了,全都乱了套 啦。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自蓝,她说:“让它去乱吧。” 九三年秋天。厂里开大会,由劳资科长胡得力主持,干部和工头们都必须参
加,普通职工也可以站在后面旁听。开会的地点是在食堂楼上,那里是一个大礼 堂,有一个舞台,还有 DJ 台。这地方平时是用来搞舞会的,或者联欢会,或者 卡拉 OK 大奖赛。据老师傅们说,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长年累月开思想斗争会, 不搞娱乐。
那天我也站在后面,叼着香烟旁听。台上坐着的是一群中层干部,台下的情 形是这样的:基层干部坐在最前面,后面坐着工段长和班组长,再后面坐着先进 工人,之后就是些叼着香烟嗑着瓜子的普通工人。普通工人全都站着,而且有一 条白粉笔画出来的线,就在脚底下,不许跨过这条线。这情景和卡拉 OK 正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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娱乐的时候都是工人抢在前面,干部被挤到后面。
我发现白蓝坐在最后一排,但她没回头看我。 那次大会开得很顺利,首先是庆祝全厂提前完成年度产值计划,其次庆祝糖
精车间扩产,再次庆祝新厂长走马上任。最后是重申劳动纪律问题,胡得力先是 不点名地批评了几个基层干部,然后点名批评了几个懒散工人,其中就有路小路, 上班时间调戏化验室的小姑娘;另一个是水泵房的阿骚,至于她上班干什么坏事, 倒是没有明说。后来工人起哄了,在下面大声问:“胡得力,阿骚到底干了什么 坏事?”胡得力不理,继续对着麦克风说话。有个师傅揪着我问:“路小路,你 调戏阿骚啊?”我说操你妈,长了个猪耳朵啊,我是调戏化验室小姑娘,没有调 戏阿骚,我跟阿骚没关系。周围人听了,哄堂大笑,将我一把推到白线以内。我 要往后退,他们就往前推我,后来我索性就站到了前面去,孤零零地凸出在人群 之外。白蓝回过头来,她对着我看。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是个行将枪毙的人,站 在刑场上,四面八方有很多人围观叫好,正前方是神情肃穆的刽子手,而她就是 我的秘密情人,在潮水般的人群中向我观望,不知是悲伤还是嘲弄。
所谓的大会顺利召开,就在那一刻结束了。胡得力见我站在人群前面,从他 那个角度看去,我大概不像个枪毙鬼,倒像是闹工潮头目,起义军的首领。胡得 力对着麦克风大喝一声:“路小路,你就要被送到糖精车间去了,还这么嚣张!” 下面的工人听了,面面相觑,送到糖精车间是最严厉的惩罚,厂里调戏小姑娘的 多的是,从来没听说被送去造糖精的。
我本来不想说话的,听胡得力这么说,我就用双手拢在嘴巴上,对他喊:“胡 科长,不要乱讲话噢,这里有很多糖精车间的人噢,去糖精车间我觉得很光荣噢。” 工人们回过神来,有个糖精车间的阿姨说:“胡得力,操你妈,糖精车间就不是 人了吗?”这阿姨真可爱,要不是她身上散发着甜味,我简直想拥抱她一下。
后来保卫科长站了起来,抢过话筒,指着我说:“把路小路拉出去,拉出去!” 两个厂警跑过来,扶着我的胳膊。我们都很熟了,他们也不好意思动真格的,就 对我说:“老弟,好汉不吃眼前亏,先走吧。”我说:“不用你们架着,老子自己 走。”但后面的工人却堵着门,哈哈大笑,就是不让厂警押我出去。我对厂警说:
“我也没办法,除非你们把我从窗口扔下去。”那两个厂警试图扒开人群,忽然 之间,帽子被人摘走了。后面的工人抢到了大盖帽,就在半空中扔来扔去。厂警 很尴尬,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