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真有点疼。”他露出无辜的眼神,“我都伤成这样了你还打我。”
“活该。”我翻个白眼,到底还是不忍心,罗嗦交代,“这几天别拿重物。外敷的云南白药还有医院里开来的药都别忘了。如果疼痛加剧一定要赶紧去医院。”
“不是没伤到骨头嘛,没事的。”
我叉腰:“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他连连点头:“你是医生,我听你的。”
这才乖。第一次感觉自己凌驾于郝守宁之上。这种体验太珍贵。我偷偷得意地笑。
“洗澡吧。既然看不起我的睡衣,那我只好拿新的T恤短裤应付你了。”他浅笑,伸手轻轻摸着我的脸颊,“好几道伤痕,要是留疤可就糟糕了。”
“可不是。好端端的美女就这样被毁容,你可得负责。”我笑嘻嘻。
“小扬……”
“嗯?”我静等下文,视野里满是他温和的微笑。明的眸,挺的鼻,唇红齿白,还有浅浅的独一无二的酒窝。我突然有一种莫名冲动,理智尚来不及反应,脚尖踮起,唇轻贴上他的唇,温暖而柔软,然后立马撤离,后退一步,顾左右而言他:“唔,嗯,呃,我想去洗澡了。”话音未完,人已经落在郝守宁的怀里。他的笑容欣喜而张扬,沉着嗓音,在我耳畔低低说:“来不及了,小扬,你逃不掉了。”
唇齿间的辗转探索,仿佛攻城略地的战争。他是主宰者,霸气却温柔,始终小心感受着我的情绪。后来,我在某本书上看到一段话:男人与男人的吻是有区别的。一个吻可以看出一个人的内心。女人总能在真爱她的男人的吻里感觉到珍惜和尊重。这无关人生阅历。
是赌注,还是催化剂
匆匆沐浴,我套上郝守宁的T恤短裤,不顾仍然湿漉漉的头发奔出浴室。T恤长了一点,但当连衣短裙又显然不够。短裤大了一点,每走几步就得往上提一提。够滑稽。
郝守宁从书房走出来,瞧见我这副样子,先哑然失笑,接着训道:“怎么头发没吹干就出来?”
“如果我说我想体会一次言情女主角的待遇,你配不配合?”我媚笑。
他挑眉。
“真没觉悟。”我噘嘴,“作为女主角,我要享受帅哥主动提供的擦干头发这个服务项目。”
他大笑,上前捏一把我的脸颊:“果然太宠着你了。自己吹头发去,我已经把卧室收拾好了,你吹干头发赶紧去休息。”
虽然不服气,但见他额头渗出一层细汗,可见工程不小。
“那你呢?睡书房?”我朝书房探头探脑。
郝守宁居然一声长叹:“家里目前就书房最乱。我可能在沙发将就一下,反正时间不早。”
我提着短裤往书房走,一推门就见地板上两堆书,叠得摇摇欲倒。书桌上放着笔记本和茶杯、台灯、文件夹等,还算整洁,应该是收拾过后。“没床啊。”我意识到问题所在。
“我一个人住,难道还在每个房间都摆上一张床占空间?”他从后面环住我的腰,下巴轻轻抵着肩膀。
我的背部忍不住微微僵硬。之前与之后的差别在于,身体的亲密接触突然间让我感到莫名紧张。“呃,呃,那你睡沙发?”
“自然是夫人睡床,我睡沙发。”
“……那你赶紧去洗澡吧,抓紧睡一会。明天还要上班。”
“遵命。”
郝守宁离开书房去洗漱,我一时好奇,跑去挑拣那两堆书。果然是管理啊投资啊之类的对于我来说等同于天书的书。我连翻开看的想法都不冒一个。
知道他会赚钱,不知道他怎么赚钱。其实我对他的生活方式不够了解。
视野里跳进熟悉的封面,竟是周国平散文集《各自的朝圣路》。我一愣,第一反应是翻至《在黑暗中并肩行走》那一篇,见到最后一段被钢笔标注,文后的空白处写着一个问句:她心中的圣地?
郝守宁从浴室出来时看见的是坐在沙发里直愣愣盯着手中一本书的我。“怎么还不去睡?”
他的声音立即将我的思绪勾回。我扬了扬手中的书,笑起来,但没有说话。
“刚巧在小屋找到了,就带回来看看。”他在我旁边坐下,摸摸我的头,“头发差不多干了,看来只好下次再提供那项服务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心中的圣地是什么。究竟活着为了什么,追求什么,执着什么,都不清楚。我有时候想要出人头地,有时候又觉得找个地方隐居起来是最美好的生活方式。我总是逃避现实,勇气常常转瞬即逝……不过最近似乎积极很多,连赵琛都夸过我了。”
他大概被我突如其来的话怔住,好一会没有反应。
“我刚才一直在回忆,从我们认识开始。”我轻拍着书的封面,目光落在前方不知名的地方,“然后我就发现,原来我也会很紧张很想保护一个人,想要和你有未来,很快乐地在一起。”
“你一直都对我很好。我能看见的你的好已经数不清,我猜还有很多我不甚清楚的付出。”比如,仅仅因为我提起过那一段话,他竟放在了心上。“可是……为什么呢?我想不通,你究竟喜欢我什么呢?”
他没有马上回答,将我的手拢在掌心,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有些事并不需要那么多理由。”他一顿,“如果你非要我给出一个答案的话,或许可以这么说,我找出了你让我感觉安宁的原因。”
“你自己都不曾意识到你有一种近乎顽固的坚持。一旦你将一个人放在心里,你会认死理一样地守护这个人。小扬,我年少时已在国外独立生活,如今整日在职场翻滚,对人心善变最有感触。我想要一辈子的感情,而这样的你让我感到安宁。所以我在赌。”
“如果说我们的开始只是一段试用期的话,那么试用期的结果是,你终于学会在乎我。我赢了,那么付出任何都是值得的。”
我沉默,然后调头对上他的目光:“这只是一场赌博,你并非爱我?”
“你说呢?”
我想了想,轻笑起来:“你是拿自己的爱情来当赌注吗?”
“我对自己的眼光向来很有信心。”他亦微笑,“你是我要的人。成本是我,利润是你。我不吃亏。”
“你可算错了。”我眨巴眨巴眼,“原材料是阅尽千帆的你和懦弱胆小的我,生成物是年轻态的你和希翼未来的我。你的赌注不过是催化剂。”
他笑得大声而轻快。
“唔,可是你不觉得我们发展得太快了吗?”我做思考状。
“我一点也不介意你明天就嫁过来。”他摆出深情款款的表情。
“哇,这是求婚麽?戒指呢?玫瑰呢?你怎么没有单膝跪地?”
“……”
“最重要的,你还没有跟我讲那三个字!啧啧,果然大叔就是不够浪漫。”
“……我有四个字:快去睡觉!”
我发短信给阿涵,拜托她向师兄请假,然后就在郝守宁的公寓待了一整天。先睡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睡得腰疼了腿抽了眼皮都浮肿了才爬起来。冰箱里留着郝守宁备好的熟食,用微波炉热一热就可以吃了。
这样的生活真是醉生梦死。
其间郝守宁中午带饭回来,见我还在昏睡,不多待便回了公司,下午打电话来,才聊了一分钟,电话那端传来秘书的声音,只得挂断。然后就悄无声息了。
想来他的工作应该是忙的。之前的每天总抽出那么多时间陪我吃饭发呆聊天看书,真不得不说自己太被他宠着了。
傍晚时分俩个人总算是都在清醒状态下面对面了。
因为没有钥匙不能出门,我只得待在公寓里无聊地饿肚子。见他一回来,立马屁颠颠上前媚笑:“回来啦。”
“肚子饿不饿?”他换上拖鞋,眉目间略微疲倦,“下午临时出了点事。抱歉。”
“没关系。”我是温柔体贴的好孩子,可惜入不了厨房。等等,刚才想到什么了?哇,我居然会产生为了某人而学做菜的念头!
心态转变得忒快了点!要警惕,要理智!一旦洗手做羹汤,谁知道有没有光荣退休的一天?我还是自私地更爱自己多一点。
或许是以为郝守宁会一直站在身旁,容我依靠,容我撒娇,因而更愿做被自己爱的人体贴照顾着的小女生。
于是忘记成长本来就是自己份内的事情。
更忘记,相辅相持,才是相爱的最终意义。
那年夏天
第二年的夏天,我已本科毕业,考上北方城市某医院的肾内科研究生,正好可以陪郝守宁一同回家,开始新的生活。离开相识相恋的这个城市时,郝守宁笑着告诉我,他总是会想起去年的六月,那段时光明媚而幸福,简单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没有试用期时俩人的试探和不确认,也没有后来的世态炎凉人心荒芜。记忆里只剩下美好。
我微笑,然后轻轻抱住他越发清瘦的身体,说:“以后会更好的。”因为经历过风浪,所以更知道珍惜。那么多事情之后,我们或许不再激情,不再像初相见时的浪漫而甜蜜,但深刻进骨子里的相濡以沫,将会支持我们一路走下去,哪怕需要奇迹。
整个六月我都在泌尿外科实习。甚少见到名义上的带教老师张主任的身影,除非交班、手术等非正常时刻。大张医师销假回科室上班,成日里笑呵呵的,很好说话,所以我也不怕他。廖成和我是组内干活的中坚力量,当然他的活计比我的更强调技术含量一点。打杂跑腿、开化验单、整理病历等琐碎之事当仁不让是我的任务,只换药一项我并不热衷,几番搪塞后,廖成也懒得说什么,自觉主动去完成。
下班后常去小屋避暑,周末更是喜欢一整天待在那边。有时候郝守宁没空陪我,一个人看书听歌也无所谓。
时间便似水过无痕,一晃悠到了月底。
医生办公室里很热闹。六台电脑全部被占据,一溜全是医生工作站的页面。廖成坐在电脑前,老张大张在两侧,边讨论边开医嘱。我站在廖成身后,听着他们对话,忍不住产生“这可真像左右护法”之类的念头。
旁边那台最优化的电脑被张总霸占,安排明日手术的顺序。
“张主任,你们明天有没有手术啊?”
“有一台。”
“哎呀,那就不够人上肾移植了嘛。”张总摸摸脑门,“完了,要被主任训了。”
大张转过头,问:“明天很多台手术?”
“可不是,每组都有,再加肾移植三台,人手不够啊。”
正这会儿,廖成突然瞄我一眼,开口说了一句话。只一句,立马将我打入十八层地狱。他说:“师妹,你不是没上过肾移植手术麽?”
大张医师更不厚道,笑眯眯道:“小谢明天出科?怎么在科里待了这么久竟没上过肾移植?那不如明天小谢就去上肾移植吧,我们组的手术不上也不要紧。”
师兄!大张老师!你们的关爱实在太沉重了——!
我怏怏无力地等下班。没想到在泌尿外的最后一天还是躲不过肾移植手术。更让我抓狂的是,张总安排完并提交了手术预订单后,才一脸灿烂地交代我:“明天那台肾移植是活体供肾,上午取肾,下午植肾。我给你排了下午的手术,所以明天上午你再上一台囊肿切除术啊。”
我于是当场呆立石化。
十一点三十分。这是我半小时内第三次从包里摸出手机,但它始终保持沉默,不见任何动静。若是平常,这段时间左右,郝守宁总会来电话询问午饭事宜,比如俩个人是否有时间一起吃饭,比如顺便商量一下吃饭的地点。如果有事也会提早通知,不像今天这样,连一条短消息都没有。
我纳闷,到底按耐不住,偷偷跑到安静的角落。拨号,是联通状态,但是无人接听。忙到连手机都被扔在一边?我握着手机犹豫:再试一次?等待回电?纠结十分钟,按下重拨键。仍是持续的“嘟嘟”声,在我差不多不抱希望时,电话突然被接起。
“小扬。”
“……樊俊蹦训牢依涎刍杌ǖ搅怕攵疾Υ淼牡夭剑�
“你在哪里?”他好像并不惊讶。难得听他用正正经经的语调,不过未免太过低沉了些。
“我在上班呀。”我没好气回答。哪像他,可以整日里游手好闲、寻花问柳。
他突然不再说话。
“喂?不在了?”
“小扬,我们现在在血透室,你过来一趟吧。”
血透室?“你们?你和郝守宁吗?你们怎么在医院?去血透室那儿干吗呀?”我越发觉得莫名其妙。
“快点过来吧,阿宁在等你呢。”
神秘兮兮的。我挂了电话,嘟囔着直接向内科楼奔去。
血透室在肾内科。
电梯门一开,一眼就见樊仍谀嵌N易吖ィ磐闹埽骸昂率啬兀俊�
“小扬,你现在饿不饿?”
“你到底怎么回事?”我哭笑不得。
“……我听说人在饥饿的时候容易情绪激动。”他摸摸鼻子,“我怕你情绪激动。”
我挑眉:“樊荆谢扒肟焖担せ耙捕趟担恍弧!�
“阿宁在血透室里……”他躲开我的注视。
什么意思?“他在血透室干吗?谁在做血透?”边说,边往血透室的方向走。还未搜索到血透室的门牌,见前方某门口站着几个穿军装的人,脚步一滞,掉头问:“到底怎么回事?你别吊我胃口了。”
樊覆礁仙希胛也⒓缯咀牛嵘担骸鞍⒛谧鲅浮!�
“胡说八道!他好端端的做什么血透?!”我下意识反驳,尖锐的声音在走廊里突然响起,引得前面几个军人齐齐回头。
樊挥兴祷埃鹞业氖滞缶屯白摺�
那几个军人站立的地方,门牌上写着:血透室。
他静静躺在白色的病床上,闭着眼睛,露出淡淡的疲倦神色。有导管连接他的血管,红色的血液源源不断地流出,经过透析仪,再回到他的体内。
病床旁坐着一位着军装的老人,背影有苍老的痕迹。郝守菲站在床的另一侧,抬眼瞧见我和樊呓矗偷痛蛄松泻簦骸澳憷戳恕!比缓笕嵘岳先怂担骸按蟛⊙锢戳恕!�
竟是郝守宁的父亲。
我的大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