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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九世子,有事回禀。”王府总管略带佝偻的身影从雨幕中显现出来。“刚刚门上的通传,有位胡人少年求见世子,说是提起‘水精阁主人’,世子就明白了。如今正门停着宫里的车仗,不甚方便,要引他从角门来见吗?”
看见安碧城裹着白衣的清爽身影时,一向洒落的李琅琊也有点窘迫起来——说是今天派人把交易的差额送到店中的,偏偏一早被这古怪的雨缠住了心神,结果被人家找上了门——怎么看都不是一件有面子的事啊……等等,他是怎么知道我是薛王府的人?”
安碧城的脸上,并没有那种讨账人惯有的,小心夹杂着虚伪试探的神色,他似乎对这场空庭之雨有着不加掩饰的兴趣,隐在伞下的绿色眼神一一掠过飘渺的雨雾、山石间的菖蒲、最后在水色深黯的池塘中转了一转。
“这场雨,从外面看美丽极了……王府好像被罩在银丝镶金的鸟笼里。”
他的第一句话把李琅琊说得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了出来——到底是珠宝商人,随便一个比喻也要用这种珠光宝气的方式么?这场怎么看都带点妖异气氛的雨,他也只是用一种赏鉴的眼光来看么?
“昨晚附送的那一枚玉佩……似乎是出了一点差错,让我再重新鉴识一下好吗?”
“……那个……昨天不小心,把它掉进池塘了啊……”李琅琊的声音里不由自主地带上了歉意——虽然不是什么名贵的宝器,但是,每个卖家也都希望从自己手中离开的货物被认真对待吧……
一个不知是遗憾还是惋惜的蹙眉表情在安碧城脸上滑了过去,他向庭院一侧,被花木与奇石包围的小池慢慢踱了过去。池边并没有青石铺垫,绯红和浅紫的花枝间杂着细笔画出般的草叶,开放得极有风致,衬着安碧城静立的白色衣袂,倒有一种绣在他长袍下摆上的错觉。李琅琊被他捉摸不定的反应弄得有些茫然,只好跟着走到了池边张望着。
“这池水,是不是太静了?”安碧城忽然侧过了脸,一直带着淡淡慵懒姿容的脸,第一次出现了认真探询的神情。
被他的疑问将目光牵引到了水面上,李琅琊第一次注意到了池水的异状——平日里织绵一般漂浮的绿萍、轻俏可爱地装点着水镜的落花、看到人影就会浮上水面接鲽的锦鲤,为什么都不见了?便是池水本身,也没有了平时清可见底的澄澈,倒像是一大块滑腻而厚重的古玉,深浓的翠色泛着不祥的幽暗气息,打在水面上的雨滴,好像一枚枚尖细的绣针,悄无声息地滑进锦缎般厚重的池水中,一点涟漪都不曾泛起。
当确认到水面上连两个俯视的人影都不曾映出,李琅琊微微闭了闭眼——神秘隐藏在西市的胡人珠宝店,不知来处的奇怪玉龙子,诡异地眷顾庭院的冷雨,忽然变得深暗可畏的池塘……自己终于成为了怪谈故事的主角,要被写进笔记小说了吗?
“是因为那枚玉龙对吗?是它变成了精怪,还是我触犯了什么禁忌?接下来是不是轮到方士异人出场收拾了?”
“……你其实并不是真的紧张吧?薛王府的九殿下……”安碧城眯起了眼尾,眼睛里闪动出少年才有的狡黠光彩。“为什么你不像传说中遇到怪异事件的人一样恐惧、愤怒,或者干脆吓得昏倒呢?”
“……那样会没有趣啊——况且你来指点迷津,也不是为了欣赏我昏倒的样子吧?”
两个人同时微笑了起来,明朗的快乐似乎把池水上空的雨雾都驱散了一些。远处廊下的侍从小心翼翼地探头窥测着——就算是以“个性不认真”而著称的九世子,在这样阴沉不明,吉凶难测的雨中,到底有什么可高兴的啊……
(三)
“与其召唤方士异人,不如让我来善后吧。我是个珠宝商人,所擅长的,也只有珠宝相关的事情……”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说给李琅琊听,话尾的余音消逝在湿润得仿佛凝成实体的空气中,那含着佻达的语调却与他庄重的动作不合——放下了纸伞,并不顾忌落在肩头的雨滴,安碧城从随身拎来的秘银色锦袱中取出一个黑沉沉的木匣,打开的瞬间,旁边的李琅琊闻到一阵古老而暗沉的香气,匣子的材料竟是传说中来自南海婆罗洲的珍贵榈木吗?而在那干燥的木质味道之中,还掺杂着一丝鲜润的水气。不同于庭院之雨的幽闭味道,那是种带着狂莽气质的,好像远古森林的苍绿色的激流的气味……
当看清了安碧城拿出的东西,李琅琊明白了何以有那一瞬间的联想——果然是实体化的一团苍绿——那是一条蟠龙的姿容,还是保持着头尾相接的半环形,依稀有些像昨晚那只龙形玉佩,但足有它的四五倍大,神韵也绝不相同。巨大的头颅约有身子的两倍粗细,从头至尾都细细地刻出背鳍的形状,暴突的眼睛,向上翻卷的钝角,最穷形尽相的是两颗露出唇外的獠牙,泛着幽绿的锐光,从玉质的肌髓中透出一股冷冷的兵气。
——怪不得那一晚在水精阁里,安碧城会说那小玉龙是“仿制”,跟这个杀气隐隐的庞然大物比起来,它简直就是孩子的玩具了……而那晚的另一句说明,忽然跳进了李琅琊的记忆:“——它该不会就是那个,商代的……”,安碧城轻轻一摆手,从怀中取出一个石青绣囊,从里面拿出了一个混合着药香和青草香的东西——是艾草,总是伴随着端午的龙舟与粽子一起出现的吉祥驱邪之草,可为什么会结成了一个人形,为什么安碧城把这个艾草的小人放进了玉蟠龙的口中?
看着玉龙獠牙的冷光,李琅琊忽然觉出一股寒意,他拿不准是不是该问出来,安碧城却向他回过头来,被雨打湿而垂落下来的发丝勾勒出一种神秘的画意:“其实……只要把这当成一场幻戏就好——另外,把伞打起来吧。”
雨水渐渐浸湿了玉蟠龙刻着花纹的身体,苍绿的玉色经了水,愈发地润泽和浓郁,菱状的鳞片凝着水光,那翻卷的姿态几乎要活动起来。而更诡异的,是安碧城正在喃喃念诵着的文辞,那是种古怪的语言,不是来自西域的卷曲音节,而是拗口而坚硬的口音,好似带着某种笨拙的决心。回环往复地表白着。
慢慢地,李琅琊分辨出了几个单字,把这几个字的意思连接起来摸索,更多的含义顺着线头现出了真身——那不是胡语或梵文,根本就是口音极生硬的汉话!简单的音节反复陈述的是——癸卯卜:今日雨。其自西来雨,其自东来雨,其自北来雨,其自南来雨……”
随着包含着奇特执意的念诵声,庭院仿佛一下空寂起来,连隔着雨幕的日色也被水气渲染得看不清了。悄无声息地,雨点落下的频率越来越快,惊觉的时候,一片小小马蹄敲击似的密集声音,已经奏响在头顶的绫伞上,原本像低诉般的细雨,已经越下越大,甚至有种狂乱的意味。庭院里的一切景致,水榭,花木,甬道,远处的侍丛……都被银色水帘般的大雨遮挡得无影无踪。
(四)
——“喂……你这是……”李琅琊向着眼前惟一可见的安碧城的背影迈出一步,带动了脚下一片淋漓的水响。而“一脚踏空”的感觉就在这一瞬间传来,明明是站在雨水流泻的地上,他跌倒时却迟迟未曾接触到坚硬的地面,仿佛向一片无尽的虚空坠落下去,而眼中越来越接近的,那好似一大块碧玉的,是什么东西……我要撞在这上面吗?
碰触的一瞬间,李琅琊本能地闭上了眼睛,而丝绸一样柔滑微凉的感觉,迅速漫过了全身。微腥而清凉的水草气味充塞了感官。睁开眼睛时,熟悉的梦境绘卷,无声无息地展开了画轴——黄玉般的圆月,微微荡漾的冰琉璃般的水面,月光透过水波的折射,结成了晶体的光柱,时时都在变幻着角度的莹光,将水底照得半明半暗。
并没有在水中窒息的感觉,而试着转动身体时,能感到从指尖传来的,微妙而光滑的小小阻力。一时间无法确定,身处的水底,暴雨的记忆,到底哪一个是经历过的现实?李琅琊微微地焦燥起来,踩着并没有实体感的“地面”,他往不确定的方向走出几步,试图找出这水之梦魇的出口。
就在月之光束也照不到的的深水处,碧色渐渐过渡成黛黑的方向,忽然亮起一点暗青的光泽。以为是游鱼的影子,李琅琊不禁投过了目光。暗青色的凝光,一点一点地,从暗影中浮现出来,它们联接在一起,组成了某种复杂而无穷无尽的花纹。一片片,一格格地变幻着色彩——那不是游鱼,是鳞片,是巨大的超乎想像之外的水中生物的鳞片……
水面仿佛起了些波动,月光的微粒向这个方向倾斜过来,跟着那澄澈光线照亮的青色轨迹,李琅琊一点点抬起头来,然后……好像被神迹控制住了心魂,他保持着仰望的姿势,一时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那是一条龙。
被装饰在黄金的宝座、大殿的飞檐、天子的衣袍之上,也曾在佛寺壁画、浩瀚星图上显出蜿蜒身姿的神兽——正活生生地在水底幻界显出威严的本相。李琅琊起初看到的,是靠近它尾部的鳞甲。长大的身子有一半卷曲起来,另一半则矫矫不群地挺立着,垂下长须的头颅,几乎碰到了水面月影的镜像。如同云纹般向后翻卷的虬角和又长又阔的狮鼻之间,是一双月长石般泛着青白色光芒的眼睛。隐隐可见的立瞳中,却绝不是那似曾相识的温柔情绪……
回应着李琅琊的注视,盘曲的潜龙微微俯下了巨大可怖的头颅,流动着异色的眼睛里,是超然而冰冷的神祗的表情,好像弹指间掠走千万生灵的大司命的凝视。鼻孔间发出了轻微的“咝咝”声,略略掀开的嘴唇显露出威胁的姿态,那两颗獠牙在水波反照下透出惨青的光芒……
——要被吃掉了……李琅琊在心底呻吟了一声,眼看着那狰狞的利齿向自己俯了下来。
身边的水流突地卷起了一个漩涡,好像云团突然被撕开一个缺口,一道碧色的疾风卷了出来,刹那之间,李琅琊觉得一股炽热的水流笼罩了身体,而一些画面残片的影子,好似水流中小块玉石击出的清响,在眼前倏忽即逝——盛夏的阳光、浅浅的河湾、一闪而没的绿色鳞甲……
轻柔地包裹着李琅琊身体的,是依稀和残影重叠的绿色尾鳍。以守护的姿态挺立起半身,将他与面前的攻击隔开的,是又一条碧色潜龙的身影。
比起高高昂起长颈的巨龙,它的形体要小得多了。龙角与须髯也不及前者的怒张飞扬。在水底月光斑斓错落的点缀下,龙身鳞片的颜色都似乎带着些黯沉……但是,那双眼睛,那双有着天青石的颜色,茶晶的光泽,乌玉的温柔神情的眼睛,是第一夜的水之幻梦的旧识……
被至高无上的圣兽攻击和保护的诧异,目睹水族眷属对峙的惊骇,而比这两种情绪更强烈的,是那似悲伤又似喜悦的一重重波动。水流的鼓荡,心中的飘渺恍惚,到底是谁在呼应着谁?
来不及捉住思绪的尾巴,一道道锐利的暗流从巨龙的方向汹涌而来,狂乱的走向中仿佛裹挟着热带的雷暴,那撕裂一切的决心把月影都映成了诡异的青灰色。面对着神谴般的愤怒,暗碧色的弱小龙族却没有退缩的反应。它尽力向着前方昂起头颅,从齿缝间迸出威慑的低鸣,而只有从李琅琊的角度,才能看到它瞬间畏缩了一下又重新伸直了长颈的姿态,它的背鳍因为紧张而耸立着,生着三趾的爪子在无所凭依的水中,微颤地使着力气……
“不用这样……你不用这样!自己快逃啊!”李琅琊控制不住地喊出了声,在声音震起的水波抖动中,他看见了巨龙俯冲而下的死之阴影——来不及了吗……
冷月的波心,忽然起了一阵奇特的颤栗,有一种被瞬间拉长的错觉。好像彗星拖着光焰的尾巴划过天穹,火光裹着一个依稀的人影穿破了水幕,在进入水中的瞬间转成了碧落的冷焰,像一朵以古怪的姿态开放的青睡莲,携着冥火的长带掠过巨龙的身影。
一声深沉狞厉的长啸在水中轰鸣起来,冷冷的青焰随之猛然炸裂开来!仿佛有无形的疾风从深渊呼啸而至,水流完全失去了方向地奔涌着,水底净琉璃般的世界,像被揉皱了的绘卷,现出了崩溃的前兆。激流的力量将李琅琊向高处的水面拉扯着,身前的小龙努力在乱流中翻转着身体,看向他的眼神,依然是那种固执的温柔……他不知不觉向着小龙的方向伸出手去——青色的焰火被冲散成星星点点,闪着萤光从指尖上流过,像苍玉的碎屑,指缝中又冷又滑的感觉……
像沙漏流泄出时间的秘密,从记忆的锦囊最深处找到的画面,在弹指间与此刻重合起来——是在什么时候?自己也曾这样张开双手,指间正流淌下玉质的碎屑和粉末,仿佛潮水退走后露出沙滩的边界,玉屑落尽之后,手心里现出一个半环的龙形。是自己的声音吗?带着少年人不加掩饰的快乐:“快看!像你吗……”
幻像摇曳着水光消逝成碎片,记忆追逐着自行冲口而出,和少年没说完的话叠加成一体——“瑟瑟!”
闪着星屑光泽的龙族的身体,起了一种奇异的扭曲,好像投在水面的倒影被风吹成弯曲的波纹,风定时残影已经消失——夭矫的龙影消散在乱流中,李琅琊视野中最后留下的景像,是水中蟠龙卸下了矫饰的真正面目——大约有人臂长短,披着粗糙鳞甲的青色小兽,正在裂开那长长的吻部,仿佛是一个无比笨拙也无比幸福的笑容……
(五)
水色与天光,变幻着颜色从耳边奔驰而过,奔向那存在于某方的边界。是过了一甲子还是一瞬间?头顶上传来的骊珠交迸的声音,是疏雨和伞面交击出的琴音吗……伞柄从松脱的指间滑落下去,竹质的骨子坠地的一声轻响,驱散了最后一丝幻境的残像——修饰着葱茏草木的盛夏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