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遇 短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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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遇 短篇集-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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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康嘉还是笑;他居然很有趣的看着我。

  我上了车,姊夫把锁匙还给我,我开动了车子,一下子就冲了出去,开得非常快,往市区驶去。

  在车子上给风一吹,我心就平静下来了。真的我也不算小了,怎么可以一直发脾气。不错,自从姊姊结婚之后,便与我疏远了,现在他们又嫌我的男朋友不好,但是我没有理由把气出在一个陌生人的头上。

  现在我连帽子也忘了戴,头发被风吹得一场糊涂,偏偏又约了尊在半岛吃茶,像什么话?还是先回家换衣服,然后打电话给他,说要迟到。我喜欢尊,他一身上下总是无懈可击的。

  谁要是找了像刚才那一位那样的男朋友那才倒霉呢,走出去有什么面子?

  才想到一半,我的车子忽然呻吟了几下,停下来了。

  我吃一大惊,连忙拉车锁,踩油门,弄了半天,一点反应都没有,车坏了!早不坏,迟不坏,偏偏这个时候坏,不是那康嘉是什么人?一定是他搅的鬼!我刚平下去的火又升了上来。

  现在叫我怎么办?出了一身汗,站在车子旁边。我心里慌忙的打主意:把车子留下来,叫街车出市区?我不舍得,这辆莲花才半年新,抛在路上是不行的。

  打电话给姊夫吧,可是公众电话在什么地方?

  我昏了半截,靠在车旁。

  刚在这个时候,一辆“兰路弗”出现了,在我身边停不来,康嘉自车上跳下来,向我笑。

  我见到是他,几乎要拿刀砍他。

  我瞪着他,双手握着拳头。

  他笑:“不关我事,车子是被你开坏的,刚才我一看,就知道走不到三哩,你应该感激我来救你,你还站在那里干什么?快快帮着把车子推在一旁,我替你修。”

  “我不要你修!我去叫车行!”我说。

  “也得推到一旁再说。”他冷冷的说:“你妨路交通。”

  “叫我推车?”我指着鼻子。

  “为什么不能推?”他也提高了声音,

  我只好帮他把车于推到一边去,我想我的情况跟他的尊容也差不多了。衬衫都撕破了一角。

  他对我说:“你根本不会开车,车是被你开坏的,你不会慢车,要停车就踏煞掣,不会转排档,这车居然还会动,真是奇迹。”

  我早就头晕脑胀,要服镇静剂了,我也不与他吵,我只是说:“你送我回姊姊家。”

  “我要替你修车呀,怎么送你?”他反问:“你舍得这么漂亮的开篷跑车空置路旁?”

  我七荤八素的叫:“你叫我走回去?”

  他耸耸肩,“送就送吧,谢也不谢一句,太凶了。”

  我只好上了他的烂车,他的车子比他人还烂,要不是今天倒了霉,他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我,我也不能坐这种车。

  到了姊夫家,我用手擂门,佣人来开门,见了我,吓一跳:“二小姐!”

  姊姊出来,“哎,秀秀!”

  姊夫问:“发生了什么事?伤了哪里?车子出事了?”

  康嘉在身后解释。我走进浴间,把所有的衣服剥了下来,扔在一旁,照镜子,自己都笑了。手是擦破了,还淌血呢,丝袜烂了,白皮鞋成了灰色,脸上一团脏,我放了水,泡在浴缸里。

  怎么会有这样的一天?早知真该查过星座才出门。

  姊姊问:“你还好吧?”

  “我?”我笑了,“真活该。”

  “最近你动不动发脾气,也太难了,唯恐人不知道你是小姐。”姊姊说我:“都廿二岁的人了!”

  我说:“你少骂我,刚才已经有人好好的把我骂了一顿。你替我打电话到半岛去告诉尊,说我不去了。”

  姊姊去了一会儿,回来告诉我:“尊早走了。”

  我说:“怎么才等了一会儿,就走了?什么地方去了?”

  姊姊说:“他这个人靠不住,多少人来告诉我,他跟你好是好,一转背,不晓得有多少女朋友。”

  我闷声不响,我又何尝没有听见?否则为什么心情不好?常常借故闹脾气?

  我只好苦笑,“现在才换男朋友?太迟了。希望他明白过来,我哪里管得那么多?”

  姊姊不响,过了一会儿她说:“我把我的衣服借一件结你吧。”她取了一件袍子给我。

  是的,我没有去赴约,可是尊也没有久等,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到处打电话找我,事情是起了变化,不久将明朗化,可是我不能让他对着我说:“我不要你了!”我受不了这种摊牌式的结束。

  我穿了姊姊的袍子,头发束起来,坐在露台喝啤酒。也好,刚才这么雷霆万钧的发了顿脾气,现在过去了,冷静下来,倒真觉得要为自己打算。

  姊姊接了一个电话,听了很久,挂上了。

  我问:“谁?是尊?”

  姊姊说:“不是,是康嘉,他把你车子发动了,开到车行,交到工程师手里,他说要去理发刮胡须,顺便在外头洗个澡,享受按摩,回来吃饭。”

  “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活的。”我说。

  姊夫说:“他在船上,天天打捞深海标本,一上船就三四个月,做研究,人家是真的工作者,一大堆教授、专家,都是废寝忘食的,这次船上了香港的岸,他刚刚到我们家,自然是不修边幅,不好怪他。”

  “我还以为是嬉皮呢。”我说。

  姊夫说:“下星期他又出发了,阿流申群岛是试验核弹的地带,他们去观察海洋生物受了什么影响,一年去好几次。比起他,我老觉得自己是废物,就会躺在家里等老婆伺候我。”

  姊姊说:“你别小器,象康嘉这样的人,真没有几个。”

  他们夫妻俩真是恩爱,我看在眼内不出声。

  我呢?眼看尊是靠不住的了,跟他说明白,我没面子,任事情冷下来,我们走走也两年了,太没意思,真叫我为难。本来他是专门在女人堆中混的,认识我之后,收敛不少,到底他想什么,我也不知道。

  姊姊说:“……做他的女朋友、倒也够惨的。”

  “康嘉?他没有女朋友。人家大丈夫何患无妻。”

  我走到客厅打电话回家问,家里说尊并没有找过我。我一肚子的气变了罕纳。我不相信我会低头,不是我的,迟早不是我的。为这点小事借故不理我?随他去好了。

  这时候有人按铃,我顺便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高大的年轻人,笑容满脸的看着我。

  我只好也看着他。

  我问:“请问找谁?”我并不认识他。

  他说:“真的还是假的?这么快不认得我了?”

  声音是有点熟。

  我问:“那一位呀?”我瞪着他。

  “我的天!”他说:“我是康嘉呀,怎么才剃了头,就不认得了?自然,我买了一套新衣服,喂,你也换了衣服!”

  我既好气又好笑,只好放他进来。

  人真是要衣妆,佛要金妆,他换了普通的白T恤白裤子,剪了头发,不瞒你,看上去还顶英俊,再也不像叫化子了,尤其是一管鼻子,挺得很,双眼有神。

  姊姊也不认得他,直笑。

  姊夫与他拍着肩膀,一直称赞他。

  我虽然是心事重重,也只好陪着他们坐在客厅里。

  康嘉说着他船上的趣事,什么一船七八个大男人,忙起来都不穿衣服,把船当裸体营等等。

  他的豪放、快乐、积极,都是他的魅力。

  我忽然有点羡慕他这种四海为家的生活,既有贡献又有意义。姊夫说得对,像我们这样,混混就几十年过去了。在短短数小时中,我对他的印象大变。

  他器量很大,一点不生我的气,也可见他并没有将我放在眼内,我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自卑。

  从他的口气听来,他是一个现代鲁宾逊,什么都会,上至天文,下至地理,不要说是修汽车引擎了,我真看轻了他。

  他说最高兴是无意捕到名贵的贝壳,可以卖钱,可惜不是常常有,我们听得入了神,一下子吃饭的时间就到了。

  尊还是没打电话来;、

  姊夫说:“便饭便饭,吃完我们去夜总会坐坐,再请客。”

  我说:“康先生不会喜欢夜总会这种地方。”

  姊姊笑着回头问我,“你怎么知道呢?”

  我忽然就涨红了脸。

  康嘉说:“我根本没有机会去,去观光一下也是好的。”

  就这么说妥了。

  我又换了姊姊的旗袍与鞋子,都稍微大一点。我存心不回家,不听尊的电话,他有耐心,应该可以找到姊姊家来。我也存心出去跳舞玩玩。

  到了夜总会,人不多。

  姊夫挑了张好桌子坐下。

  我还笑道:“姊姊,你看姊夫这么熟练,一定是常来的。”

  姊姊也笑,“让他来好了。”那种信任,根本是叫人妒忌的。

  其实姊夫一下班便回家,怎么会到这种地方留连?

  我叫了酒,叫了甜点心。才看了一场表演,听了几首歌,我便看见尊与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我呆住了。然后心里开始冷。

  那女人的一张脸很熟,不晓得是在什么地方见过的,凭良心说,好看是很好看,脸上自然有一股妖冶之气。我不出声。

  不需要解释了,我明白了。

  这还用说什么呢?

  两年来的精力时间就这么泡了汤。

  我暗暗叹一口气,现在不是他怎么下台,而是我怎么下台。到底今天是个怎么样的日子,我也不大敢说,什么都凑在一起发生。

  我转过了脸不响,没多久姊姊也发觉了。姊姊跟姊夫说:“我们换个地方坐吧。”

  姊夫又不是瞎子,也说:“是的,别的地方也有表演,我们换个地方。”

  康嘉无所谓,我们便走,一桌人站起来,尊也看见我们,他吃一惊,但并不慌张,只是笑着点点头,也不打算解释分辩,我们快快的离开,也没有给他这种机会。

  在车子里姊姊拉住我的手,低声说:“这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如今亲眼看见,更好。像我们这种人家,难道还上门去跟他争不成?只当算了,你如果听姊姊的话,就忘了这件事。”

  我早就心灰意冷,那里还听得见什么。

  可是又要装个大方样,又兜了一个听歌的地方,才回家。

  我这个人只会发脾气,不大会哭,因此到了家,跟爸妈说了几句话,便上床睡觉。反正爸妈也不喜欢尊。夜间我仿佛听见电话不停的响。可是我自己的电话就在床头,不会听不见。

  到底两年了。

  第二天醒来,我独自呆坐了一会儿,只有姊姊来过电话问我。我一生气,就换了陈年牛仔裤与衬衫,坐在床上看武侠小说。我不是伤心,只是气,伤心是慢慢来的。

  女佣人没多久就进来说有位先生在客厅等我。

  我第一个感觉是尊。可是女佣人认得尊。他不会在客厅等我,他多数是直出直入的。

  我跑到客厅一看,是康嘉,他还是那种一身是太阳,一身是劲的样子。我默默的坐在他对面,看了他一眼。

  “咦,你怎么了?还生气?”他问我。

  “不不,不生气。”我说:“应该是你生我的气才是。”

  “那里会。”他说。

  他身边放着一盒糖,我笑了,他粗中有细,居然还做这种事。不不,他不是粗,他只是豪放。

  “你来看我?”

  “是呀,我想问你有没有兴趣到郊外去。”他说。

  “这里郊外没有深海生物。”我笑说。

  他也微笑。

  他是一个很好看的男人。

  “我想去看看蚝。”他说。

  “蚝?”我睁大了眼睛。

  “是呀,这里郊外有个流浮山,出蚝,是不是?”他说:“你姊夫姊姊没空,他们说你知道路,所以我来请你陪我去。”

  “真是好主意,太远了。”我说。

  “你们香港小姐呀,都是这样子,风吹一下就倒了,雨淋一下就坏了,走路累,坐车闷——”

  我既好气又好笑,听他说下去。

  “——最好天天穿件巴黎新装,模特儿似的站着供人欣赏。”他说完了。

  我越听越不对劲,这不是变了讽刺我?我反问:“你要我们怎么样?也脱得光光的,到海洋去打捞见壳?”

  他哈哈大笑起来,我才想起说错了话,收回已经来不及了,因此只好干瞪着眼。坦白的说,跟尊在一起,根本是像做一场戏,他穿白,我也穿白,他穿黑,我配红,两个人进进出出,叫人家看,他就满足了,他是一个顶顶虚荣的绣花枕头。而康嘉,他是个活生生的男人。

  康嘉问:“你到底去不去?”

  “你那个车子!”我皱眉。

  “车子,是用来代步的,凡是三十分钟内可以走得到的路程,我从来不开车。我那个车有什么不好?”

  我看看他,默默的。他每一句话都理直气壮。

  我说:“我换套衣服,很快的。”

  “不用,”他笑,“这套就很好。”

  我也笑了,只好依他,回房里换平底布鞋,女佣人说:“小姐,这位先生好。”她言下之意,就是说尊不好。每个人都说尊不好,尊偏偏又给他们说中了,我低头穿鞋子,心中默默叹口气。

  走到客厅,我说:“就这样可以走了。”

  康嘉忽然说:“把脚搁在茶几上。”

  我觉得奇怪,只好照做,他替我把鞋带缚好。

  原来鞋带散了。

  我真觉得感动。也说不出话来,跟他出门,上了他的车,我知道康嘉这个人了,他给女人一种大树那样感觉,可靠,可以信任,有干劲。跟着他这种男人,到了天涯海角,也不怕会没饭吃,他的笑容就是他的保障。在车里我除了指点路程,不大说话。

  他说:“我原以为你话很多。谁知一离开姊姊,也不怎么凶。”他看了我一眼。

  我说:“你哪里知道,我心里有事。”

  “什么事?”他笑,“因为你那个小阿飞男朋友跟别的女人在一起?”

  我吃一惊,“你怎么知道的?你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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