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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话柔柔地在金凤耳边回响,金凤有刹那的迷惘。跟着,她僵直了背,“命运的这个折点没有令你损失什么”,她的脑子里机械地重复着这句话。缓缓地,想起香樟树下,她甜笑着唤“吴晓”;想起他俯身耳语:“没见过你这么贱的,让人卖了还说爱”;想起她的第一次、那么粗暴地被压在一个陌生男人身下;想起那一个个恶梦连串的无尽长夜;想起……不!她在心里狂呼出来,没有损失?那如今这个在江湖黑帮老大怀里的女人是谁?那个纤纤巧巧、斯文雅致的苏雨晴去了哪里?卿本佳人,奈何作贼。而现在,凌森居然说没有令到她有损失?
金凤气至想哭,发出声来的,却是笑。她笑声哧哧,虽然自己都有够奇怪会笑得出来,但必竟,她是在笑。
“森哥,我是你的女人,你说怎么好就怎么好!”她说,心上,有一只脚,狠狠地碾碎了曾经的幻想。原来,她已找不回自己了!找不回那个曾经的苏雨晴了!
凌森不敢看她,只是,更用力地搂紧了她冰冰凉凉的小身子。
都是他的至亲挚爱,他一定要,化解两人间的恩怨仇恕。凌森下定了决心。然而,就在他决定将决心付诸行动的那一瞬,便注定了所有的改变。
他和金凤的话题越来越多地往付青云身上转,打从小时两人一块在街上厮混,到二十余载的血肉相溶,细细描述哪怕是曾经的一起挨揍、一起分享一个馒头……
“没有谁天生想着要去害谁,只是,在善良和生存之间,我们选择了生存;在亲人的生命和他人的生命之间,我们选择了亲人。你恨他,可他在我、在十一妹、在帮中兄弟心目中,偏值得以命相交。”
对于向来大咧咧的凌森居然能说出这番细腻的话,金凤颇有些意外。她想反驳:如此,我不是更应该理直气壮地讨算我的血债吗?心念兜转,自己是谁?这番话说出来,会得到想要的结果吗?黯然失笑,将连自己都认为苍白无力的话咽回。
暗地里,冲冯文辉发狠:“‘老板’接不下这活?那金凤只有另请高明了。”
不日,冯文辉带话回:“十五,晚上八点,‘老板’请金凤姑娘移步城南旧钟楼,有事相议。”
十五,廖大胡子约了凌森和付青云商量今年的锡矿买卖续约事宜。因着是廖大胡子,凌森断不会带她去,她当然可以空出时间去见仇敬丹。只不过,凌森与廖大胡子有约一事仇敬丹如何得知?金凤心想,一种来沙槟后自腥风血雨中培养起来的多疑升出,她直视冯文辉问:“阿辉,自打你跟我,金凤待你如何?”
冯文辉躲闪开她的注视:“很好。”
“我的境地你很清楚,别说在这幢屋子里,就算是在沙槟,除了你,我也是再无亲人。”一句话,她说得情真意切。
她把他当亲人看!冯文辉心下一颤,埋头不语。
月到十五分外圆。太阳尚未完全落山,胶白的圆月就升了上来。仇敬丹简简单单一句“有事相议”,使得金凤再次看到希望。她心不在焉地陪着凌森用毕晚膳,送了他们出门,回转身便与冯文辉往钟楼奔。
赶到钟楼,天色已黑尽。三层楼的钟楼每一层都有仇敬丹的军兵把守,他们荷枪实弹、神情肃木,而脚下木楼梯的“吱嘎”声也在静寂的钟楼里越发诡异。这一切令得金凤心里有些打鼓:不说只是“议事”吗?怎么是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她看向身后的冯文辉,后者垂着头,一阶阶细数楼梯。
“金凤姑娘,好久不见!”楼顶的仇敬丹坐在张小几旁捧了杯茶浅抿,衍然相候已久。看见金凤,他笑晏晏起身为她拉开对面的椅子,“请坐,喝茶。”
金凤点头致意,坐下,一旁的侍卫拎壶为她泡上茶,茉莉清香四溢。他还记得她的喜好!
“还早。”仇敬丹看看表,自语一句,抬头笑着对她说:“闻听金凤姑娘才艺雅达,不知有没有兴致与仇某下盘棋?”
金凤这才注意到小几上搁着盒象棋,显然仇敬丹这趟叫她来,消遣的成份远大于他所说的“议事”。她皱了皱眉,反观冯文辉仍旧心无旁鹜地欣赏着自己的皮鞋尖,只好安慰自己既来之、则安之。
“那就请仇老板赐教!”她略一点头,伸手打开棋盒。
中国象棋考的是运筹帷幄、攻守兼备。金凤心思慎密,加上自小就在父母的熏陶下以才情出众为任,所习所长正是这些雅致玩艺,故而,也就一柱香时间,仇敬丹不得不拍手起身,啧啧赞道:“厉害,厉害,观棋识人,人才似棋,金凤姑娘步步为营,有勇有谋,仇某甘拜下风。”
“哪里。仇老板是做大事的人,疏离这些消遣之物理所当然,金凤承让。”即便只是下盘棋,她也以赢为力争。盈盈浅笑着说完这番话,她松口气,这才惊觉周遭的气氛不对劲。
蓦然发现,不知何时,付青云在几名仇氏军兵的押解下,站在楼道口。
“你……”金凤失声叫道,惊骇起身。
却是这声惊呼,付青云原本绝望的脸色上,闪现出一丝安慰和柔和。他走近她,极尽温柔与昵护地将她额前一缕垂落的发丝夹至耳后,以诀别的口吻说:“以后,无论做任何事,记得,不要再太过于专注,认真得走至偏执时,赢,其实就是输。”
说完,他背转身:“仇敬丹,你知道的,如果她有一丝一毫的损伤,我大哥势必铲平整个仇家。你的目的已经达到,让冯文辉带她走吧!”
27
“哈哈哈!”仇敬丹仰天大笑,“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阿辉,你果然没说错,咱们飞龙帮的付二当家呀,对他家这位大嫂,可是情深意重得很。为着她单刀赴会不说,死到临头了,还挂记着别碍了她的眼。只不过呀,付青云,你想不到吧,仇某煞费苦心安排好的这出戏,恰恰就是为着演给你的心上人看呵!”
仇敬丹一迭声啧啧感叹中,有军兵附到他身边说:“一个人来的,搜过身了,没有武器。”
金凤看着冯文辉,问:“怎么回事?他怎么会来这里?”
“仇老板带信给他,说劫了你在钟楼相候,如果他九点之前不敢只身前来,就……就杀了你。”冯文辉低声回答。
金凤一窒,看向付青云,他背立于她,晚风拂起半幅衣衫漱漱作响,拓落身影说不出的凄清。仇敬丹假她之命威胁他,结果,他居然真的只身来了……难道,真如仇敬丹所说,他对她,情深意重?忽然之间,抑不住的惶惑爬满心头,茫茫然复跌坐入椅子里。
“冯文辉,倘若你还有一丁点儿人性,带她走。”付青云的声音虽哑,依旧充满着威严。
冯文辉略一犹豫,正要伸手拉起金凤,另有一只手比他更快地伸了过来。仇敬丹,将一把乌黑锃亮的手枪递到她眼前:“金凤姑娘,你交待的事,仇某可算是为你办到了!只不过,没想到哇,万万没想到,仇某煞费苦心地伏击了他那么多次,却不知金凤姑娘你才是他的真正死穴。给!枪在这里,你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后续事宜自有仇某为你收拾。”
手枪!射入付青云心脏的子弹!那是她每次练靶时脑子里浮现出的场景,所以,她才打得那么准。现在,不用再假想,也不用再预演了,曾经渴盼的一切都在眼前唾手可得。金凤一咬牙,接过枪,熟练地一掂,子弹是上了镗的,拉栓,扬手对准付青云。
付青云背身而立,未动。
“转过身来。”她厉声说。能祭奠她这般屈辱生活的,便是亲见他永远地、痛苦地闭上眼睛。
付青云暗自叹口气,稳稳地转过身,他的脸上无惧无痛,一双在微弱的灯光下依旧熠熠闪亮、清澈得能让金凤在里面看见自己的眼睛,深深地、深深地凝望着她。
就这样,她的手一软,枪也似握不稳般垂下来。
突然,“叭”的一声枪响吓到了金凤,闻声望去,仇敬丹手中的枪青烟徐冒。而枪口所指处,付青云表情痛苦地捂着胸口,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流出。
“不!”金凤狂呼,有种那颗子弹射中自己的巨痛袭来,她忘乎所有地奔到付青云身边,将手覆在他捂住伤口的手上,热热的鲜血迅速濡湿了她的手,那是付青云的血!她曾经发誓要用它洗净肉体与心灵的耻辱,可是,当它真的流将出来时,金凤心中的悔怕,竟压倒了一切!
“送佛送到西天。金凤姑娘质本清洁,这个恶名,还是让仇某为你背吧。”仇敬丹不耐再磨蹭下去,更怕凌森察觉后赶到横生变数,索性,抢先开枪。
“你……”金凤正待发作,却见付青云胸口的血花越绽越大,心下慌乱,也顾不得其他,抓了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撑起他的身体,咬牙说:“走!我送你去医院。”
“三小姐,这开不得玩笑。”冯文辉急了,他知道仇敬丹的脾气,事已至此,仇敬丹不会给金凤反悔的余地。
果然,仇敬丹走过来,挡住她俩的去路:“金凤姑娘,你可以走,他不行!”他的话中带着恼怒和坚决,显然极为生气她的举动。
金凤略怔,听得付青云“唔”的一声呻吟时,她心下凛冽,手中的枪一紧,下意识地使出凌森平素教她的招式,一手扣住仇敬丹的手腕拍落他的手枪,另一只手持枪抵在了他的颈动脉血管位置。
“仇老板,金凤得罪,可是,我一定要带他走。”她的语音颤抖,但是,语气同样不容置疑。
“你……!”仇敬丹简直要被气疯了。他是练武的行家,明白女子由于身高限制,持枪胁对男子的颈动脉既专业又凶险,下手即无半分容让之心。除掉付青云他虽是志在必成,但时间上提前得如此仓促,多多少少有为着金凤的缘故。然而,万万没想到,关键时候她居然反水,而且反得如此决绝。
“不要动,都不要动。仇老板在他们手上,谁也不许妄动!”冯文辉大声呼止住几个跃跃欲试的仇氏亲兵,“放他们走!”
人影缓慢闪开。金凤胁持着仇敬丹,付青云借力她的肩膀,强撑着跟上,三人蹒跚行至钟楼外的汽车旁。付青云打开车门,爬上驾驶座,金凤噜嘴示意他往副驾位置挪,这厢方想起,她有意无意地、学会了开车。
“金凤姑娘,你这是摆明要与仇某为敌了?你可知现在你放过付青云,回到飞龙帮,会有什么样的命运等着你?”仇敬丹见自己的部下无人敢造次,那两人立马就要逃离生天,心底的怒火腾腾烧炼出两句阴森森的问话。瞟眼看金凤,她满头大汗,一双明眸却骨碌碌地紧张环顾四周,显然,她根本就没顾及这些话,而是直接拖过仇敬丹挡在自己与军兵之间,叭叭两枪准确打爆另两部汽车的车胎后,抽身上车,发动汽车。前后几个动作加起来不过十秒,手枪自仇敬丹的颈间抽离、回位、再抽离,每次间隔时间不到一秒,最后,又顶在了他的后颈动脉上。
“仇老板,之前是金凤主动,但这次,你利用我引来……他,咱们两相抵消,互无拖欠。飞龙帮那,自有金凤一力承担,绝不拖累仇老板。但是,现在,还请仇老板切莫赶尽杀绝,否则,金凤将死之人,不惧以命相搏。”她见付青云靠着车门大口大口地喘气,血染全身,只得哀了声气儿说话。言毕,脚下油门一踩,收枪握住方向盘冲出。
有军兵跑上前恶狠狠地叫追,仇敬丹一个巴掌扇过去,吼道:“追?你试试看四条腿撵,追不追得上人家一个轮子!”他憋气地捋了捋头发,走了两步,忽然一个转身,飞脚踢凹进一块车门:“他妈的怎么我就得不到这种傻得什么事都敢做的娘们!”
而车上,金凤心急如焚。凌森教过她一些伤医常识,她清楚地知道付青云受伤位置的严重性。她一手把着方向盘,一只手伸过去拍打他的脸,急灼地说:“付青云,付青云,你应我、快应我!”
付青云低低地唔了声,勉强扭了扭身子。
“你撑着呵,我们马上就快到医院了,你一定要撑住。你的命是我的,我没同意,你不准死。”她的声音已然带上了哭腔。
“……雨晴!”付青云突然唤道,声音里包含着的万千情意潺潺流出。
金凤情滞,他是爱她的!否则,以他的果敢,不会宽容她那么多次为难,不会维护她,更不会明知有诈依然为了那个“万一”犯险,也不会,不会心甘情愿死在她手上……由心到魂通透这一点,金凤悲恸得几不能自持。她只手拉过他靠在自己身侧,见他胸前那只无力的手捂不住鲜血喷涌,赶紧扯下自己的薄纱巾捏成一团使劲按在他伤口处。
付青云吃痛,神志有些清醒过来,他吃力地撑起身子,说:“大哥那,就照仇……仇敬丹的说辞,他,他掳了你,本想……诱大……大哥去,被我,咳,咳!被我截了消息……”呼吸一窒,他闷闷咳嗽,嘴角涌出一缕鲜血,头垂落在她肩上。
他命悬一线,仍旧顾着她如何向凌森交待!
“付青云,你醒来,”金凤抓着他,“你别吓我呀,我好怕的。你撑着,我们马上到医院。”她又轰了一脚油,汽车急驰入街市。
忽然,眼前晃过几个熟悉的身影,金凤嘎然止住车。一声刺耳的轮胎擦地声中,路边上也已发现了她的人影疾奔过来,未及车停稳,车门已被拉开。
“阿凤!”是凌森。
金凤乍见他,这才惊觉自己全身已被冷汗湿透,她抓了凌森的手,似濒绝之人找到唯一的依靠般再也不肯放松,嘴唇张张合合,却是哽咽难语,只得指着付青云哀了眼神。
“阿威,你来开车,快,去医院!”经过那么多次血与火的经历,越遇大变,凌森越显镇静。看到付青云的模样,他瞳孔一缩,不及问事由,先行安排救人。然后,对其他兄弟说:“通知老五他们,人找到了,大家伙撤回去吧。”
金凤翻身入后椅,将驾驶座让给阿威,同时,放低付青云的车椅背,令到他平躺。她没有顾及跟上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