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二十多天的时候我的脚已经好了,只是太医每次来看,我都像杀猪一样龇哇乱叫,有时还挤出几滴眼泪,他也拿我没辙。
白天,人都学规矩去了,我一个人实在无聊,就想出去走走。我也不敢乱逛,生怕一个不注意坏了规矩,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唉 ̄原来想去看故宫,总也没时间;现在免费给你逛,又不能逛了。人啊,总没个如意的时候。我站在储秀宫门前向外张望,门口的守卫看我并不跨出门槛,倒也没说什么。其实这皇宫还真没什么好看的,高高的围墙,长长的甬道,看多了人反而更加憋闷。
有人打甬道内经过,连忙背过身回避。想着还是早早回房去,却有个太监跑了进来,到了跟前向我打了个千,道:“奴才给小主请安。”
“有事吗?”奇怪,他认识我吗?
“奴才瞧见小主站在宫门口,过来请小主早些回房,宫里规矩,小主不可擅自离开储秀宫。”
“我知道了,谢谢你。”我摘了手上的戒指给他,他却说什么也不肯要。
休息了一个月,太医再也不肯上当了,嬷嬷们也急了。我只好开始学规矩,还是强化训练。我一边认真学习,一边贿赂宫女、嬷嬷和首领太监,希望少受点罪。
就这样学了一个月。
再过几天就要复看了,我想不到什么奇谋妙计,只有用笨办法。我开始熬夜,睡时喝大量的水,不停地舔嘴唇--小时候不懂得用唇膏,嘴干的时候就不停地舔,最后弄得嘴巴周围一片红。
那天一早,依然是堆秀山,依然是六人一排,依然是惠妃和宜妃,居然没有德妃,说实话,我对她还是十分好奇的,不过当时我哪有心情想这些。
那天我的样子可以说是十足夸张--青眼圈、肿眼泡、香肠嘴、脸色也差,早上起来,吓了海兰一跳。但是我还是非常紧张,不停地在心里祈祷:历史呀历史,我相信你,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啊!果然,我们这一排,只有海兰被留了牌子。退下来以后,我长出一口气,才发现领子里面全是汗。
全部选完已是中午了,我和海兰在房里吃了午饭,这皇宫里的最后一顿饭,我吃得特别香。想着近在眼前的自由,我不由自主地笑出了声。
海兰狐疑地望着我,我自觉有些失态,低头猛扒了几口饭。
“你是故意的!”
她的声音很小,却吓了我一跳,这丫头平时不言不语的,原来什么事都看穿了,这里的人果然个个是人精。我尴尬地笑笑,不知道说什么。
傍晚,我收拾好东西,等着出宫。这时有太监进了来:“哪位是玉筝小主?”
我不想评价他们的声音,毕竟他们是最受迫害的人,但是我开始有不好的预感。
“我就是,不知公公何事?”
那太监看到我很吃惊,我知道他吃惊什么。
他扬长了声音,听得人心里像是有虫子在拱,“德妃娘娘有旨,玉筝小主才学过人,特令即日起为八格格伴读。”
什么!伴读?什么伴读?这简直就是晴天霹雳!我呆立当场,半天反应不过来。什么才学过人,不是无才才是德吗?她怎么知道我“才学过人”?伴读?伴读好像是专门替主子挨打的吧!八格格,我在记忆里搜索康熙女儿的资料,却不知道这个八格格该和哪个对上号。
我脑子一片混乱,那太监咳嗽了两声,我才想起要下跪领旨。
“玉筝小主,这就随奴才谢恩去吧。”
我极不情愿地跟着太监走了,出门时我看了海兰一眼,她神情复杂,我分不出那里面是同情多一点,还是嘲笑多一点。
跟着太监来到永和宫正殿,我见到了德妃,居然是在这种情况下!她肤若凝脂,气色红润,看起来挺温柔。身穿香色有金绣纹饰的旗装常服,外套浅绿色镶黑边的琵琶襟坎肩,下配长裙,裙中褶裥内有繁复的花纹。发式是简单的小两把头,中间横一支簪着牡丹的金扁方。她歪在榻上喝茶,双手的无名指和小指都戴了嵌着珍珠的指甲套,举手投足间自然而然地透出雍容华贵。
我磕头请安,恭恭敬敬地说:“奴婢玉筝,给德妃娘娘请安,娘娘吉祥。”
“嗯,抬起头来我看看。”德妃语气慵懒而温和。
我把头高高地抬起来,希望她看到我的“美貌”,能够改变主意。
她看到我,仅是瞬间的诧异,立刻又恢复平静无波的表情。
“前些时候,八格格那说缺个伴读,我就琢磨着从秀女里边挑一个,储秀宫的管事向本宫荐了你。虽说你此次未能中选,不过给公主做个伴读,也不算委屈了你。”她的声音很轻柔,语调也没有大的起伏。
我心里有千百个不愿意,却不得不连声道谢,又磕了个头,便退了出来,扭身的时候听到德妃一丝轻叹。
从永和宫出来,已近掌灯时分,太监送我出了神武门,嘱咐我明日卯时进宫。家里的马车已经在等了,看来他们也知道了。
我无奈地上了马车,路上,我有好几次都想跳下去,想就这么跑了,不过想归想,我知道自己跑不了。真是欲哭无泪,我在心里把那个储秀宫的周管事咒骂了一万遍,这个王八蛋,我贿赂你只是想少点受罪,谁让你多事?谁需要你推荐?骂到最后,不得不承认,终归是我自己太愚蠢,自以为聪明,到头来砸了自己的脚。
回到家,所有人都在饭厅,我不想吃饭,更不想看他们一个个阴阳怪气的表情,进了大门就直接拐回自己房间。后来阿玛来看我,也被我挡在了门外。
我心里憋了一口气,我要发谢,我想大喊大叫,我想砸烂屋里所有的东西……我躺在床尚,死死咬着被角,恨不得咬碎、嚼烂、吞进肚子里方是好。
发谢得累了,我知道我还是得面对现实。好在当前的情况还不算太糟,我只是当伴读,又不用伺候人,每天还有宫里的马车接送;而且,当公主的,总要嫁人,也许我只需要熬个三两年就行了。其实仔细想想,这样也不算太坏,不用嫁人,也不用逃跑,只是不知道当伴读的有没有工资可以拿。
第十一章 伴读
我觉得才睡了不到五分钟,小翠就来叫我。也不知道是怎么被塞进马车里的,反正它停下来的时候我还在睡。
神武门内,昨天那个太监向我请安,我忙去扶他,顺手塞了二十两银票给他,“王公公快请起,玉筝不懂规矩,往后还要劳烦公公多照应。”他是八格格那的首领太监,我往后的日子可都靠他了。
他巧妙地将银票收进袖口,眉开眼笑地带着我往咸福宫走。
原来咸福宫就在储秀宫的西面,进得宫内一进小院落,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迎了出来。
“景嬷嬷,这位玉筝姑娘,打今儿个起就是八格格的伴读了。”王公公隆重地介绍我。
王公公走后,我同样塞了银票给景嬷嬷,她笑着带我进了正堂。
我上前行礼:“奴婢玉筝,给八格格请安,格格万福。”
一个十三、四岁月眉水眸、杏面桃腮的俏丫头从堂上走下来,我暗道:公主啊公主,咱们打个商量,您年内就赶紧嫁了吧!
“玉筝姑娘不必多礼。”她虚扶了一把,看到我时有些许吃惊,我才想起来,我的眼睛已经消肿了,但是嘴嘛,还是很可观的。
她命人上了茶,拉着我坐在榻上闲聊。我还以为古代公主都是拘谨安静的,没想到这个小女孩对我还是挺热情的。也是嘛,半大点的孩子,就该活泼好动些。
聊了一会,忽听得门外响起清脆的童声:“八皇姐,那位玉筝姑娘来了吗?”
跑进来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扎着两条辫子,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妍姿俊丽,玲珑可人,她后面跟着两个宫女。
我听她叫“皇姐”,知道也是个公主,忙起身行礼。
八公主对我说:“十皇妹昨儿个就一直念叨你呢!”
我觉得奇怪,她怎么指名要见我?难道我很出名吗?人怕出名猪怕壮,这可不是什么好现象。
我们三个又聊了一会,景嬷嬷进来说师傅来了,我便跟着这两位主子到了咸福宫最北边的书房。书房里,已有另两位公主在了,经八格格介绍,知道那两位分别是六格格和九格格。四位公主坐在前面,我一个人坐在后面,我有些纳闷,怎么其他公主没有伴读的吗?
桌上有篇文章,我还以为是诗词歌赋之类的,想着好好学习一下古典文学也挺好,拿起来一看,居然是《女戒》,我吐血!
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花白的头发,长长的山羊胡子,一看就是老顽固。
“鄙人愚暗,受性不敏,蒙先君之余宠,赖母师之典训……”他念着我听不懂的句子,还把声调拖得老长,我连日熬夜,本来就瞌睡,这会更是周公不停地催。
“间作《女诫》七章,愿诸女各写一通,庶有补益,裨助汝身。去矣,其勖勉之……”我觉得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的头却越来越重……
啪啪啪!
什么声音?我猛地坐直了身子,睁开惺忪睡眼,看到老师正拿着长长的戒尺站在我面前。我疑惑地看向八和十两位格格,她俩一个劲儿地给我使眼色。
“将我刚才念的重复一遍。”老师声音低沉,隐隐带着怒气。
“啊?”这不是整人嘛,明知我刚才睡着了,还叫我重复。
“伸出手来!”
“啊?”干嘛?体罚?犯法你知道不!
“伸出来!”他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
天哪!我好冤枉!
“师傅莫怪,玉筝她今日才来,不懂规矩,请师傅看在她是初犯,就饶了她吧!”八格格走到师傅跟前,柔声说道。
十格格也在一旁求情,“是呀师傅,您就饶了她吧!”
我感动得都快哭了。
师傅也不敢违背堂堂公主的意思,想了想,说:“死罪可免,活罪难饶。罚你回去将《女戒》抄写二十遍。”
什么!写二十遍!
“妇行第四。女有四行,一曰妇德,二曰妇言,三曰妇容,四曰妇功……”他继续念着难懂的句子,我却是不敢再睡了。想到那二十遍,我郁闷得连肠子都要断了。
好容易熬到下课,以为可以解放了,她俩却拉着我唠家常。原来,六格格之前的几位公主匀已嫁人,而七格格早殇,现在这咸福宫里共住了五位格格,还有一位小格格,今年才五岁,以至于未在书房见到。
六格格虽然才十五岁,但是稳重内敛,不爱说话;而九格格,她的生母只是一名贵人,所以她也并不和别人多交往,敏感而安静。虽说同住咸福宫,几位格格却各自有各自的院子,各自有各自的活法。
知道这八格格和十格格是同母姐妹,我才反应过来,原来她们俩也十三阿哥胤祥的同母妹妹。
起先还以为公主和皇子都在一起学习,不是在什么上书房吗,后来才知道,眼下根本没什么上书房,就连皇子也是由不同的老师分开教学。就说十三阿哥胤祥吧,他和十四阿哥胤祯一同在懋勤殿读书,而他们的老师是康熙的表弟,素有“佟半朝”之称的佟家人,他有个响亮的名字,叫“法海”。
用过午饭,姐妹俩还不肯放我走,拉着我一起绣花!
唉!你们俩难为死我得了。
我说我不会,她俩都惊讶非常,无奈,我只好假装很受伤地说我额娘死得早,没有人教。说完我就后悔了,印象中,她们的额娘--敏妃,是在胤祥十三岁时去世的,胤祥是康熙二十五年出生,这样算来,不就是去年!果然,她俩听了我的话,也开始难过起来,我觉得挺内疚的,就安慰她们说人死了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守护着自己的亲人。
回到家匆匆吃了晚饭,想出门看看街上还有没有替人写信的,罗延泰却来了,这下我乐了,这个枪手,可是免费的!
“大哥。”我亲切地叫他,把他请进屋里,还倒了茶给他。
他品一口茶,关切地问:“今儿个在宫里,一切可好?”
“还好,两位格格对我很好。”
“那就好,大哥知道你懂得分寸,不过这宫里人最善嫉妒,你万事都不可风头太劲。”
我欣然点头,“嗯,多谢大哥提醒,我记下了。”
“好,那你早些休息吧,我回去了。”
“大哥!”我叫住他。
“怎么了?”他已走到门口,听到我叫,又折了回来。
“我……我今儿个被师傅罚了。”我低着头,假装委屈。
“师傅为什么要罚你?”他紧张地问。
“因为……因为今儿个师傅讲课的时候,我……我睡着了。”
他抚了抚我的头,“怎么就睡着了呢!”
我仰起脸,惨兮兮地说:“师傅罚我把《女戒》抄写二十遍。”
他略一沉吟,问道:“二十遍?你抄完了吗?”
我摇头,上前双手抓着他的手臂,做无助状,“能不能麻烦大哥替我抄?”
“我帮你抄?”他有点懵。
“我昨夜睡得不好,今日才会犯了困。我怕今天抄完这二十遍,明日又会瞌睡,又要被师傅罚了。”我咬咬下嘴唇,显得很可怜的样子,“要不,大哥替我抄十遍,我自己抄十遍吧。”
“唉,罢了,你我笔迹不同,怎么瞒得过人!”
我当然知道了,我又不傻!
“你早些休息吧,我尽量按你的笔迹抄好,明早给你。”
“多谢大哥!我就知道大哥最心疼我了!”唉,人家帮了你这么大个忙,说点好听的就当是付工资了!
他刮了我的鼻子一下,笑着走了。我怎么觉得他这个小动作,这么的……暧昧?
第二天上课,我交了那二十遍《女戒》,想着终于是雨过天晴了,结果那老头却让我背诵!
“啊?”我低着头,小声说:“我不会背。”
“什么!抄了二十遍居然还不会背!你,你……”他“你”不下去,转身去拿戒尺,我慌忙向两位格格投去求助的目光。
“手伸出来!”师傅走到我跟前。
“师傅!”两位格格同时惊呼。
师傅铁了心,“二位格格不必再替她求情,今儿个若是不罚,她日后更不知道长进。”
我长不长进关你什么事!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