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红泪那边一声嗤笑,“我跟你分手都六个月了……”哦,原来确切的时间是六个月。这倒不是说息红泪对这段感情比他戚少商更加留恋,实在是,女人这方面的记性比男人好上太多。这边戚少商还在感叹女性伟大的记忆力,那边息红泪接下去道,“我跟他也谈了四个月,不算太快。”
挂上电话后,戚少商吩咐秘书进来,“下周六的工作安排延后,那天我有事。”
金发碧眼的秘书干练地答应一声,拿出笔在行程计划上略作修改。其实,欧美人认为金发美女“没头脑”绝对是种偏见,不过,这也印证了一种世界大同的误解,“以貌取人”。当然,Morgan最年轻的华裔精算师,戚少商戚先生显然没有被这种古老的偏见束缚。
“原本的行程安排是接受两家平面媒体的采访,您有事的话我跟他们另约时间。”秘书有条不紊地安排行程。
婚礼如期举行——
纽约市区极奢华的意式酒店里,大红灯笼高高挂,真正叫人瞠目结舌——举办的竟然是一出绝对传统的中式婚礼。
新娘身穿朱红色的旗袍,新郎头戴礼帽。
戚少商的眉头不合时宜地皱起——
这唱的究竟是哪一出?息红泪一向是“五四”之后的新青年,什麽时候变成这麽个封建社会的大小姐了?
一般来说,心里有事的话,就不太能分得出精神顾及周围的情况。
比如现在,旁边一只伸过来的手已经等了半天,戚大精算师愣是没注意到。
“戚先生。”这一声的调子高了两度,戚少商总算回过神了,还没转头就心里一喜——听这发音,绝对不是鬼佬级别。
转头一看,果然,相貌堂堂的东方气质美男,正挑着眉看他。
连忙伸出手,戚少商的招牌酒窝尽显,“你好。”
男人的眉毛挑得更高,直直看进他的眼底。戚少商讪笑两声,自己先不好意思了。又想起刚刚这人好像叫“戚先生”,那就是认识他了?怎麽没印象?
“怎麽称呼?”还是直接点吧,戚少商收回手。
男人将手插回裤袋,半侧了身子举杯朝新郎方向指了指。他们这个方位的灯光不足,他又隐在背光处,从戚少商的角度看过去,男人的姿势优雅地像拍杂志封面,心里忽然就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新郎是我老板,我叫顾惜朝,本来跟你的秘书约好今天做访问。”声音挺不错,不算高的声线隐隐透着点暗哑。
戚少商豁然开朗,原来息红泪嫁的是CBN最大股东家的公子——赫连春水,难怪这麽大的排场。
转回头,戚少商颊边的酒窝愈显耀眼,顾惜朝刚想再说什麽,那边一声清亮的“今天不错,没迟到”,跟着一袭衣香鬓影,美丽的新娘飘了过来。
戚少商笑着向她举杯,“恭喜。”
息红泪点点头,“婚礼还不错吧?”
戚少商抱起胳膊,上下打量她那身做工精良的旗袍,“怎麽息小姐也向封建势力低头了?”
息红泪不以为意,“赫连家的规矩,反正只这一次,就随他们去喽。”
远处衣着体面的赫连家二老正春风满面地与来宾说笑,整个场面挺热闹。戚少商咂了咂嘴,“结婚真麻烦。”
息红泪不置可否,“行了,我先去那边了。”
送走了新娘,说真的,心里一点酸意都没有——红泪,祝你幸福。嗯,的确可喜可贺,至少说明分手这条路是走对了。戚少商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自己给不了她幸福,现在你找到了那个人,我真的替你高兴。
戚少商接着笑对身边的东方男子。这人,虽然身在乱哄哄的喜宴现场,周围那麽多的瓶瓶罐罐,推杯换盏,却好像都与他无关似的。好像影评说过,有些演员就是站着不动,也能自成一场好戏。戚少商现在算是明白了,眼前这位,就有这样的气场。
“访谈改到明天,希望我们合作愉快。”优秀“演员”准备退场走人,戚少商情急出口。戏还没演呢?你怎麽能说走就走?
可叫住了人又不知道该说些什麽,那人正抬眼看他,神色间全是疑问,“戚先生还有事?”戚少商觉得自己从小到大,没这麽失败过,僵了几秒还是没话说,最后只得再次伸出手,“合作愉快。”
顾惜朝顿了一下,还是握了上去。
两人的初遇,戏剧而自然。
第二天的采访,顾惜朝没能如约赶到。
手底下的新人弄砸了一个小版面。顾惜朝生气归生气,救场如救火,先把烂摊子收拾了再去赏罚分明吧。
忙完了才想起自己还有个采访要做,紧赶慢赶地还是误了时间。
金发的秘书微笑着告诉他,戚先生已经下班了。
顾惜朝有些气恼,这还是他第一次因为自己的原因搞砸工作。正飞快思索着该怎麽好言跟人协商,另外再定时间做访问,口袋里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陌生的号码。
“顾先生吗?我是戚少商。”
怎麽回事?顾惜朝难得的大脑瞬间短路,不过那也只是一瞬间,迅速调整状态,“是我,抱歉戚先生,今天杂志社有些突发状况,我……”
“不要紧……”电话那头的人笑着打断他的解释,“你现在来我家做访问也一样。”
百年难遇,居然有这种好事!
顾惜朝从来不相信天上会掉馅饼,但是,如果太阳真就破天荒地从西面出来了一回,那就赶紧抓住机会向着朝阳飞奔吧,别犹豫了,百年一遇呀,错过了,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第二回!
那次的访问谈了很久,开始时讲的全是戚少商的发家史,比如他是怎麽样在三代开武馆的家庭,不顾父亲反对,据理力争,执意报考金融专业;比如他是怎麽通过Morgan的非人Training(培训)和Interview(面试),最后坐上正式精算师的位子;比如他是怎麽跟那些肤色各异的同事相处;比如他一个单身男人,怎麽会坚持每天回家吃晚饭……话说到这里,已经有点跑题了,后来的话题更是跑得离谱,漂洋过海的都快到大西洋了。
人说,酒逢知己千杯少。这两人今晚说得够尽兴。可也是有问题的,问题就在于,他们俩,没一个喝酒的。
顾惜朝第一次发现自己也有被人挑起话头的时候。
戚少商问他,你知道今天的婚礼我作为谁的亲友去的吗?
顾惜朝摇头,戚少商解惑,扔下重磅炸弹,新娘的前男友。
满意地看到顾惜朝挑眉惊讶的神色,戚少商笑着侃下去,从前女友说到前前女友,最后一路追忆到初恋。
戚少商说,他们相识在高中,那时还在国内,自己光荣地担任班长一职。戚少商小小年纪就有滥用职权的前科,调座位的时候特意把她调到自己身边。全班就他们两个是男女同座,扎眼。
顾惜朝问,后来呢?
戚少商半眯起眼,说,后来她去澳洲了,他去度假的时候还去找过她呢,但是人生地不熟的,下了车之后根本就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一句话,没找到。初恋就成了心中永远的昨天。
趁着氛围好,顾惜朝也回忆了一把年少轻狂时的美好,记得自己那时喜欢长直发大眼睛的女生,最好性格也好,温柔可人那种。
戚少商问,你找到了吗?
顾惜朝答,找到了,不过真在一起了才发现,太不合适了。
戚少商笑得在床上打滚,我就说,看着般配的都过不到一块儿。
等顾惜朝发现跑题的时候,墙上的时钟真实地提醒他,委实已经不早了。低头看看记录,嗯,跑题是跑题,不过这些也够了。对了,今晚还有个收获,那就是,酒逢知己千杯少这句,还该有句下联——人逢知己话自多。
笑着告辞,肚子却不争气地响了一下,戚少商失笑,“没吃晚饭?”
顾惜朝硬着头皮说是,戚少商丢下一句“等着”,去厨房捣鼓半天,端出一碗番茄鸡蛋面。
圆圆的大眼满是笑意,隐在热气蒸腾的面碗后,朦朦胧胧的,连带着声音都有些飘忽,“我就会这一样,不过手艺绝不含糊。”
那天,顾惜朝第一次到客户家里访问,第一次在客户家里吃面,第一次跟人家聊天超过三个小时,第一次……第一次什麽呢?数不过来了,总之,破的例实在太多了。
破例这种事,当然是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那句“下不为例”,它表达的真正的意思跟字面含义是完全的两回事——只要破了例,就不可能“下不为例”。
自那以后,顾惜朝经常收到邀请,去戚少商家吃宵夜。不是每次都去得成,不过杂志社没事的时候,他还是会去坐坐的。毕竟,找到一个聊得来的伴,也不是那麽简单。
走的时候,戚少商还会塞给他一个食盒,很古老的那种装饼干的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满满的都是零食。
顾惜朝跟他提过,因为工作关系,经常饥一顿饱一顿地过日子。随口一说,还真有人记住了。
戚少商笑得眉眼弯弯,“饿了就吃点,味道不好跟我说,下次帮你换。”
下
如果说,中文是世界上最博大精深的语言,大概没多少人会投反对票。
谈恋爱,谈恋爱。这“爱”自然是要靠谈出来的。
戚少商和顾惜朝的感情,就是在一碗碗的番茄鸡蛋面,一盒盒的美味零食,以及一次次的真心交流中培养出来的。
早就忘了最初是谁开的局,等回过味儿时,两人已经在一起了。没有表白没有誓言,用戚少商的话说,又不是拍电影,过日子,要那些没用的干什麽?
对,这些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也就是说,这两人在一起已经很久了,感情稳定,事业上升。
那麽,为什麽戚少商还要不开心呢?
答案异常简单。
可怜天下父母心,也许每个做了爸妈的人最想的,就是看自家孩子幸福。
戚家父母开始催着戚少商找老婆。
“你有了家,我们也好放心。”二老苦口婆心地劝,从北京时间的八点讲到十点,最后戚少商实在受不了了,噼里啪啦说出一通择偶条件,“博士学位,身高一米七,大眼,长发,不带眼镜……”
每一条都够苛刻,戚少商对顾惜朝挤眉弄眼,“比你都出色,肯定找不到。”这话说得不假,这些条件,放在女性身上,真的是,太出色。
然而,有句话叫什麽来着?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对于戚家父母来说,这句话够贴切。可对于戚少商来说,接到老妈的电话,说是找到这样的女孩时,脑子里直接冒出的是这一句,“天有不测风云。”
周末去机场接人的那天,戚少商小心地赔笑,“你去不去?”
顾惜朝面无表情,“没空。”虽然是星期六,万恶的资本主义社会,依然要开工。
幸好没空,戚少商在机场看到人的时候,真想感谢杂志社压榨员工的手段——女孩的旁边,还站着一位笑呵呵的老大爷。
“爸,您怎麽来了?”戚少商爽快地接过Cathy的行李箱,心虚地问候老爸。
戚大爷笑得皱纹都叠起来了,“给你一个惊喜,怎麽样?高兴吗?”
戚少商笑得僵硬,戚爸爸还在叙叙地说,“你叫小荷什麽?开什麽东西?”
一边的女孩开朗地笑出声,“抱歉没有告诉你我的中文名,你好,我叫英绿荷。”
戚少商跟她客气地握手,戚妈妈那时告诉他女方的电话号码,名字好像也告诉了,不过他没记住,英文名比较好记。英小姐这次来也不单是为了见他,人家姑姑早些年移民到美国,这次她是来探亲的。
当然,现在他还不知道顾惜朝回家之后会有怎样的风起云涌。
晚上七点,顾惜朝进了家门。
戚少商像往常一样接过他手里的包,玄关处较为隐秘,戚少商附在他耳边小声说,“我爸也来了,我跟他们说你和我合租房子的。”看了眼顾惜朝的表情,戚少商小心地接下去道,“他们正等你回来吃饭呢。”
顾惜朝低头换鞋,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等我干什麽?你们先吃啊。”换完就往里面走。
戚少商跟在他身后,两人进了餐室,刚想开口为他介绍,顾惜朝倒先出声了,
“师姐?”
英绿荷一抬头,眼神里亮光一闪,“小师弟?你就是跟戚少商合租的房客?”
戚少商呆了,怎麽回事?
一顿饭吃完,戚少商总算是明白了。原来英绿荷是顾惜朝的大学同学。两人都是从香港来的,顾惜朝靠全额奖学金撑完四年,英绿荷比他大一届,怀着一腔同胞热情,经常介绍短工给小师弟。念完书后回港,到底是女孩子,家里人舍不得她一个人在外面闯。
餐桌上英绿荷表现得挺矜持,戚爸爸是个正经吃财政饭的老实人,看看英绿荷,又看看顾惜朝,嘴上直夸,“都是好孩子,小商跟你们交朋友,我放心。”
听了这话,戚少商差点喷饭。
饭后,两人在厨房洗刷时,气氛正式跌入谷底。顾惜朝扳着脸不说话,戚少商凑过去,“找机会我会跟她说清楚。你那个师姐,看上去这麽文静,会不会……”
顾惜朝眼角抽了抽,文静?她要是文静,那吴君如就是淑女了。
“她疯得很。”
戚少商心思一动,嗯,疯比静好,活泼的女孩比较想得开。
送她去姑姑家的路上,戚少商见识了这位顾惜朝口中很疯的师姐。
“你什麽时候搞掂小师弟的?”
第一个问题就叫戚少商瞪大了眼说不出话,扪心自问,有这麽明显吗?
英绿荷见他不答,接着再问出一个问题,“那小子,当初都不愿跟我合租,偏要自己住单间。现在能跟你在一起这麽长时间,你还想骗我你们没关系?”
戚少商心想,这样也好,跟一个明白人说,总好过对牛弹琴。当下把他们的关系简要叙述一遍,英绿荷频频点头,“那房子不是租的吧?”
“不是,四年前就买了。”戚少商如实回答。
英绿荷赞赏地一拍他肩膀,“前途无量呀。”
戚少商觉得这女人抓不住重点,“英小姐,我们之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