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他进入我身体的那一瞬起,
他嘴唇就再也没碰过我的。
就在我清醒地意识到这点时,沧吾昏厥般地瘫倒在我身上。
就在结束的最后一分钟里,肉体清楚地让我知道了自己正沉浸在前所未有的满足中,直至沉睡时分都还在余音缭绕。
可是,我的大脑,却整个被掏空了。
逃亡
37
雨季真的来了。
洛善长时间地趴在窗台上看雨,显得沉静而忧郁。
我担心她是否已经知道了我和沧吾之间发生的事情。
但是,从她对我们的态度来看似乎并没有任何异常的改变。
沧吾说,洛善喜欢晴天,下雨会让她的情绪无端地陷入躁郁中。
因此,他开始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并交代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一个人呆在家里。
我想,洛善发病的季节到了。
这是沧吾日益沉重的神情告诉我的。
可是,我依然无法忍受整天关在家里坐以待毙的那种惶恐。
我迫切地想要知道一些沧吾始终不愿告诉我的秘密。
所以,我必须想办法溜出去单独跟何旭见个面。
我知道,只要我耐心恳求,他一定会如实告诉我。
不幸的是,大雨一下就是一个礼拜,丝毫没有歇息的迹象。
我有些急躁,还有点心灰意冷。
洛善已经很久没有开口讲话了。
我问她,她也不理我,有那么一转念我以为她失聪了,于是,拿出饭勺和锅盖在她耳边猛敲,她这才回过神来对我说:
“嘘——,别吵,有人在跟我说话。”
沧吾是唯一一个能和她沟通的人。
但是,他们通常也不用语言交流。
沧吾似乎总能知道她心里在想些什么,或者,她现在正需要什么。
洛善只需看他一眼,或把手抬一抬,他就能领会她的意思,把东西递给她。这种景象实在很奇异,也说不出的古怪,就像我小时候一直认为的那样,他们的的确确是造物主创造出的最最不可思议的两个人,即便是在无声的世界里,也能够不遗余力地读懂对方的心。
逃亡
这使我更加惴惴不安,更希望能早一点见到何旭,好好地和他谈一谈。
数日后的一个星期三的下午,天终于转阴。
那天,洛善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变得很疲倦,吃过午饭就缩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想尽办法想让她上楼去睡得更舒服些,可是,却怎么也弄不醒她,结果,只好把楼上的棉被拖下来给她盖上以免着凉。
我吹吹洛善额前的刘海,仔细端详着她无懈可击的五官。
她睡得好沉好稳,如同一个还在襁褓里的婴儿,怜爱得叫人揪心。
看来,她一时半会儿是醒不来了。
于是,我给何旭打了个电话,约他在巷口的一家便利超市见面。
我不能跑得太远,而且必须尽快赶回来,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实在很冒险。
没过多久,何旭就来了。
我们在靠窗的简易餐桌上坐了下来,要了两碗热乎乎的关东煮。
38
“你想知道什么?”
他直言不讳地问道。
“有关他们俩所有的一切。”
“时间有限,我说不了那么多。”
“你最好还是问那些对你来说比较重要的。”
我思索片刻,觉得话已至此就没什么好避讳的了。
“我想知道洛善和沧吾的关系。”
“他们相爱么?”
“是我所理解的那种正在同居中的情侣么?”
“怎么?你和沧吾发生关系了?”
他喝了口汤,轻描淡写地追问。
我有些难堪,下意识地把头低下去。
“对沧吾来说,我和别的女人是不一样的,这个,我想你应该了解。”
“我了解。”
他点点头。
“不过,倘若你无法完全占据洛善在沧吾心中的地位,从而将她从沧吾的内心连根拔去的话,那么,你和其他女人也就没什么两样了。”
“这话什么意思。”
我没想到他会直白到完全不顾及我的颜面。
“意思是,洛善主宰了许沧吾的一切。”
“他们俩是一对标准的,不可理喻的疯子。”
“你不要把得不到洛善的怨恨强加在沧吾身上。”
我坚定地回敬了他一句。
他惊讶地看着我,有些难以置信。
“他们俩的感情从小就与众不同,而且又是彼此的初恋,洛善的病是遗传性的,那并不是她的罪过,她已经很可怜了,但是沧吾和你我一样,都是思维正常的人,你怎么能说他也是疯子呢?”
“疯子有疯子的世界。洛善不过是一个可爱、美丽又有才华的疯子。她理应回到属于她的世界里去。可是,沧吾却硬是要一次又一次地把她留在身边。你认为,对他这么一个和你我一样正常的人来说,最大的动力是什么呢?”
我难以理解地注视着眼前的男人。
他身上那种大彻大悟的沉着,是我无论如何也逾越不了的。
“没错,洛善的确很可怜,但是,她疯狂是因为别无选择,这点,她自己比谁都更清楚。”
“你可以同情她,但是不可以怜悯她,她最不需要就是这个。”
“否则,她又何必用禁欲来惩罚自己,以免让沧吾也和她一样沉迷在疯子的世界里永不超生呢?”
“你是说,他们迄今为止都没有发生过任何肉体关系?”
“所以,沧吾的行为,根本就是对洛善纯洁的精神世界最为愚蠢、幼稚的辜负。”
“最可悲的人是我。”
直到这一刻,何旭才卸下伪装,颓废地用手指撑住自己的额头。
“因为,她居然……把自己,给了我……”
我惊愕。
“我知道她并不爱我。”
“这么做,只是为了气走沧吾,让他死心。”
“可是,沧吾却熟视无睹,依旧把她当宝贝似地捧在手心里。
我不懂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居然连男人最起码的尊严也不要了。”
“他白天上班、赚钱、照顾洛善,晚上酗酒、闹事、和无数女人寻欢作乐,然后再独自躲在角落里一口一口地把疮疤舔干净,好继续面对洛善对他的那种无法自拔的依赖和爱。”
“你说,他不是疯子是什么?”
“那……你认为沧吾该怎么办呢?”
我眉心深锁,眼神迷惘。
“很简单,把洛善送进精神病院。”
“那才是她真正应该去的地方,然后把她彻底忘掉,重新活过。”
“不行,绝对不行,我不允许他这么做!”
我冲动地跳起来,顷刻间心乱如麻。
何旭被我失态的举止吓倒了,疑惑不解地瞪着我。
“你为什么那么激动?难道你也疯了?”
“不,我没有,我只是……只是……”
一时间,我也没法说清楚。
可是,只要一想到洛善被关进去的样子,浑身就直起鸡皮疙瘩。
“我不想听你说下去了。”
我仓皇地站起来。
“你根本不了解,他们谁都离不开谁,从小就这样,你是因为嫉妒才这么说的,因为,……因为你得不到洛善,因为洛善突然发疯让你公司损失惨重,所以你心里对他们一直有着某种怨恨,对,就是这样,一定是这样的……”
我知道我有点语无伦次了,可我实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何旭放下纸杯,站了起来,自嘲地摇摇头。
“我怎么那么笨,居然跟一个无可救药的女人坐在这里浪费时间。”
“你站住,把话说清楚!”
我追上去,对他呵道。
“贺蓝荻,据我所知,你和沧吾、洛善的关系早在好几年前就结束了,至于现在的情形,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却口口声声在这里指责我这个眼看着他们一路走来的人小肚鸡肠公报私仇,你觉得你有这个权利么?”
“我老实告诉你,如果你够聪明,就赶快离开他们,回到你原来的生活中去。”
“要是你笃定要介入他们的生活,和他们纠缠在一起,那么你完了,迟早也会和他们一样变成疯子,我就是最好的例子。”
“你?……”
“我说得还不够明白么?”
“自从认识他们两个,我就一直在和自己打仗。”
“那是一场永无休止的战争……”
“我已经疯了,我知道那种杀人不见血的苦难有多痛,我不希望你也承受这样的痛苦。蓝荻,你实在不该对我说这样的话,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洛善,了解她内心深处最需要的到底是什么。”
“音乐!”
“她只要音乐。”
“因为那是能够让她在疯狂的生命中重获自由的唯一财富。”
“除此以外,她一无所有。”
何旭的眼眶在难以克制的哽咽中湿润了。
“可是,她并不埋怨什么,也从来不觉得命运对她有多么残酷。”
“她渴望自由自在,无牵无挂地就这样和她的音乐一起流浪到生命的最后一天,就是这样。”
“你问我恨不恨沧吾?”
“我当然恨。”
“因为他自私、霸道。”
“他分明是在利用自己的爱情霸占洛善的自由,囚禁她的灵魂!”
“所以,洛善和沧吾在一起对她来说比呆在精神病院还要来得痛苦,因为她必须眼睁睁地看着所爱的人为她忍受煎熬!”
“她想尽各种办法来摆脱他,甚至不惜禁锢自己的欲望,可是,沧吾还是没有离开,于是,她投降了,放弃了,心甘情愿地将圣洁的灵魂双手奉送,成为他精神上终身的俘虏,现在,你懂了么?”
何旭的一番话把我麻痹的理智唤醒了。
顷刻间,我遭到了重创,几乎被自己的鲁莽炸得粉身碎骨。
“那么说……洛善一直期待我出现;是因为她潜意识里一直希望我能够帮她摧毁她和沧吾之间的那种不正常的关系,从而把沧吾从她的世界里拯救出来么?”
“也许是,也许不是,这个,我也不清楚。”
“蓝荻,你可以把她当作是一个普通的精神病患者,但是在我眼里,洛善却是个跃于浮世不食人间烟火的精灵。”
“她的纯洁、善良和灵性都是出自她本能的自然反应,是不包含任何所谓的动机与企图的。即便她对你抱有这样的愿望,也是不知不觉情非得已的,这点,沧吾和我一样清楚,所以他才会爱得那么刻苦。”
“事实上,我也爱她。”
我情不自禁地说道。
“我知道。”
何旭的口吻变柔了,流露出同病相怜的感触。
“我们都爱她,所以,承受的痛苦是一样的,只不过彼此的程度不同罢了。”
“可是,我们谁都没有为洛善想一想。”
“她最不愿意看到的,就是这个。”
“因此,她的痛苦远远超过我们中间的任何一个。”
“只要我们坚持不离不弃,她的痛就必定要永远持续下去,直到生命结束的那天。”
“所以,我是第一个退出的人。”
“什么意思?”
我愈加疑惑地瞪视着他。
“从他们的人生里消失,彻底退出这场无望的角逐。”
“你放心,我的痛苦我自会带走。”
他假装洒脱地对我微笑。
“最起码,对洛善而言算是解脱了一小步。”
“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也都做了,虽然很辛苦,但是,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认识他们两个。只是,我没有能力再继续承担下去了,我必须正常起来,因为我要面对
我的人生。”
“你知道他们一直在等你,事实上,我也在等你,一旦你来了,就表示我该走了。”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回来?如果我永远都不回来呢?你是不是就永远不走了呢?”
何旭意味深长地把微笑加深。
“我太了解你了。”
“虽然我们从来没有见过面,但是,他们无时无刻不把你挂在嘴边,我听都听腻了,尤其是沧吾。”
“你是除了洛善之外唯一一个能让他牵肠挂肚的女人。”
“于是我知道,你们之间并不单纯。”
“沧吾对你,始终都怀有另外一份特殊的感情,而你,不也一直爱着他么?”
我缄默了。
“说实话,我真希望你能实现洛善的愿望。”
“要是真这样,就都解脱了。”
“我不知道。”
“我从没想过要从洛善手里把沧吾抢走。”
“即便是现在,你对我说了那么多,我也没有这样的念头。”
“会有的,等到你真正离不开他的时候。”
“爱情永远都是自私的。”
何旭重新站了起来,恭敬而潇洒地对我做了个再见的手势。
“你打算去哪儿?”
他耸耸肩。
“世界那么大,总有属于我的地方。”
说完最后一句,他便毅然拂袖而去了。
39
何旭走后,我看了一下手表,已经两点五十分了。
还好,手机上没有任何来电显示。
我立刻收拾起桌上的钱包准备回去,就在我推门的当口,一个冒冒失失的家伙挡住了去路,他把半个身子卡在弹簧门的夹缝里,对着里面大喊大叫:
“快来看!快来看!有个神经病从医院里逃出来了,光着屁股满街乱跑!”
顿时,所有的人都放下手里物品冲过来,争先恐后地想要出去看个究竟。
“男的女的?”
人们七嘴八舌,好奇地追问那个放话的男人。
“是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
我的脑袋顿时嗡地一声失去了知觉。
大雨密集地倾泻下来。
我在雨中狂奔,追赶着那条白色的阴影。
泥泞和人流不断地把我绊倒,我追了一街又一街,摔了一跤又一跤,浑身的骨头眼看着就要散架了。
她终于在一座陈旧的石桥中央停了下来。
我精疲力竭地喘着粗气,用手抵住两膝来支撑因瘫软而蜷缩的身体,人群跟着围过来,把桥头堵得水泄不通。
我休息了三十秒,然后使出最后那一点力气拨开人群冲到桥上。
“洛善——!”
我大叫一声。
她没反应,直接把赤裸的脚丫插进桥墩的缝隙口站直身体、张开手臂。
雨水幕布似地倒在她身上。
就在这一瞬,奇怪的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