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无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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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无名- 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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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番美景如诗如画,真叫人眼前一亮的是竹里馆。
  这竹里馆建在竹林深处,分为三座小馆,一馆为医,大夫专门为人看病疗伤,也是病人居住之地,二馆为药,学医的童子们在此学习,给大夫打下手,抓药熬药,照顾病人,三为秘馆,非竹里馆成员不得进。
  竹里馆在江湖上是个不可侵犯的组织,这里的大夫医术高超,不问江湖事,看病就医只为银两,不分善恶。江湖上的人无论地位高低名声大小武功强弱,进了竹里馆都是一样的人,病人,等活的病人,等死的病人。武林上的规矩,世世代代传下来,任何人不得在竹里馆动武,江湖纷争在这里必须放下,哪怕是杀父仇人相见也不得动手。
  顾惜朝来这里,就是因为这个规定。论医术,他倒不觉得还有人会比吕不医高,但是这里比金风细雨楼清静,他过往树敌太多,顾惜朝自己是不在乎,可眼下不还带着个毫无用处的失忆拖油瓶吗,武功再高,也怕遇上靠人数优势的车轮战。
  来竹里馆就医,只要你出得起银子,不怕没人医治你。
  登记名册的小童子,一笔一划地写上眼前两个男人的名字。
  “戚少商?九现神龙戚少商!”那小孩瞪大眼睛,惊喜万分,“我从小就听师父讲起过戚大侠的组兵抗辽的伟绩,戚大侠,您是好人。”
  戚少商挠挠后脑勺,笑了,笑得有些尴尬。
  小童子澄亮地眼神望向顾惜朝,“这位公子哥哥,我不曾听过你的大名,你可有名号?”
  “看来你师父只跟你说好人好事,这可不好。”顾惜朝摇摇头,“从小灌输人性本善的思想,你大了便不懂得人心险恶,恐要遭人利用陷害。”
  “谁要陷害我?”孩子眨着单纯的眼睛。
  戚少商拉了拉顾惜朝,“好了,和孩子说这些干什么,别吓唬他。”
  “我哪里是吓唬他。”顾惜朝说道,“这世上之事有好有坏,好的不能全说,坏的不能不说。”
  “公子好言论!”一个绿纱遮面的女人从内堂走了出来。
  她招招手,那童子便走过去站在了她身后,童子骄傲地说,“这就是我师父。”
  女子芊芊一侧腰,半行了个礼,“竹里馆,绿纱。”
  戚少商看她绿纱遮面,人名居然也叫绿纱,不由得好奇。
  绿纱就坐,好像看出了戚少商的心思,扬下巴说道,“我们竹里馆的人,每一代都是由上一代捡来、买来的,偶尔也有自己生的孩子。像我就是我师父捡来的,我幼时天花落疤,容貌遭毁,从此绿纱遮面。师父懒得想名儿,就叫我绿纱。”
  绿纱说完边笑,天性一股子乐观,她拉着她徒儿说道,“这是我徒弟,他叫绿徒,不过十岁,招待不周你们可别骂孩子。”
  “当然不会,当然不会。”戚少商笑眯眯地看着绿徒,绿纱的徒弟所以叫绿徒,多有趣。如果自己有小孩的话,会叫他什么呢?
  绿纱转头,十分欣赏地看着顾惜朝,“这世上之事有好有坏,好的不能全说,坏的不能不说。我听你说,觉得很有道理。你是教书先生吗?”
  顾惜朝嘴角一勾,不由得心里讽笑起自己来,嘴上损道:“我是屠夫。”
  绿纱是聪明人,“你们江湖中人,我不该多问,一时兴起,好奇罢了,顾公子别介怀。”
  绿纱抬起一只手,“过来,戚大侠,我懒得走动,你过来,我要给你把脉。”
  戚少商笑笑,走过去说道,“别叫什么大侠了。”
  绿纱只伸出小指按了按手脉,功夫极短,比平常大夫把脉快多了,顾惜朝不知何故,一下子蹙眉起来。
  “戚大哥失忆快三个月了。”绿纱一边说,绿徒一边记,“平常吃的药是以琥珀为主料。头痛缓解,外伤痊愈,记忆无解。脉络缓冲时强时弱,导致内力发挥不由人控制……”
  顾惜朝抱臂细听。戚少商一脸轻松,心不在焉地听着绿纱喋喋不休。
  “那么——”绿纱终于说道了最后,“如果真是失忆,那是人脑损伤,最难治愈,基本无望。”
  顾惜朝听到“基本无望”,心里一紧,揪着疼痛,呼吸都有些乱了。他何尝没想过,如果真的无法恢复……他何尝没想过,他只是不想去想,不敢去想,他痛恨想到这个结果。他痛恨事情会朝“基本无望”发展。
  “没关系啊!”戚少商回头看了一眼顾惜朝,眼神关切,但是语气轻松,神情悠闲。他不担心自己,他担心顾惜朝。
  绿纱白了一眼戚少商,琢磨不透地说,“戚大侠还真是将生死置之度外。”
  “别说我了,你看看惜朝——”戚少商起身拉过顾惜朝,“你看看他身体如何?”
  “你…”顾惜朝挣了挣手,“看什么看?”
  绿纱摆摆手,“不用探脉我便知道,顾公子肯定受过重伤,明伤易治暗伤难愈。只能靠日后调理了。绿徒,你记上,从今往后每日给顾公子熬‘铁骨汤’,那个可是固本培元强健气脉的补药。”
  “至于你戚大侠么……原来吃什么药如今还吃什么药。”绿纱指了指戚少商说道。
  “啊?还吃琥珀定心浓浆?”戚少商苦了一张脸,这简直是他吃过最苦的药了。他闻到琥珀味就反胃。
  “说来你这药是哪位高人配的?”绿纱好奇地追问一句,世上难配的药有很多,琥珀定心浓浆绝对是其中之一,秘方本身失传已久,再加上琥珀本是金贵稀有,药材来源困难,磨研耗时费力,各种搭配药料称重要精确到钱,文火慢熬,过生成毒过熟也成毒,熬得刚刚开,对症而饮才是药。
  “惜朝给我配的!”戚少商的口气就像炫耀一件宝物一样。他口中的“宝物”瞪了他一眼,戚少商挑眉一笑,酒窝深了下去。
  “顾公子医承何处?”绿纱又问。
  顾惜朝眼神一暗,接着又温暖了起来,“吾妻晚晴。”
  顾惜朝的表情尽收戚少商眼底,本来牵着顾惜朝的手,戚少商落寞地松开了。他只有提起他妻子时,眼里才那么温柔。
  “真好听的名字,和你一样。”绿纱没有掩饰羡慕的神情,“顾公子的名字好听,顾夫人的名字亦好听,才子佳人,羡煞人也。”
  绿纱叹了口气,摇摇头,“我是要在这深山老林里孤老终身了。”
  戚少商听了心里难受,安慰道,“不如你跟我们走,出去看看外面……”
  话还没说完,绿纱已经抓住了戚少商的手,“戚大侠!你要带我走?真的吗?”
  “这…我的意思是……”戚少商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看向顾惜朝求助。
  顾惜朝看笑话似的,“戚大侠嘛,说话当然一言九鼎。”
  “惜朝……”戚少商哀求。
  绿纱激动地打发自己的徒弟,“绿徒快带戚大哥去入住一个好房间,昨晚上你黄师伯不是死了个病患吗,那房间好,就住那。”
  绿纱看着戚少商的眼神顿时含情脉脉,“戚大哥,我就不叫你大侠了,我们之间这样叫,听着生分。戚大哥先跟着绿徒去吧。”
  戚少商适应不了绿纱变脸的速度,有些莫名惊吓,觉得是应该离她远一点了。戚少商眼巴巴地望着顾惜朝,“惜朝,走了。”
  “欸,顾公子可得等等。”
  “你先去。”顾惜朝推走了戚少商,收了看他离开的目光,视线回到绿纱身上。
  绿纱咂咂舌,“顾公子,你明知道盲目吃药没病也能吃出病了,更何况你这样的身体。你想医好了戚大哥,然后自己去死?”
  顾惜朝沉着脸,不言语。
  “我劝你从今往后再也别吃琥珀定心浓浆了,有病了吃那是药,没病的吃那是毒。你那是什么思想,陪着戚大哥吃那玩意,你当他是小孩子要哄,还是当自己是小孩子无知?你妻子也不想看你白白丧命吧?”绿纱搬出了晚晴,她心尚善,能救一人救一人。
  “还有——”绿纱神情严肃,“我先问你,你是否是戚大哥生死之交?”
  顾惜朝有一瞬间的茫然,生死之交?什么是生死之交?出生入死?你死我活?接着就是血海深仇不共戴天……顾惜朝笑了,点头,很肯定的说道:“除了我,没有谁更有资格称是他的‘生死之交’了。”此‘生死之交’非彼‘生死之交’,奈何再怎么不同,‘生死’两字是脱不了干系了。
  绿纱没有多想,这个结果她憋了好久,好不容易说服戚少商撇下顾惜朝先去,怎么也要一吐为快了,“那我就明说吧,戚大哥这不是头部受损性失忆,他是——中毒性失忆。”
  “中毒性失忆?”顾惜朝快速思考着这个词语,在自己记忆中寻找,曾经是否在医书上有看过。
  绿纱摊手,“这是个好消息,也是个坏消息。”
  作者有话要说:  


☆、第 18 章

  18
  好消息是,凡是毒,都可解,世上万物相生相克。
  坏消息是,中得什么毒、解需什么药现在来说都一个迷。
  顾惜朝静坐在太师椅上闭目深思。戚少商在和隔壁的老头下棋。微风习习,竹叶清香。窗下的小花一簇一簇盛开着,引来蝴蝶翩飞。绿徒以为顾惜朝在午睡,轻手轻脚地放下药汤于案桌就合上门出去了。
  青瓷碗里冒着热气。顾惜朝端起来,望着这‘铁骨汤’出神……直到指尖发烫。
  戚少商回来时顾惜朝刚喝完药。顾惜朝转身就看到戚少商浓眉大眼笑意盈盈,“赢了?”
  “是啊!”戚少商嘿嘿一笑。
  “赢了棋就这么高兴?你倒是越来越容易开心了。”顾惜朝喝了几口水,去了去口里的苦药味。
  “那个老头子,你今天问他没?”顾惜朝老早就叫戚少商去打探隔壁那人的背景,失忆后的戚少商根本不妨人。那个看着不像中原人的老头,第一次见到顾惜朝就是一副神秘晦涩的样子,之后尽量避着不见。顾惜朝察觉其中有异,说不上来的堵心。
  “老前辈呀,他说他是外族人。”戚少商说道,“他很好奇我的逆水寒剑,我给他看了看。你猜他说什么?”
  “说什么?”
  “他说不值钱!”戚少商大笑道,“老前辈真是有趣!”
  等戚少商笑完,顾惜朝皱眉冷问,“有何可笑?”
  戚少商脱了靴子,躺在床上,手臂枕脑后,一副悠然自得,“怎么不好笑,人人都说逆水寒宝贵,是不可多得绝世好剑。只有他说不值钱!前辈是个商人,不懂江湖,只认钱。”
  “他跟你说他是商人?”
  “他说,如果我回去跟你说他是商人,那你一定会说,他才不是商人!”戚少商侧了身,一手支着脑袋,“真的吗?”
  顾惜朝冷哼一声道,“他当然不是商人,他怎么不懂江湖?你不是都叫他老前辈了吗?”
  “这么说来,他是老江湖了!”
  “一个老江湖下棋都得你教他,这说明他不常在中原走动,我汉族基本的文化礼教他很陌生。这老头也坦白了自己是外族人,一个外族人,武功高,又有富有,这难免让我联想到……”
  顾惜朝焚上安定香,香炉里飘出紫烟。
  “什么?”戚少商有些昏昏欲睡。
  “你睡吧,晚膳时我叫你。”
  戚少商一下子就睡过去了。
  绿纱带着药箱,算准了时辰到了戚少商房里。
  “开始吧!”绿纱打开药箱,抽出一层一层的里屉。
  顾惜朝一件一件解下戚少商的上衣、里衬。
  绿纱心疼的啧啧两声,她替戚少商治病已有好些时日,每次看到戚少商身上那些伤,总不免心惊肉跳一翻。
  绿纱白了一眼顾惜朝,“你倒是下得去手。”顾惜朝和戚少商的事,绿纱多多少少都知道了一些。
  银针火上消毒后,沾着药水一根根刺入戚少商后背。
  安定香只对中毒之人都催眠麻痹作用。
  “替你付账的是有桥集团?”
  顾惜朝不加理睬,心里想,萧尘的动作还挺快。
  绿纱扎完最后一针,“我好奇问问嘛,别一副死人样。”
  “绿纱大夫。”
  “欸?”
  “竹里馆是不过问病人背景的吧?”
  “这……好啦好啦,我不多问就好了。”绿纱心里想,反正我可以问戚大哥,他什么都说。
  “但是登记来者名字都必须属实是吧?”
  “这是当然,竹里馆的规矩。”
  “那,我们隔壁是何人?”
  绿纱一抬眼,很是诧异,“这我怎么知道,治他的又不是我。”
  “你不知?”
  “我不知!”绿纱低头玩手指。
  “真不知?”
  “我……好啦好啦~看在戚大哥面子上告诉你。”绿纱神秘兮兮的说,“他刚来竹里馆的时候,都没气了,被他们组织抬着进来了。”
  “是不是西夏的人?”
  绿纱惊呼,“你怎么知道?!真神!那老头就是西夏一品堂头。”
  “磨圆法王?”顾惜朝眼皮一跳,咬牙道,“果然是他!我道他如何经大相国寺一战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原来躲来这里。”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呀!”绿纱吓一跳,“你要干嘛?竹里馆可不能动武!”
  “他伤好了几成?”
  “差不多了吧,你想干嘛?”
  顾惜朝看着床上的人,深呼一口气出,无比平静地陈诉道,“戚少商重伤失忆,拜那老头所赐。”
  “啊!这……那……”绿纱一下子紧张起来,“反正竹里馆,就是不能动武,我们与世无争,江湖恩怨不能在此了却。”
  “绿纱姑娘——你不是很喜欢戚少商吗?”
  “你怎么、怎么知道我很喜欢戚大哥……”绿纱绞着衣角脸红了。
  “你不想赶快医好戚少商,然后跟着他出去吗?”顾惜朝进一步说道,“你想在这里孤老终生,一辈子不知今夕何夕吗?”
  顾惜朝说道,“只有磨圆法王才清楚自己下得什么毒,他肯定有解药。你不愿意救你的戚大哥了?”
  “我当然愿意!”绿纱急切说道,“你说!你怎么说我怎么做。但是你们绝对不能在竹里馆打起来!”
  “我们可以不用武力解决问题。”顾惜朝鹰目一眯,杀气蔓延,“什么叫做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要叫那磨圆老头好好尝尝。”
  作者有话要说: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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