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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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6- 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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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里传出孩子嘹亮的哭声,冲锋号一样。正月问爹,我侄子为啥要哭呢? 
   
  没有等爹回答,有人在大门外喊爹。爹到大门外,原来是村长德全。德全说,兔生娘心脏病犯了,没来得及往医院送。爹拔腿就走。腊月和正月的心里就生出一个遗憾,爹还没有见到他的孙子呢,却要去埋人了。 
   
  【作者简介】郭文斌,男,1966年生于宁夏西吉县,先后就读于固原师范、宁夏教育学院中文系、鲁迅文学院,已发表作品近二百万字。著有小说集《大年》,散文集《空信封》、《点灯时分》等,作品先后多次被多种选刊选载,被收入多种选本,被中央电视台选播。曾获第二届冰心散文奖、第二届国家金童奖、中央电视台电视散文奖、宁夏第七次文艺评奖一等奖。短篇小说《吉祥如意》获“人民文学奖”。散文《腊月,怀念一种花》被收进《百年中国经典散文》。现在宁夏银川市文联供职,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栽在城市的树
向本贵 


  一 
   
  “小周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冯副局长的小车从大门口经过的时候,冯副局长把脑壳从车窗里伸出来,对站在门口的保安周大树这样说。 
  周大树忙不迭地答应道:“是。”他的心里却紧张极了,冯副局长在局里分管内务,自己一个农民工,不是哪里出了差错,他这样大的官是绝不会叫自己到他办公室去的。周大树的腿杆子不由得就打起颤来了。走进冯副局长办公室,双脚一软,通地一声跪倒在地,口里说:“冯局长,你不要赶我走,不然我又要在街头当乞丐的。” 
  冯副局长端坐在办公桌后面宽大的真皮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支自来水笔在桌子上轻轻地敲着,面无表情地说:“没谁说要辞掉你嘛。” 
  周大树两眼巴望着冯副局长,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你叫我来做什么?” 
  “起来吧,我叫你来是要对你说别的事情。”冯副局长对着周大树看了一眼,自来水笔敲桌子的声音更响了。 
  “我心里着急啊,我还是跪着好。” 
  冯副局长就再没有叫他起来了,说:“出纳刘艳艳反映,她每次从大门进进出出,你把眼睛瞪着像牛卵子,盯着她就不松开,这还不算,昨天你去领工资,瞪着她,工资都忘了拿。你他*的看起来老实本分,肚子里藏着坏水啊。对你说,要再那样,真的就要叫你滚蛋的。” 
  周大树的额头鼓出了几粒豆大的汗珠,怯怯地说:“我知道我那样看她不对,可是,看见她我不由得就想看。她长得有点像我家女人。” 
  冯副局长听他这样说,哧的一声笑,“刘艳艳可是我们局公认的美女,你家老婆能跟她比?” 
  “我们农村穷,买不起化妆品,我家女人不像刘出纳那样把脸面涂得白白的,嫩嫩的,我家女人的脸是自然美,有红有白,还有点粗糙。看见刘出纳,我就想起我家女人来了。”周大树这样说的时候眼睛就湿了,他真的想哭。 
  冯副局长打断他的话,板着脸说:“我今天要交代你,今后再不能说这样的话,也不能拿眼睛瞪她,不然刘出纳会告你流氓罪的。起来吧,把被子搬到后面园子里去,跟吴福一块看管园子里的苗圃,大门不要你守了。” 
  周大树从地上爬起来,用大巴掌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不承想眼泪还是没有抑制住,啪哒一声掉下来了。他真的不想到苗圃园去,站在大门口守大门,看得见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说不定自己的女人什么时候从大街上经过,自己就看见了。去了苗圃园,找到自家女人的一丝希望也就失去了,可是这话他不敢说。他说,“冯副局长,感谢你没有叫我滚蛋,我记着你的话,今后再不敢拿眼睛盯刘出纳了。” 
  周大树来到林业局大门口传达室,把被子卷成一个竹筒状,连同两件换洗的衣服一并提着,匆匆来到办公大楼后面的苗圃园。苗圃园原来有两个农民工在这里培植苗木,一个叫伍仁,一个叫吴福,周大树都认得。周大树去的时候,伍仁正提着行李往外走。那个名叫吴福的农民工有些抱不平地对周大树说:“病从口入,祸从口出。这话应验到你身上了吧。哪样话不好说,偏偏说人家刘出纳像你老婆。活该,跟我一块来吃苦吧。” 
  周大树的脸有些发黄,问道:“你们也知道了?” 
  “办公室主任找伍仁谈话,要他接替你去守大门,还交代他,年轻女人进出大门的时候不可像周大树一样把眼睛牛卵子一样盯着人家。你就不想想,你女人是什么人?脸朝黄土背朝天土里刨食的农民,一身的臭汗,脚杆子上还有牛屎,拿人家国家上的干部跟你女人打比,不把人家比贱了嘛。没叫你滚蛋,就便宜你了。”吴福顿了顿,“我还要告诉你,冯副局长他丈母娘住在医院里几个月了,得的乳腺癌,听说快要死了,他老婆天天逼着他到医院去看望她的老娘,他心里烦着呢。谁惹他生气谁就要倒霉。上次我只说了一句局里的一些青年男女也不避人,坐在凉亭里把啵打得山响,还把手往那个地方摸。他把老子吼了一顿,说我们这些农民工就是栽在城里的树,只管老老实实做活就是,话多什么,把嘴巴闭紧。” 
  吴福矮矮的个子,五官长得也不怎么周正,平时他就十分地羡慕周大树长得高大,长得标致,找的工作也就轻松,当保安守大门多好啊,天晴不晒太阳,雨天不遭雨淋,就更不用像他们一样在苗圃园抛汗脱皮做苦活了,“守大门的八百块钱好得,苗圃园的八百块钱可不容易到手。” 
  周大树说:“当农民的还怕做活吗。在家什么苦活累活没有做过。” 
  “那你就说吧,说你看见了的,那个刘出纳不但脸皮像你家女人,连胯下那个东西也跟你家女人的一个样。” 
  周大树的脸都被吓黄了,连连摆手道:“我不敢说了,求你也不要提起这个话,不然冯副局长真的会叫我滚蛋的。滚蛋了,我到哪里去找工作啊。” 
  吴福脸上做出一种怪样,说:“你知道就好。说别人他不一定管,说刘艳艳他可是要管的。” 
  周大树不知道吴福说这话什么意思,说:“冯副局长其实是个好人,对我也很关心的。” 
  “我没说冯副局长不是好人。”吴福问周大树道:“听你的口音好像是重庆那边的吧?” 
  “重庆乡下的,到重庆市还要坐五个小时的汽车才能到家。你老家哪里的?” 
  “武陵地区。你家里有些什么人?” 
  “老婆,还有一个八岁的女儿。” 
  “你家女人真的很漂亮?” 
  “的确有点像刘出纳。” 
  “家里有这样一个漂亮女人你放心出来?打漂亮女人主意的人多啊。” 
  周大树说:“我家女人也到城里打工来了。” 
  “在哪里打工?” 
  “不知道。我们上火车的时候被挤散了。”周大树一副焦急的样子,“我们又没有手机,老家也没有电话,怎么也联系不上了。” 
  “这就有点难了,你知道她到哪里去了吗?” 
  “我们都是买的到这个城市的票。” 
  “这么大的城市,你到哪里去找她呀?” 
  “我们是正月初九出来的,已经三个月了,我真的很急呀。” 
  “也不用太着急,慢慢找,能找到更好,找不到也没有关系,别的农村女人能到城里打工,你家女人同样也能在城里打工的。” 
  周大树说:“我家女人从来没有出过远门啊。” 
  吴福说:“林业局的领导对我们这些农民工管得可严啦,把我们当牛一样地使唤,哪能让你去找老婆。” 
  周大树说:“这个我知道。端人家的饭碗,挣人家口袋里的票子,人家能不管吗。吴哥,你来林业局打工的时间比我长,经的事情比我多,往后还请多关照啊。” 
  “这个话不要说。背井离乡,抬头低头全是陌生的人,陌生的地方,自己保自己都难,谁能关照谁呀。”吴福说着,拿了把锄锄草去了。 
  周大树怔了一会儿,也拿把锄跟着出了门。 
   
  二 
   
  市林业局办公大楼后面是林业局干部职工的生活区,两栋住宅大楼中间夹着一大片平地,栽种着各种各样的花草树木,还有几块平整的苗圃地,苗圃地里的各种苗子有两米高,长得十分葱茏茂盛。城市里的人真会享受,他们在苗圃地中间修了平整的水泥路,修了两口小水塘,还修了一座凉亭,吃过晚饭,人们把这里当作花园一样散步休闲。 
  周大树跟吴福每天的工作就是给苗圃锄草,施肥,杀虫,修剪苗木的枝叶。锄草,施肥,杀虫周大树都会做,做农民的谁没有给庄稼锄过草,施过肥,杀过虫。给苗木修剪枝叶的活儿周大树却没有做过。吴福说:“林业局的技术员交代了,这些苗木都是用来美化城市的,日后要栽在这座城市的大街两旁,不把枝叶修剪成形,日后会影响城市的美观。技术员还说,这些苗木都是名贵苗木,不能修剪坏的,修剪坏了要赔,扣当月的工资。” 
  周大树就急了:“这可怎么办,你教我好吗?” 
  吴福眨巴几下眼睛,有点歪的脸面透着一种狡黠,说:“教你可以,但要给我师傅钱。” 
  周大树惊道:“还要钱呀。” 
  “你一个月八百,我一个月八百,说明我们俩人的劳动能力是一样的,我为什么要教你技术呢。去年我刚来这里的时候,剪坏了两株四季桂,扣我一个月的工钱,扣得我吃饭都没钱了。” 


  “我做锄草杀虫施肥的重活累活,你做技术活还不行吗?”周大树实在舍不得从八百元的工资中拿钱出来给别人。 
  “好啊,我去对冯副局长说,让他给你开做粗活的工资,给我开做技术活的工资。你可别眼红我的工资比你高。” 
  周大树真没有想到这个吴福心肝会有这样歹毒,问道:“你要我给你多少钱?” 
  “也不要你的钱。给我买一个月的早餐就行了。” 
  “每天早晨四个馒头?”周大树他们这些打工的农民也跟林业局干部职工一样,在林业局食堂吃饭。他们这些打工的为了节约钱,每天早晨都是吃馒头,不敢吃别的什么。中午和晚上吃饭也从不吃荤菜,只是吃点咸菜或是白菜之类的小菜。 
  “那你准备给我买肉包子吃?” 
  周大树说:“你为什么不早说明白呢?”每天早晨两块钱的馒头,周大树甘愿了。周大树不是担心林业局减他的工资,而是担心工作没有做好,林业局不要他干了。想起刚刚进城找工作的那些日子,周大树心里就后怕。正月初九这天周大树跟妻子在火车站走散之后,一个人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来到这座城市。可是,在城里找工作的农民工实在太多,他在城里瞎找了一个月,也没有找到工作,带来的一点钱早就用完了,饿不过,就像那些流落街头的乞丐一样,在垃圾箱里拾别人丢下的果皮之类的东西充饥。他想回去,却没有路费,回不去了。一个月前,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份工作,在市林业局看守大门,做保安。工作上没有出半点差错,领导对他的评价也不错,就因为多看刘艳艳几眼,不让他守大门了,把他弄到苗圃园来了。如果在这里还出什么差错的话,自己是非滚蛋不可了。 
  在苗圃园做了一些日子的活儿,周大树才真正后悔当初为什么要多看刘艳艳几眼,刘艳艳再长得像自己的女人,却不是自己的女人,看也是白看,自己再怎么焦急地牵挂着老婆,刘艳艳却不是自己的老婆,到头来把好工作丢了,到苗圃园来受罪。周大树不是做不了苗圃园的活儿,给苗木修剪枝条的活儿也不复杂,看一看吴福是怎么剪的,自己再小心地剪几回,也就会了。周大树受不了吴福身上的许多坏毛病,最让周大树无法忍受的,是吴福夜里睡觉磨牙。开始的时候,周大树在睡梦中老是觉得是谁用锅铲刮苗圃园中那根水泥柱子,嘎嘎的声响,让人浑身一阵一阵地起鸡皮疙瘩。后来他才知道是吴福磨牙,他把吴福踢醒,吴福转过身去,说两句梦话,或是骂一句娘,又开始了他的用锅铲子刮水泥柱子的工作。周大树又把他踢醒,恼怒地告诉他不要磨牙了,不然他睡不着觉。吴福鼓着眼睛吼他说:“谁磨牙了,我还听到你磨牙呢。” 
  周大树忍无可忍,只得跟他分铺。他们一块住在苗圃园旁边一间小杂屋里,小杂屋不过农村晒谷子的晒簟那么宽,过去用来装锄头水桶之类东西的,摆了一张木床,就占去了大半个空间。周大树找来几块木板,在临窗的旁边搭了个铺,“跟你一块睡觉,简直是受罪。” 
  吴福不以为然地说:“开始跟我老婆睡觉的时候,我老婆也嫌我磨牙,日子久了,我不磨牙她却睡不着觉了。”过后,吴福似笑非笑地说,“你是挂记着你的老婆,夜里睡不着觉,听到我磨牙心里愈加地烦躁。这就怪不得我了。我早就对你说过了,城里多少农村来的女人在打工啊,你女人不会丢的。” 
  只是,分开睡了几夜周大树才知道分开睡比两人一块睡更要命。一块睡的时候,吴福把牙磨得山动地摇的当儿,周大树还可以用脚踢他,现在要踢他却踢不着,周大树只得用被子把头蒙着,被子是臭的,蒙一会儿就想呕吐,他改用衣服裹着脑壳,还是没有效果,再后来,他干脆做了两个棉花团,睡觉的时候就把棉花团塞进耳朵里面,这样才稍稍得点觉睡。 
  “他娘的,夜里睡死了呀,昨晚上又打雷又下雨,我一个人盖了半夜苗子。”这天早晨周大树醒来的时候,吴福一身湿淋淋地站在他的面前,满脸怒气地对他吼叫。 
  “你怎么不叫我一声?”周大树说。他隐约听见外面还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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