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徒痰嘉颐且辛α看蚣呙鹫铰铮�
他丝毫没有察觉,胡思泰心里想的完全是两码事。
笑话!整个儿一个大笑话!当胡思泰独自一人,坐在舒适的房问中舒适的沙发里,泡一杯茶,燃一支烟,把〃九?一一〃放在宏大的社会历史背景下加以估量时,他只能这样想。〃红色恐怖〃,一夜之间抓了几千人,〃镇压反动组织指挥部〃,又是镇压,甚至公然打出了镇压的旗号。它能改变所有人的信念吗?不能。〃联司〃有十几万群众。当然,群众是无所谓信念的,不过是跟着跑过来跑过去而已。〃联司〃里有多少真有信念的铁杆?一百?二百?不会再多了。可是,只要有几十人不改变信念,在一定气候条件下还会死灰复燃,已经跑过来的群众还会跑过去跟着他们。即使真如唐业明一类人希望的那样,〃九?一…〃确实把〃联司〃派逐出了争夺未来权力的格局,他们也会在运动过后成为一种不稳定因素,成为建设中的麻烦。
而这正是胡思泰最不希望看到的。他认为那将是留给他的麻烦。他始终相信运动总有搞完的一天,哪怕是不久又会有新运动,运动与运动之间还得主要搞建设,而他的责任,他今生的使命,就是领导建设。他说他在地下斗争时期贡献不大,是真心话。他以机械工程师的职业为掩护,除了偶尔在工程技术界进行一些决不会暴露身分的统战工作之外,他长期的任务就是经营一个又一个隐蔽得绝对可靠的备用联络站,这些地点不是用过一次(通常是某一位他不知其详的重要人物住过几天)就放弃,便是还没有启用就撤消。他经营的最后一个这样的联络站,因为地点适中,隐蔽得又好,被指定为地下市委迎接解放的第三备用点,就是说,在前两个地点不能使用时,地下市委将从他这里领导全市迎接解放的斗争。因为这个地点被严格禁止为其它目的而使用,他也被严格禁止参加任何可能引起怀疑的活动。在解放军转入全面反攻,白区斗争也全面高涨的时刻,这实在不是很让人高兴的事,虽然他知道,上级对他的工作评价很高,…位领导同志甚至暗示,有可能在这几面临解放的前夕,派他去台湾继续同样的工作。然而,在一个寒冷的初冬之夜,一切都在顷刻间天旋地转。一个持有暗号、可以全权代表他的上级的人来到他家,通知他发生了意外变故,联络站已经暴露。他要求转入秘密活动,遭到断然拒绝。〃组织上已经有了安排,十分钟后有车来接你的家眷,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你自己现在就跟我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由那里负责送你撤回解放区!〃后来查明,那其实是一场因为情报分析判断有误造成的虚惊,但胡思泰一家突然神秘地失踪引起了种种猜测,使那个地点还是不得不弃而不用了。胡思泰到了解放区,被重新
分配了工作。听说从白区撤回来一位机械工程师,四面八方都争宝贝似地争着要他。革命已经有了后方,有了城市,有了工业,正需要这样的人去组织生产,支援前线。然而最后还是前线把他要了去,让他随军南下,去做新解放的城市组织恢复生产的工作。他意气风发,如鱼得水,一个城市的工作刚有了头绪,又被紧急召到刚解放的城市去〃开辟〃工作。那是他一生中的真正的黄金时代,他整个身心都处于昂扬兴奋的最佳状态,都在超负荷运行,超水平发挥!他不仅为他自己,甚至还为整个党争得了声誉。他那令人信服的成绩,使一些新近解放的、并不亲共的民族工商业者由衷慨叹:谁说共产党没有治国的人才!当然,他在内部关系方面遇到了一些只有他知道、又让他奇怪不已的麻烦,不过总的来说,他觉得自己正处在顺潮的地位。他毫不怀疑,革命将在取得全国胜利之后转入经济建设,而他将是建设当中的幸运儿。
他遇到第一个真正的挫折是在一九五三年。他已经非常接近于得到任命去领导一个宏大项目的创建,而结果,得到这项任命的,竞是几个备选者中他认为最不该得到任命的人。他开始有了一个新的角度去解释他遇到的种种麻烦。他也开始有了一种自觉,时时记住自己是〃白区出身〃。不久发生了高绕反党联盟事件。他相信中央就此做出的决定完全正确,但是也意识到从这一事件中还应吸取更多的教训。他开始〃秘密地〃利用全部业余时间潜心研究党史,尽可能地收集、打听那些从不公开的、不一定可靠、但又相当可信的传闻轶事,以补上长期从事地下工作〃单线联系〃所造成的缺陷。他觉得豁然开朗,得益匪浅!原来党从诞生那一天起,一直是在一张内外上下左右错综复杂的关系网络里生存、斗争和发展的。他越是了解得多,就越是感到还有更多的东西是他没有也不能了解的,这既是由级别决定的,也将反过来影响到你最终能升到能升到哪一级。
这是任何人都无力改变的。他只能、也必须适应。
他也真地适应了。地下斗争时那种缜密、机警的感觉和圆滑、含蓄的方法帮了他不少忙。他很快地〃政治化〃了。他仍然在经济部门工作,但总是担任党的职务而不是行政职务。
他只是不满意那无休止的运动。他认为那是一种在内部运用镇压和暴力的手段,不正常也不必要,多半是长期武装斗争留下的惯性。不过他把这些想法隐藏得很深。一九五九年他被定为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名义上的错误共七条,但他知道那实际上是怎么回事。他决不到处呜冤叫屈,而是忍辱负重,结果果然第一批得到甄别平反。这次蹭蹬对他的前程确有不小的损害,但和有些人比起来,他深信自己的未来还有发展的余地。
〃文化大革命〃开始后,大约有半年多时间,他确实有点懵头转向。这种不是由领导整群众而是由群众整领导的运动,他还从未经历过。但半年多以后他就恢复了清醒。他看出群众闹哄哄一拥而起的局面必然是暂时的。在中国,任何没有领导的群众运动只能以各自走散回家了事,而只要一有了领导,事情就会拐弯抹角地回到原来的轨道上。那时可能出现一些全新的面孔,但决不会出现全新的事物。当他被军区安排住进这座小楼时,不仅这些想法得到了证实,甚至还使他产生了进一步的希望:师恒的位置有可能出空,而他本人正是几个备选的继任者之一。
或许他个人的意趣更倾向于管工业而不是抓全面,但这样的前景决不能说是坏事。
一连四五天,他把这些事想了又想,甚至还把党史和建国以后的运动史细细重温了一遍。这中间,〃红旗〃总部又派人来通报了两次情况,唐业明带着迟丽中来〃请教〃过一次,也谈了些情况。从这些报喜不报忧的介绍里,胡思泰仍能明显地感到,〃九?一一〃以后急剧膨胀起来的〃声势〃已在迅速地疲软下来。当然他现在还不想把这个告诉唐业明。他产生了一种猜测:把〃联司〃定为反动组织并加以取缔的决定,可能并不是在足够高的级别上做出的。不过这还需要再看一看才能断定。在判明这点之前,他应该是个乐观派。他附和唐业朋的话,认为当前形势确实空前大好,但也留有余地,说问题仍然不少,其中也有隐忧,总之是〃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他还建议,在取供工作上,应该和公安局建立专人联系,指派固定的联络员,并使联络工作制度化。这个建议又让唐业明感到深受启发,兴奋不已。〃老胡的点子就是多!〃唐业明佩服地说,还得意地看了迟丽中一眼,做是在向她炫耀自己的足智多谋的军师。胡思泰山随着把目光转向迟丽中,发现那姑娘的眼神里竟透着几分疑惑和不信任,不出心头一虚。他毫不怀疑自己能把唐业明团弄住;比比唐业明老练十倍的人他都有把握对付。但这有个前提,就是这些人都是当事人,所谓当局者迷,他们的思维、心理都有一种不自觉的倾向性。迟丽中相对来说是个局外人,而…个聪颖的局外人,虽说抓不住他什么,但却有可能感觉出一点儿什么。
〃我看让你的助手小迟当联络员就很好,〃他微笑着建议,希望有些事拴住她,唐业明再来时别带她一起来。
〃好,就这样。〃唐业明爽快地说,然后就起身告辞。他是个讲效率的人,没有闲坐着饶舌的毛病。
送走唐业明,胡思泰给自己重沏一杯茶,在沙发里坐舒服了,燃一支烟,动起脑筋来。服务员进来整理房间,多少有些影响他的思索,但他还是对形势的发展做出了自己的判断和预测。这决不是个让人高兴的预测。他预测〃九?一一〃不是加快而是延缓了康平市〃文化大革命〃的进程。这将是又一次〃曲折〃。〃红旗〃派很可能压不住〃联司〃派,〃联司〃派会企图翻案,然后便是一场旷日持久的翻案与反翻案的较量,弄得不好最后又回到〃九?一一〃以前两强相持的局面。当然,如果有来自很高层的干预,也可能改变这种进程,但全国的运动大抵都处在两派对峙的阶段,目前还很难预测这种干预会不会出现,怎样出现。
服务员整理完房间,道声〃打扰了〃,在门口似乎不经意地转回身来,说;
〃您还不知道吧?师恒同志回来了,就住在楼下七号房间。〃
〃什么?〃胡思泰嘎然中止了思路,反射地问,〃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后半夜到的,现在好像刚起床。〃
服务员说完这句话就走了,但她的声音似乎还久久地萦绕不散。这儿不是社会上的旅店,而是军区小招待所。这儿的服务员有时也说些闲话,但有时则可能按某种授意传达一些微妙的信息。胡思泰当然明白这个。他反复琢磨服务员的话,发现那简短的两句话里确有大量而重要的含义。首先,师恒住进了军区小招待所,表明军区已决定保师恒了。其次,服务员使用的称呼是〃师恒同志〃,这进一步证明了军区的态度,但没有以原来的职务称〃师书记〃,看来意味深长。最后,以这种方式把这个消息告诉他,是否意味着建议他主动过去看望师恒?看来是这样。当然,他可以不去。不过,根据他去或者不去,军区将就他对帅垣的态度(还牵涉到一系列别的方面)做出不同的判断。而且,既然服务员说过师恒〃已经起床〃,暗示了现在就可以过去,那么,究竟是现在去,还是下午去、晚上去或明天去都存在着微秒的差别。至少有一点很明白,如果他现在就主动去看望帅恒,那就等于向军区表明他将接受军区的任何安排,愿意和师恒继续共事,包括继续在师恒之下。这就有点费踌躇了。他究竟想不想取代师桓?连他自己都不能肯定。大致说来,他肯定有这种愿望,但不是很强烈。不强烈又怎样?如果确实有机会,他会轻易放过吗?更进…步,他会自己采取行动让这种机会不复存在吗?于是他设想,假如他发出信号,让军区明白他不愿继续处于帅恒之下,军区会考虑吗?论才具魄力,他深信自己远在师恒之上,但他也深知这从来不是挑选干部的唯一标准。不,这里面有太多的未知数,他不愿冒这样的风险。比较起来。他更愿意安稳地搞他的工业,而不愿意当投机家。
况且,康平市〃文革〃的进程多半还会很长,今后还会有机会的。
于是他两手一按沙发扶手,潇洒利落地站起来,迈着轻松的步子,去看师恒。
下到一楼,看看房间号,心里忽地一阵惊喜。原来一楼的房号排列与二楼不同,单号是阴面。这儿是车区小招待所,什么人住什么房间,绝对不能乱来的。何况他知道这儿的阳面房间并未住满,那么,安排师恒住阴面,表明在军区掌握的等级顺序上,师恒低于胡思泰!
于是,他以真正轻松的心情,敲响了七号房间的门。
17
〃边审边放〃的计划执行的很好。抓起来的人,五天之内放掉了四分之三。当然,被放掉的人并没有得到完全的自由;他们,必须留在家里,〃随传随到〃。随后的五天又放了余下人数的大约一半。这些人得到的自由更有限,大都仍在〃群众监督〃之下,每天早晚集中起来向毛主席请罪,接受训话。也确如胡思泰所说,这样一来,〃红旗〃派就甩掉了包袱,得以集中主要力量,在最后剩下的一批〃重点人〃身上打歼灭战了。
对于被〃歼灭〃的人来说,可想而知,那个罪是很不好受的……
各种各样的〃罪行材料〃涌上迟丽中的办公桌,数量日增,内容也越来越有分星。这些〃联司〃派大小头头的供词,为他们自己的组织勾画出一则不堪入目、令人发指的形象。打砸抢毫无例外地普遍存在于每一个大小组织,而且赃款赃物几乎总是被一小撮坏头头挥霍一空。某一个组织的核心是一个反革命集团,偷听敌台广播,多次企图与敌特挂钩,积极策划越境叛国。某一个组织的大小头头实际是个灭绝人性的轮奸集团。某一个组织多次阴谋策划刺杀军区首长。某一个组织的核心是一群性心理变态者,形成了某种人类蒙昧时期的〃婚姻俱乐部〃……当然,所有这一切,都得到了〃联司〃总部坏头头们的包庇和纵容。迟丽中经常是苍白着脸、咬着牙看这些材料的。她不明白这片社会主义的土地上,怎么会生出、容忍这样一批无耻已极的衣冠禽兽!
〃如果他看到这些材料……〃
有一次她想。〃他〃自然是指项光。一想到他,她的心理就失去平衡,就陷于一种焦灼、矛盾之中。这些材料能说服他吗?先不讲能不能,先讲讲为什么你总是想说服他?是的,你在内心里感觉到他不是一个坏人,他和那些衣冠禽兽截然不同。尽管他的观点是错误的,可是你感觉到了他的心地是坦诚正直的,还有那说不上来的高尚的气质。这些都是装不出来的。他怎么可能跟叛国、通敌、暗杀、轮奸、杂交之类的事混在一起?他不知道吗?以他在〃联司〃里的地位,这些事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如果知道,哪怕只是知道其小的一部分(材料里说这些事总部都知道),他怎么还要虔诚地辩说〃联司〃的大方向是正确的?那样他还有什么〃正直〃可言?除非是……
除非是材料里说的不是事实。
麻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