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腥风血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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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冲腥风血雨- 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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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是一副无所用心麻木不仁的呆样。当〃镇反指挥部〃的囚车把赵反押送到监狱时,应文礼已经串连了五个人,开始分头访问那些比较次要的被捕者的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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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赵反,很少有人注意到应文礼的〃内秀〃。表面上看,他是个老实得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小老头〃。五短身材,一张长圆脸,留着平头的头顶有点尖。眼睛、鼻子、嘴唇都有点发圆,干脆说吧,他身上的轮廓、线条,没有一段是直的。尤其是那一副圆嘟嘟的厚嘴唇,使他憨厚的模样透出几分呆相。他很少说话,稍一发急就口吃,难得说话时也总是极短,仿佛如果需要说一段较长的话,他就宁肯一句不说,误了事也在所不惜。
  在厂里,他的工作平平常常。论干活,他总比别人干得细致,可也总比别人干得满些,少些。碰到突击性的任务,你干万别交给他,否则十回有十回要误期。同年龄相仿的小伙子们相比,他显得又窝囊又沉闷。他很少有兴高采烈的时候,偶尔不成腔调地哼几句普通的歌子,就要算是他最活跃的时候了。人们以为这多半是因为他家庭生活困难。他的父母工资不比别人低,可是要供养八个孩子显然不够。作为长子的应文礼,刚刚出徒,收入极有限,得拿出一大半分担家里的开销。他不爱运动,极少娱乐,下象棋是他惟一的业余爱好,可是厂里没入愿意同他对弈。小伙子们喜欢五战三胜,输了另摆;跟他下棋,一个晚上不熬夜肯定下不完三盘。他一步棋要看老半天,怎么催都没用,催急了,他会结结巴巴地说:〃象棋嘛,就得相,相……〃
  〃文化大革命〃开始后,他不前不后地参加各种活动,不声不响地做些零碎事情,但从不发表意见。分成两大派后,多数人把他看作逍遥派。后来赵反劝他加入〃联司〃派,他欣然加入,但多数人认为那是赵反〃拉〃来凑数的。本派的入都不敢把任何重要的事交给他,他也不争不抢,照旧做些零碎事。别人去贴大字报,招呼他一声,他就跟着;别人走散了,他把剩下的浆糊归并在一起,把空桶刷净,把扫帚洗净晾干。下次再用时,别人绰起来就走,谁也不去想这里面有应文礼的劳动。
  自己人尚且不注意他,对立面更不把他打在算盘里。〃九?一一〃以后,〃联司〃看上去已经彻底崩溃,竟是这个没有打在算盘里的角色,仅用了半天多时间,就俏悄给〃乘胜追击〃者们出了一道难题。
  首先撞在这道难题上的是唐业明。
  唐业明带着助手迟丽中,参加了〃镇反指挥部〃的工作,分管大量被捕者的审讯和管理。指挥部认为,〃联司〃的罪行收集得还不充分,必须从被捕的人们身上搞出更多的东西。唐业明对此接着又有一些单位直接派人来请示。问题是同样的:被捕者的吃饭问题怎么解决?
  正式逮捕的,生活问题自有监押地点负责;成问题的是那些非正式逮的和由群众组织自行拘押的人。人数很多,大部分拘押在本单体或区级联络站,既无专门机构负责,事先又没计划,抓人时只顾抓得越多越好,似乎不大有人想到这些人抓了以后还要吃饭,于是就出现了困难。
  唐业明没有被难住。他让迟丽中下达了统一的指示:凡〃临时拘捕〃的人,一律由家属送饭,在指定时间送到指定地点,由专人检查后转交,家属不得与被捕者见面。
  被捕者的早饭就这样解决了。这使他赢得了半天时间,指导着迟丽中搞出了那个计划。可是,快到中午时,电话、人,又接二连三地来了。还是吃饭问题。许多家属表示要与参加反动组织的人划清界限,拒绝送饭。
  连迟丽中都能看出:这是有组织的行动。
  〃这是个大阴谋!〃唐业明气愤地说。
  而且是个狡猾的阴谋。正是根据〃镇反指挥部〃的部署,从早上开始,各级、各处都组织了庞大的阵容,向〃联司〃的一般群众和被捕者的家属,做〃耐心细致的政治思想工作〃,动员他们与〃联司〃派一小撮坏头头划清界限。没想到他们竟用拒绝送饭来表示划清界限。
  〃狡猾到了极点!〃唐业明咬牙切齿,〃抓了这么多,狐狸还是没抓净!〃
  〃我原以为这次能把他们彻底摧垮……〃
  〃知道,知道!早知道会这样!你就是把它砸个稀巴烂还会剩下一堆渣渣面面,一个早晨是扫不干净的。〃
  〃吃饭的问题怎么办?〃
  〃怎么办?反正谁也不能饿着。〃他想了想,跳起来,一边穿上外衣,拎起最近出门总要拎着的人造革提包,一边说,〃我找魏4号去。既然是革命的需要,请军区出钱出粮票吧!〃
  魏4号倒是很慷慨,满口答应,对比之下,他的后勤部长就显得小气多了,先是要唐业明提个〃预算〃,逼得不会算帐、更不知预算为何物的唐业明,只好打电话叫〃镇反指挥部〃再派个懂行的人来。然后是一番讨价还价,抠抠搜搜,搞得唐业明不得要领。不过唐业明倒是个会从大处想事的人,他至少明白了一点;即使革命需要,军区也不肯出钱出粮票长期养着那么多人。回来以后,他让迟丽中彻底推翻花了…上午时间好不容易拟订出来的计划,重新口授了新的计划要点;抓紧审讯,区别对待,突出重点,既要充分取得口供,又不要延误时间;在此基础上边审边放,三天内至少放掉拘押人数的百分之七十,十天内除少数(大约百分之五)必须继续扣押者外,一律放完。
  午饭后迟丽中睡了近两个小时。起来后她觉得头昏沉沉的。两小时的觉反而勾起三十多小时没睡的困倦。她打起精神,按唐业明重新口授的要点重新拟订计划。唐业明找他的军师老胡出谋划策去了,走前吩咐这计划晚饭前必须发出去。
  进展极不顺利。昏沉沉的头脑似乎失去了往日的清晰和敏捷,也失去了受过老胡称赞的想像力。她渐渐看出她所拟订的实际上不是审讯取供的计划,而是赶快放人的计划。三天内要放掉百分之七十以上的人,无论如何做不到〃在充分取得口供〃的基础上〃边审边放〃。她费了好大心思才琢磨透,其实唐业明也知道这个,所谓〃在此基础上〃大半是句空话。那么,她也得把这句明知是空话的话写上,不管下面没有人把它当真。她放下笔,间自己:从强化审讯充分取供到实际上赶快故人,这个转变是否意味着某种失败或挫折呢?现在可以看出:当初抓人确实缺乏计划,从上到下都有一种抓得越多越好、造成〃红色恐怖〃强大声势的想法,结果抓人过多,超过了看管能力。不光是吃饭间题,住的地方,警卫、审讯的人力,可能都不够。这就是说,近期内终归要放一批人。但是,这个转变毕竟是在家属拒绝送饭的直接压力下发生的。没有这个压力,放人的过程就会主动些,从容些。这个压力表明:〃联司〃并没有被彻底摧垮;它还存在,并且仍能进行狡猾而有效的活动。这表明在所谓〃大小头头全部被抓〃的情况下仍然存在着某种领导。这些领导者可能是不知名的,也可能是有意安排的第二套班子。
  她记起父亲说过:中国人有股子韧劲。看来不论好人坏人都可能有这股子韧劲。
  那些拒绝送饭的家属,显然仍在接受那个〃某种领导〃。看来还会有一部分〃联司〃群众不肯回头。上级已经明确宣布〃联司〃是反动组织,他们怎么还不醒悟?难道这〃韧性〃是和〃麻木〃紧密相关的吗?
  迟丽中感到深深的失望。她反以为这次行动既是所谓〃最后的斗争〃。当她因项光的失踪而不安时,当她因目睹种种过火行为而心软时,她都是用这个开导自己的。反正是最后一次了,历史将由此掀开新的一页,那么这些就都是可以忍受的,甚至是值得的!如果这里面有些牺牲是不必要的,那么就让我们缔造一个更加红彤彤的明天来加以补偿吧!现在她发现那只是〃泡影〃,而且顷刻间就破灭了。斗争远没有结束。或许一个新的回合正由此开始……
  项光还活着吗?如果活着,他会在这〃历史的结论〃面前如她曾经想过那样翻然悔悟吗?不,他肯定既不会认错,也不会认输。
  严厉的镇压,即使是革命的镇压,并不能真正改变所有的人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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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严厉的镇压并不能改变所有的人的信念。如果说迟丽中刚刚开始认识到这一点,那么对于胡思泰来说,这早已是不言而喻的了。他有足够的生活经验。此外,他是机械专科学校毕业的,解放后一直搞工业,而且初期搞过很长一段时间机械工业,他的思维方式也比较实,比较机械,至少是不那么〃虚〃。他知道暴力的力量,但是从来不相信镇压能改变所有人的信念。能被暴力或镇压改变的〃信念〃,那其实不是信念。他肯定自己的、作为一个共产党入的信念是符合真理的,但也从不认为只有共产党人才有坚定的信念。错误的信念不一定就不坚定。他常常纳闷,一些同志,对于帝国主义和反动派的暴力镇压曾嗤之以鼻,解放后甚至做过过头的宣传,仿佛革命者个个部是钢筋铁骨,可是当他们处于执政地位时,竟然也会迷信镇压。搞了那么多运动,每次都扩大化,都在事后忙一阵甄别平反,而且仍然剩下一笔糊涂帐。他认为这实际上是一种内部镇压。
  从参加学生运动开始,到一九四八年被迫撤回解放区,他搞了九年多的地下斗争。他清楚地看到远非每个革命者都是钢筋铁骨。地下斗争有一条基本原则:一旦有人被捕,必须立即采取应变措施,这些措施的出发点就是被捕者可能招供。这条铁的原则,决不允许因为被捕的同志〃绝对可靠〃而有丝毫含糊。有些人招供并非由于信念而是因为意志不坚定。刑讯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有些人道理懂得很多,无奈生来骨头软。。还有些人则只是因为缺乏训练,对付不了敌人的审讯技术。尽管这样,实际上叛徒并不很多,尤其是地位较高的同志,大都表现得坚贞不屈视死如归。胡思泰没有被捕过,不过他相信如果被捕了,是能够好受住任何考验的。
  他相信他具有坚定的信念,这信念决不是用暴力可以改变的。
  〃文化大革命〃也没有改变他的信念。同日本宪兵队或军统刑讯室想必,〃文化大革命〃初期的群众暴力并不容易对付。他不无惊讶地看到,他的一些同事,据说当年对敌斗争中都表现得很勇敢的,在接受群众批斗时却丑态百出,活脱是稀泥软蛋一块,让说什么就说什么,让承认什么就承认什么,让签字就签字,让跪下就跪下,让打自己嘴巴就打自己嘴巴。他们私下辩解说:在革命群众面前这样并不丢脸,况且好汉不吃眼前亏,反正运动后期还会甄别。就连一向特别讲究排场、注意形象的市委第一书记帅恒,表现得也不比那些人强多少。比较不同、也更让胡思泰吃惊的是:帅恒不是让承认什么就承认什么,却把凡是能推的责任都推给同事和下级。不过,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他俩悄悄所做的谈话里,他觉得师恒的信念倒是很坚定的。师恒毫不含糊地说:〃文化大革命〃现在这个搞法是不对的,观在弄出来的一切东西将来有一天会不算数的。他说只要他帅恒能活到那一天,他会把康平市的帐一笔笔笔算得清清楚楚。
  胡思泰相信师恒的话,但是决不打算改变自己的原则。尽管他历来总被有些人称为〃老狐狐〃,但却不肯在这场史无前例的运动中耍〃好汉不吃眼前亏〃的滑头。他在接受群众批斗时决不硬抗,但也决不装稀泥软蛋。他也弯腰,也低头,但决不下跪。他承认工作中有这样那样的缺点错误,但决不承认是走资本主义道路。他承认在当年从事地下工作时贡献不多,但不承认他所在的地下组织与刘少奇有联系。地下党有严格的组织系统,…般只知道直接领导自己的上级,再往上就不清楚了,根本不可能直接与刘少奇挂钩。如果说白区党是刘少奇的党,那么一九四八年撤到解放区以后,总该算我参加了毛主席的党吧?
  有两个多月,胡思泰受到比别人更厉害的批斗。他被视为双料的死不改悔的走资派,因为当时所有的走资派都是〃死不改悔〃的。
  不过,对他的〃关注〃还是渐渐转到师恒头上去了。师恒手里集中着康平市的党政财文大权,而胡思泰手里只有管工业的权。革命高潮期间,管工业是件令人厌烦的事,几乎没什么人想在这种时候试试自己这方面的才能。只是因为毛主席提出的是〃全面夺权〃,才让他〃靠边站〃了。
  〃九?一一〃时,他已经成了〃红旗〃派要保的干部,幕后的〃军师〃,安稳舒适地住在军区小招待所里,不过名义上仍然属于〃靠边站〃干部,所以事先并没有把〃九。一一〃行动的事告诉他,直到那天的午饭前不久,〃红旗〃总部才派了个人来向他通报情况,还带来一张刚开始发行的花里胡哨的《康平日报》。他留下了报纸,听完了介绍,问了几个又重要又不重要的问题,把客人送到楼梯口,感谢他的介绍,祝贺〃红旗〃派的全面胜利。
  下午唐业明又来讨主意。他巧妙地避开正面,尽可能顺着唐业明的思路说些又具体又原则的意见。当唐业明颇为沮丧地谈到军区不肯提供足够的钱和粮票,迫使他不得不赶紧大量放人时,胡思泰不动声包地指出:任何工作都有个从一般到重点再到一般的转换过程,如何掌握好这种转换的节奏,是一种领导艺术。现在你在短期内放掉一大批次要的被捕者,表面上看是一种被动,实际上却是主动。抓人无非有两个目的,一是造声势,二是取口供。现在造声势的目的已经达到,正应该陆续放掉一些,以便把力量集中在重点人物身上取得有价值的口供。分散使用力量很难达到这第二个目的。那些领着喊口号念语录、或者跑上跑下传达汇报的所谓小头头们,身上能有多大油水?这些人还是早放了好,免得白搭功夫。如此这般,说得唐业明又来了情绪,感到深受启发和鼓舞。闹了半天,敢情还是自己做对了!一点不错,毛主席历来就教导我们要集中力量打歼灭战嘛!
  他丝毫没有察觉,胡思泰心里想的完全是两码事。
  笑话!整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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