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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和我们不是一路人,您喜欢用知识分子的思维方式思考问题,您把理论、思想看得高于一切,我甚至感觉您是不是和犹太人一样:活着就是为了礼拜六?“
“犹太人不是这样的……”
“鬼才知道他们的想法,这个稀奇古怪的民族!”他一边说一边把烟蒂丢下河,并且一直目送它落到水里面去。在那个月光如洗的秋夜,我们坐在涅瓦河畔的花岗岩石凳上,殚思竭虑地考虑着如何做点有意义的事情,结果是徒劳的,再加上白天一整天的紧张工作,现在我们已经是身心疲惫不堪了。“我们人在一起,心却不同,您和我们不是同一类人,这就是我要说的话,”他一边思考一边接着说:“知识分子们都不安分守己,他们就爱组织党团来胡折腾,如同耶稣一样,为了大家都上天堂,他就开始胡闹。 有些知识分子也都是打着乌托邦的旗号瞎折腾的。只要有一个疯狂的幻想家闹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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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群流氓、无赖等乌合之众就一哄而起和他们结盟。 这些人对政府心怀不满,就是由于他们知道生活中没有他们的位置。至于工人暴动就是为革命,他们要争取生产工具和生产产品的合理分配权。 假如他们夺取了政权,您认为他们会建立新国家吗?没门儿!到那会儿,人们都做鸟兽状散去,自顾自己找个安生地方呆着……“
“您说机器有什么好,它只会把我们脖子上的绳索勒得更紧,把我们的手脚束缚得更牢。 我们根本就不需要机器,我们要的是减轻劳动强度,过安生日子,但是工厂和科学不会给人安静。 我们的要求再简单不过了,假如我只需要一间小房,那又何必劳民伤财建一座城市呢?
大家集中到城市里,拥挤不堪,还有自来水、下水道、电气等麻烦事。 您想一想看,如果没有它们,生活将是多么轻松!嗯!我们这儿有许多多余的东西,都是知识分子们折腾出来的。 所以我认为知识分子就是害群之马。“
听这番话,心中很不是滋味。 我敢断定,世界上再没哪个国家的人民敢像俄国人这样全盘否定生存意义了。老工人笑一笑继续说:“俄国人的思想是绝对自由的,但是请您别动气,我的想法是绝对正确的。 千千万万的人们都是这样想的,只是他们不善于言谈……生活都该简简单单,才最舒服轻松……”
我十分清楚这个人的思想发展史,他可不是“托尔斯泰主义者”
,也没有无政府主义倾向。谈完话之后我不禁想到:莫非千百万的俄国人民历尽千辛万苦参加革命,就是为了减轻劳动,追求安乐吗?付出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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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的努力,获得最大的享受,这话听上去和各种空想主义和乌托邦传说一般美丽,充满了迷人的诱惑力。我想到了易卜生的一首诗:
我是保守派吗?噢,不是!
我还是原来的我,没有一点变化我不愿一个个棋子摆弄我要把这棋盘掀翻
曾有过一次彻底的革命它是世上最最明智的革命就是世纪初的那声洪水大洪水真该把所有一切冲毁
但是,魔鬼又一次上当受骗了诺亚又一次变成了大独裁者!
噢!假如革命是真实的我可以助您一臂之力您快去掀起冲垮一切的洪水心甘情愿在方舟下按住水雷
捷里柯夫的小杂货铺有点入不敷出了,收入太少,需要救济的人太多。“必须想点法了。”安德烈忧虑地捋着胡须说,他自在地笑笑,又长叹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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捷里柯夫太苦自己,他就像把自己判了无期徒刑,服服贴贴地给人们做苦工,尽管他很愿意这样做,仍不免痛苦的侵袭。我曾多次变着法地问他:“您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他并没明白我问话的意图,每每都是急匆匆回答“为什么?”他用毫无活力的干巴巴难懂的生硬词藻,阐述着人民生活在苦难之中,必须让他们接受教育、获取知识等原因。“你是说人们都在渴望和追求知识吗?”
“当然了!您不是也这样想吗?”
是的,这也是我的希望,可乔治的话此时又在我耳边回荡起来:“人类追求的是忘记和享乐,却不是知识!”
这种思想对于十七岁的年轻人是很有害的,年轻人听了这话会黯然神伤,却毫无裨益。我有这样一种感受:人们为了逃避现实的苦难,十分喜欢听有趣的故事。 而且故事越离奇,大家就越爱听,他们认为那些充满奇异情节的书才是最好的书。 我就像在雾中行走一般。 真有些无所适从了。捷里柯夫经教研室周密筹划,决定开一个小面包坊,初步计算一卢布能产出三十五戈比的利息。 我被委以重任——提升为面包师助手,并以“亲信”的身份,监视面包坊里能发生的偷盗事件:偷面粉、鸡蛋、牛油和面包。我呢,也就从肮脏的大地下室升到了这个小而整洁的地下室了,店里的清洁由我来负责,眼前一下子清洁了许多,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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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四十人的大作坊,现在却只剩下一个。他是个两鬓斑白,肤色蜡黄,长着一撮小胡子,有一双阴沉而忧郁的眼睛,一个莫名其妙小得如鱼一样的嘴巴的人,嘴唇长得极富特色,丰厚的唇总是聚拢着,仿佛要和人接吻似的。 但是他的眼神中却透射出一种不屑的神情。他并不脱俗,自然也偷东西,也就在头一天晚上,他就迫不及待地施展才能了,他暗暗把十个鸡蛋、三斤面、一大块牛油放在了一边。“这些是干啥用的?”
“留给一个小姑娘的,”他平静地回答我,然后耸了一下鼻子又加上了一句:“一个很不错的姑娘!”
我试图向他说明,偷人家东西是在犯罪。 但看来我的努力是徒劳了,也许是我口太拙,或许是我自个儿都不能相信自个儿,又怎能说服别人呢?
面包师躺在装面的柜子上,透过窗子看着天上的星星,阴阳怪气地咕哝着说:“你还想训斥我!
第一次见面就要教训人!
我都大出你三倍了,简直是笑话!……“
他收回眼睛看着我说道:“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你,你从前在哪儿干过?
是塞米诺夫家吗?要不就是闹暴动那家?都不对?那,看来我们就是梦中相遇了……“
几天以后我发现这个人有一个特长:睡觉,且功夫相当深,睡觉不分场所不分姿势,甚至站着烤面包时也能睡着。他睡着的面相依旧怪异,眉毛微挑,一副讥讽人的神态,他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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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讲发财梦的故事。 他信心十足地说道:“我算看透了这个世界,它就如一张巨大的馅饼,里面装满了财宝:一罐罐的钱,一箱箱的金钱物什。 我还做梦到我曾经去过的地方,有一次梦见了浴池,浴池的墙角下面埋着一箱金银器皿。 梦醒以后,我信以为真连夜去挖,挖了一尺半,挖出了煤渣和狗骨头!你瞧瞧,我居然还能挖出了这些破烂货!……这时哗啦一声响,窗玻璃撞碎了,随着一声女人的尖叫:‘来人啊,抓贼呀!
‘幸好我逃得快,要不非得挨一顿饱打。 这简直是笑话!“
“简直是笑话”
,几乎成了伊凡。 柯茨米奇。 布托宁的口头语,他说这话时自个儿却不笑,只是和颜悦色地眨巴眨巴眼睛,耸耸鼻子,开合一下鼻孔便了事。他的梦是日有所思,日有所见,就夜有所梦,因此和现实生活一样的乏味和枯燥。 我真不明白他怎么会那么津津乐道于讲梦,但现实生活中的真人真事,他却视若无睹,从不轻易提起。一件轰动性新闻:茶商之女因为不满婚姻,出嫁当天就开枪自尽。 几千名青年为她送葬。 大学生们在她坟前发表演说,警察出动驱散了他们。这时我们在面包坊隔壁的房间里,大家正在为这个悲剧事件争论不休呢。 当小铺后面的大房间里挤满了大学生,我们在地下室都可以听到他们愤怒的叫喊声和狂热的辩论声。“我看这个姑娘是小时候欠揍!”
布托宁发表了他的看法,然后又说起了他心爱的梦:“我或许是在池子里捉鲫鱼,一个警察猛然大喊:‘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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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大的胆子!
‘我无处可逃,一着急就往水里扎,然后吓坏了……“
虽然布托宁不关心周围的现实生活,但是,没过多久他还是觉察出了小杂货铺的不同寻常。 小店里的服务员是两个爱读书但是很外行的姑娘,一个是老板的妹妹,另一个是老板妹妹的好朋友,高高的个子,粉红色的脸颊,一双温柔可人的眼睛。 大学生们是这家店铺的常客,他们每次到小铺后面的大房子里就不住地争辩,或高谈阔论,或小声低语,一坐就是小半天。 真正的店老板不大管事,而我却东张罗西张罗俨然店老板一般。“你是老板的亲戚吧?”布托宁问我,“要不就是想招你为妹夫,对不对?
真是笑话!
那帮大学生干吗老来这儿捣乱?
看姑娘?
……嗯,或许可能……但那两个姑娘可没那么漂亮,说不得……我看,这群大学生吃面包的积极性超过了看姑娘……“
几乎每天早上五六点钟时候,就会有一个短腿姑娘准时出现在面包坊窗外的街上,她的身体组成十分奇特,像是由一个个小小球体构成的大球体,就跟一袋子面瓜似的。 她赤足走到地下室的窗子时,就边打呵欠边喊道:“瓦西尼亚!”
她长着一头黄黄的卷发,如同一串串小圆环挂在圆鼓鼓、红通通的脸上和扁扁的前额上,撩着她睡意朦胧的双眼。 她懒洋洋地用那双婴儿般的小手撩开眼前的头发,那样子可真是滑稽!面对这样一个姑娘你该怎么办?我叫醒布托宁,他睁开眼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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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
“你不是瞧见了吗?”
“睡好了吗?”
“当然好了!”
“梦见什么了?”
“我记不清了……”
此时,整个城市都在寂静之中。 只有远处传来清道夫挥动扫把的声音,一觉儿醒来的小麻雀欢快地叫着,地下室的窗子也在享受阳光的抚慰,我很钟情于这样宁静的清晨。 面包师贪婪地把毛茸茸的手从窗子伸出去抚摸姑娘的光脚丫,姑娘若无其事地任凭摆弄,两只温柔顺从的眼睛甜甜地眨巴着。“彼什柯夫!面包熟了,尽快取出来!”
我把铁篦子抽了出来,面包师从上面抓了十来个小甜饼、面包圈和白面包放进姑娘的裙子里。 她把热甜饼从左手倒到右手,又送到嘴边,张开嘴用黄黄的细碎牙齿咬了起来,烫得她边吃边哼哼。布托宁痴迷地看着他的姑娘说:“快把裙襟放下来,你这不害羞的丫头片子!”
圆姑娘走后,他又夸起她来了说:“看到了吧?多像一只绵羊,她一头卷发。 老弟,我还是个童男子呢,我从来不和娘们儿鬼混在一起,只和小姑娘交朋友。 这已是我的第十三个姑娘了,她是尼基弗勒奇的干闺女。”
听到他得意洋洋的满足的话,我私下里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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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我也得这样活着吗?”
我赶快从炉子里取出烤好的白面包,挑出十块,也可能是十一块,放进一个长托盘里,给捷里柯夫的杂货铺送去。赶回来又紧着把白面包和奶油面包装两普特,提着篮子到神学院给学生们送早点。 我站在神学院饭厅口,把面包发给大学生,“记帐”或收“现金”。
神学院里有个叫古色夫的教授,是列夫。 托尔斯泰的持不同政见者。 因此我还可以听听他们关于托翁的争论。 我有时候还从事一些“地下”工作,在面包下面放几本小册子,偷偷地送到大学生手中,他们也经常把书籍或者纸条塞进篮子里来。每星期有一次我得远行,去疯人院,在那儿精神病学家别赫捷罗夫给大学生们上实例教学课。 我还记得他讲一个躁狂病人,病人当时已经站到了教室门口,他模样怪怪的,身上穿着白色病号服,个子很高,头上顶着尖筒帽,看见他那样儿,我忍不住笑了出来。他经过我的时候特意停留片刻,然后瞪了我一眼。 可把我吓坏了,我一个劲儿往后缩,好象他那黑眼睛放射的光芒刺进了我的心脏似的。 精神病学家捋着胡子讲课时,我一直用手护着像是被火烤了似的脸。病人语调低沉,白色病号服里伸出他可怕的细长的手,手指也同样可怕的细长,那样子像是在索取什么。 或许是我的幻觉,但我觉得他的整个身体都在拉长延伸。 他的那只黑手仿佛随时都可以卡住我的咽喉,特别那张干瘪的瘦脸上在黑眼窝里的眼睛,放射出威严、凶狠的锐利光芒。听课的二十几个学生望着这个头戴怪帽的疯子,有几个学生笑了,但其他的大多数学生都在冥思苦想。 他们平淡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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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的目光根本就没法和疯子炙烈的目光较量。疯子非常可怕,他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傲气,他真是太傲气了!
大学生们一个个变成了不会说话的鱼,教室里鸦雀无声,只有教授那清脆的声音在教室回荡,教授每提一问,疯子就会低声喝斥,他的声音像是从地板下,或没有窗子的白墙后面发出来的。 疯子的言行举止很高贵,如教堂里的大主教一样给人以舒缓、庄重和威严的感觉。当天夜里,我就写下一首描写疯子的诗,疯子的形象在我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他搅得我衣食难安,在我的诗里,我称这位疯子是“万王之首,上帝的贵客”。
我的工作很繁忙,几乎没有空闲时间看书。 从晚上六点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