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非常爱她,但是我吓,只能远远的看看她的影子,因为她一近我的身边,我就
同要死似的难过。我每天想每晚想的想了她二年,可是没有面对面的看过她一次。
和她说话的时候,不消说是没有了,你说奇怪不奇怪?后来她同我的一位学伴要好
了,大家都说她的坏话,我心里还常常替她辩护。现在她又嫁了另外的一个男人,
听说有三四个小孩子生下了。十四岁进了中学校,又被同学欺得不得了。十八岁跟
了我哥哥上日本去,只是跑来跑去的跑了七八年。他们日本人呀,欺我可更厉害了。
到了今年秋天我才拖了这一个,你瞧吧,半死的身体回中国来。在上海哩,不意中
遇着了一个朋友,他也是姓吴,他的样子同你不差什么,不魁人还要比你小些。他
病了,他的脸儿苍白得很,但是也很好看,好像透明的白玻璃似的。他说话的时候
呀,声音也和你一样。同他在上海玩了半个月,我才知道以后我是少他不来了。但
是和他一块儿住不上几天,这儿的朋友又打电报来催我上这儿来,我就不得不和他
分开。我上船的那一天晚上,他来送我上船的时候,你猜怎么着,我们俩人哪,这
样的抱住了,整哭了半夜啊。到了这儿两个月多,忙也忙得很,干的事情也没有味
儿,我还没有写信去给他。现在天气冷了,我怕他的病又要坏起来呢!半个月前头
由吴老爷替我介绍,我才认得海棠和你。海棠相貌又不美,人又笨,客人又没有,
我心里虽在痛她,想帮她一点忙、可是我也没有许多的钱,可以赎她出去。你这样
的乖,这样的可爱,我看见了你,就仿佛见我的朋友姓吴的似的,但是你呀,你又
不是我的人。因为你和海棠在一个班子里,我又不好天天来找你说什么话,你又是
很忙的,我就是来也不容易和你时常见面,今天难得和你遇见了,你又是这样的有
气了,你说我难受不难受?”
质夫悠悠扬扬的诉说了一番,说得碧桃也把两只眼睛合了下去。质夫看了她这
副小孩似的悲哀的样子,心里更觉得痛爱,便又拼命的紧紧抱了一回。质夫正想把
嘴拿上她脸上去的时候,坐在打牌的四个人。忽而大叫了起来。碧桃和质夫两人也
同时跳出大床,走近打牌的桌子边上去。原来程叔和赢了一副三番的大牌,大家都
在那里喝采。
不多一忽荷珠回来了。吴风世就叫她代打,他同质夫走上烟铺上睡倒了。质夫
忽想起了许明先说的翠云,就问着说:
“风世,这班子里有一个翠云,你认识不认识?”
吴风世呆了一呆说:
“你问她干什么?”
“我打算为龙庵去叫她过来。”
“好极好极!”
吴风世便命海棠的假母去请翠云姑娘过来。
翠云半老了,脸色苍黄,一副憔悴的形容,令人容易猜想到她的过去的浪漫史
上去。纤长的身体,瘦得很,一双狭长的眼睛里常有盈盈的两泓清水浮着,梳妆也
非常潦草,有几条散乱的发丝挂在额上,穿的是一件天青花缎的棉袄,花样已不流
行了,底下是一条黑缎子的大脚裤。她进海棠房里之后,质夫就叫碧桃为龙庵代了
牌,自家作了一个介绍,让龙庵和翠云倒在烟铺上睡下。质夫和翠云、龙庵,风世
讲了几句闲话,便走到碧桃的背后去看她打牌。海棠的假母拿了一张椅子过来让他
坐了。质夫坐下看了一忽,渐渐把身体靠了过去,过了十五六分钟,他却和碧桃坐
在一张椅子上了。他用一只手环抱着碧桃的腰部,一只手在那里帮她拿牌,不拿牌
的时候质夫就把那只手摸到她的身上去,碧桃只作不知,默默的不响。
打牌打到十一点钟,大家都不愿意再打下去。收了场摆好一桌酒菜,他们就坐
拢来吃。质夫因为今天和碧桃讲了一场话,心里觉得凄凉,又觉得痛快,就拼命的
喝起酒来,这也奇怪,他今天晚上愈喝酒愈觉得神经清敏起来,怎么也喝不醉,大
家喝了几杯,就猜起拳来。今天质夫是东家,所以先由质夫打了一个通关。碧桃叫
了三拳,输了三拳,质夫看她不会喝酒,倒替她喝了两杯。海棠输了两拳,质夫也
替她代了一杯酒。喝酒喝得差不多了,质夫就叫拿稀饭来。各人吃了一二碗腕稀饭,
席就散了。躺在床上的烟盘边上,抽了两口烟,质夫就说:
“今天龙庵第一次和翠云相会,我们应该到翠云房里去坐一忽儿。”
大家赞成了,就一同上翠云房里去。说了一阵闲话,程叔和走了。质夫和龙庵、
风世正要走的时候,荷珠的假母忽来对质夫说:
“于老爷,有一件事情要同你商量,请你上海棠姑娘房里来一次。”
质夫莫名其妙,就跟上她上海棠房里去,质夫一走进房,海棠的假母就避开了。
荷珠的假母先笑了一脸,慢慢的对质夫说:
“于老爷,我今晚有一件事情要对你说,不晓得你肯不肯赏脸?”
“你说出来罢!”
“我想替你做媒,请你今晚上留在这里过夜。”
质夫正在惊异,没有作答的时候,她就笑着说:
“你已绎答应了,多谢多谢!”
听了这话,海棠的假母也走了出来,匆匆忙忙的对质夫说:
“于老爷,谢谢,我去对倪老爷吴老爷说一声,请他们先回去。”
质夫听了这话,看她三脚两步的走出门去了。心里就觉得不快活起来。质夫叫
等一等,她却同不听见一样,径自出门去了。质夫就站了起来,想追出去,却被荷
珠的假母一把拖住说:
“你何必出去,由他们回去就对了。”
质夫心里着起急来,想出去又难以为情,想不去又觉得不好。正在苦闷的时候,
龙庵却同风世走了进来。风世笑微微的问质夫说:
“你今晚留在这里么?”
质夫急得脸红了,便格格的回答说:
“那是什么话,我定要回去的。”
荷珠的假母便制着质夫说:
“于老爷,你不是答应我了么?怎么又要变卦?”
质夫又格格的说:
“什么话,什么话,我……我何尝答应你来。”
龙庵青了脸跑到质夫面前,用了日本话对质夫说:
“质夫,我同你是休戚相关的,你今晚怎么也不应该在这里过夜。第一我们的
反对党可怕得很,第二在这等地方,总以不过夜为是,免得人家轻笑你好色。”
质夫听了这话,就同大梦初醒的一样,决心要回去,一边用了英文对风世说:
“这是一种侮辱,他们太看我不起了。难道我对海棠那样的姑娘,还恋她的姿
色不成?”
风世听了便对质夫好意的说:
“这倒不是这样的,人家都知道你对海棠是一种哀怜。你要留宿也没有什么大
问题的,你若不愿意,也可以同我们一同回去的。”
龙庵又用了日本话对质夫说:
“我是负了责任来劝你的,无论如何请你同我回去。”
海棠的假母早已看出龙庵的样子来了,便跑出去把翠云叫了过来,托翠云把龙
庵叫开去。龙庵与翠云跑出去后,质夫一边觉得被人家疑作了好色者,心里感着一
种侮辱,一边却也有些好奇心,想看看中国妓女的肉体。他正脸涨得绯红,决不定
主意的时候,龙庵又跑了进来,这一闪龙庵却变了态度。质夫举眼对他一看。用了
目光问他计策的时候,他便说:
“去留由你自家决定罢。但是你若要在这里过夜,这事千万要守秘密。”
质夫也含糊答应说:
“我只怕两件事情,第一就是怕病,第二就是怕以后的纠葛。”
龙庵又用了日本话回答说:
“竹杠她是不敢敲的。你明天走的时候付她二十块钱就对了。她以后要你买什
么东西,你可以不答应的。”
质夫红了脸失了主意,迟疑不决的正在想的时候,荷珠的假母,海棠的假母和
翠云就把风世龙庵两人拉了出去,一边海棠走进了房,含着了一脸忠厚的微笑,对
着质夫坐下了。
四
海棠房里只剩下质夫海棠二人。质夫因为刚才的去留问题,甚经已被他们搅乱
了,所以不愿意说话。鲁钝的海棠也只呆呆的坐着,不说一句话,质夫只听见房外
有几声脚步声,和大门口有几声叫唤声传来。被这沉默的空气一压,质夫的脑筋觉
得渐渐镇静下去。停了一忽,海棠的假母走进房来轻轻的对质夫说:
“于老爷,对不起得很,间壁房里有海棠的一个客人在那里打牌,请你等一忽,
等他去了再睡。”
质夫本来是小胆,并且有虚荣心的人,听了这话,故意装了一种恬淡的样子说:
“不要紧,迟一忽睡有什么。”
质夫默默地坐了三十分钟,觉得无聊起来,便命海棠的假母去拿鸦片烟来烧。
他一个人在烧鸦片烟的时候,海棠就出去了。烧来烧去,质夫终究烧不好,好容易
烧好了一口,吸完之后,海棠跑了进来对假母幽幽的说:
“他去了。”
假母就催说:
“于老爷,请睡罢。”
把烟盘收好,被褥铺好之后,那假母就带上了门出去了。
质夫看看海棠,尽是呆呆在坐在那里,他心里却觉得不快,跑上去对她说了一
声。他就一个人把衣服脱了来睡了。海棠只是不来睡,坐了一会,却拿了一副骨牌
出来,好像在那里卜卦的样子。质夫看了她这一种愚笨的迷信,心里又好气,又好
笑。
“大约她是不愿意的,否则何以这样的不肯睡呢。”
质夫心里这样一想,就忽而想得她可怜起来。
“可怜你这皮肉的生涯!这皮肉的生涯!我真是以金钱来蹂人的禽兽呀!”
他就决定今晚上在这里陪她过一夜,绝对不去蹂躏她的肉体。过了半点钟,她
也脱下衣服来睡了,质夫让她睡好之后,用了回巾替她颈项回得好好,把她爱抚了
一回,就叫她睡。自家却把头朝开了。过了三十分钟的样子,质夫心中觉得自家高
尚得很,便想这样的好好睡一夜,永不去侵犯她的肉体。但是他愈这样的想愈睡不
着,又过了一忽,他心里却起了冲突来了。
“我这样的高尚,有谁晓得,这事讲出去,外边的人谁能相信。海棠那蠢物,
你在怜惜她,她哪里能够了解你的心。还是做俗人罢。”
心里这样一想,质夫就朝了转来,对海棠一看,这时候海棠还开着眼睛向天睡
在那里。质夫觉得自家脸上红了一红,对她笑了一脸,就把她的两只手压住了。她
也已经理会了质夫的心,轻轻的把身体动了一动。
本来是变态的质夫,并且曾经经过沧海的他,觉得海棠的肉体,绝对不像个妓
女。她的脸上仍旧是无神经似的在那里向上呆看。不过到后来她的眼眼忽然连接的
开闭了几次,微微的吐了几口气。那时窗外已经白灰灰的亮起来了。
五
久旱的天气,忽下了一阵微雨。灰黑的天空,呈出寒冬的气像来。北风吹到半
空的电线上的时候,呜呜的响声,刺入人的心骨里去,无棉衣的穷民,又不得不起
愁闷的时候到了。
质夫自从那一晚在海棠那里过夜之后,觉得学校的事情,愈无趣味。一边因为
怕人家把自己疑作色鬼,所以又不愿再上鹿和班去,并且怕纯洁的碧桃,见了他更
看他不起,所以他同犯罪的人一样,不得不在他那里牢狱似的房里蛰居了好几天。
那一天午后,天气忽然开朗起来,悠悠的青天仍复蓝碧得同秋空一样。他看看
窗外的和煦的冬日,心里觉得怎么也不得不出去一次。但是一进城去,意志薄弱的
他,又非要到金钱巷去不可。他正在那里想得无聊的时候,忽听见门房传进了几个
名片来,他们原来是城内工业学校和第一中学校的学生,正在发行一种文艺旬刊,
前几天曾与质夫通过两次信的。质夫一看了他们的名片,觉得现在的无聊,可以消
遣了,就叫门房快请他们进来。
几个青年,都是很有精神、质夫听了他们那些生气横溢的谈话,觉得自家惭愧
得很。及看到他们的一种向仰的样子,质夫真想跪下去,对他们忏悔一番。
“你们这些纯洁的青年呀!你们何苦要上我这里来。你们以为我是你们的指导
者么?你们错了。你们错了。我有什么学问?我有什么见识?啊啊,你们若知道了
我的内容,若知道了我的下流的性癖,怕大家都要来打我杀我呢!我是违反道德的
叛逆者,我是戴假面的知识阶级,我是着衣冠的禽兽!”
他心里虽在这样的想,面上却装了一副严正的样子,同他们在那里谈文艺社会
各种问题。谈了一个钟头,他们去了。质夫总觉得无聊,所以就换了衣服跑进城去。
原来A城里有两个研究文艺的团体,一个是刚才来过的这几个青年的一团,一个
是质夫的几个学生和几个已在学校卒业在社会上干事的人的团体。前者专在研究文
艺,后者是带着宣传文化事业的性质的。质夫因为学校的关系和个人的趣味上,与
后者的一团人接触的机会比较多些,所以他们的一团人,竟暗暗里把质夫当作了一
个指导者看。近来质夫因为放荡的结果,许久不把他们的一团人摆在心里了,刚才
见了那几个工业和一中的青年学生,他心里觉得有些对那一团人不起的地方,所以
就打算进城去看看他们。其实这也不过是他自家欺骗自家的口实,他的朦胧的意识
里,早有想去看看碧桃、海棠的心思存在了。
到了城里,上他们一团人的本部,附设在一高等小学里的新文化书店里去坐了
一忽,他就自然而然的走上金钱巷去。
在海棠房里坐了一忽,已经是上灯的时刻了。质夫问碧桃在不在家,海棠的假
母说:
“她上游艺会去唱戏去了。”
这几天来华洋义赈会为募集捐款的缘故,办了一个游艺会。
女校书唱戏,也是游艺会里的一种游艺,年纪很轻,喜欢出出风头的碧桃,大
约对这事是一定很热心的。
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