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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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柳-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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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清官人碧桃,讲了许多义侠的话。同戏院里唱武生的一样,质夫胸前一拍,半真
半假的叫着说:
  “老子原是仗义轻财的好汉,海棠!你也不必自伤孤冷,明朝我替你去贴一张
广告,招些有钱的老爷来对你罢了!”
  海棠听了这话,也对他啐了一声,今年才十五岁的碧桃,穿着男孩的长袍马褂,
看得质夫的神气好笑,便跑上他的身边来叫他说:
  “喂,你疯了么?”
  质夫看看碧桃的形状,忽而感到了与他两月不见的吴迟生的身上去。所以他便
跑上她的后面,把身子伏在她背上,要她背了到床上去和风世荷珠说话。
  今晚上风世劝质夫上鹿和班海棠这里来原来是替质夫消白天的气的。所以一进
班子,风世就跟质夫走上了海棠房里。风世的情人荷珠和荷珠的侄女碧桃,因为风
世在那里,所以也跑了过来。风世因为质夫说今晚晚饭吃了太饱,不能消化,所以
就叫海棠的假母去买了一块钱鸦片烟,在床上烧着,质夫不能烧烟,就风世手里吸
了一口,便从床上站了起来,和海棠碧桃在那里演那义侠的滑稽话剧。质夫伏在碧
桃背上,要碧桃背上床沿之后,就拉了碧桃,睡倒在烟盘的这边,对面是风世,打
侧睡在那里烧烟,荷珠伏在风世的身上,在和他幽幽的说话。质夫拉碧桃睡倒之后,
碧桃却骑在他的身上,问起种种不相干的事物来。质夫认真的说明给她听,她也认
真的在那里听着。讲了一忽,风世和荷珠的密语停止了。质夫听得他们密语停止后,
倒觉得自家说的话说得太多了,便朝对面的荷珠看了一眼,荷珠也正呆呆在那里看
他和碧桃两人的视线接触的时候,荷珠便喷笑了出来。这是荷珠特有的爱娇,质夫
倒被她笑得脸红了。荷珠一面笑着,一面便对质夫说:
  “你们倒像是要好的两弟兄!于老爷你也就做了我的侄儿罢!”
  质夫仰起头来,对呆呆坐在床前椅子上的海棠说:
  “海棠!荷珠要认我做侄儿,你愿意不愿意她做你的姑母?”
  海棠听了也只微微的笑了一脸,就走到床沿上来坐下了。
  质夫这一晚在海棠房里坐到十二点钟打后才出来,从温软光明的妓女房里,走
到黑暗冷清的外面街上的时候,质夫忽而打了一个冷痉。他仰起头看看青天。从狭
隘的街上只看见了一条长狭的茫茫无底的天空,浮了几颗明垦,高高的映在清澄的
夜气上面。一种欢乐后的孤寂的悲感,忽而把质夫的心地占领了。风世要留质夫住
在城里,质夫怎么也不肯。向风世要了一张出城券,质夫就坐了人力车,从人家睡
绝后的街上,跑向北门的城门下来。守城门的警察,看看质夫的洋装姿势,便默默
的替他开了门。质夫下车出了城门,在一条高低不平的乡下道上,跌来碰去的走回
家校里去。他的四周都是黑沉沉的夜气,仰起头来只见得一湾蓝黑无穷的碧落,和
几颗明灭的秋星。一道城墙的黑影,和怪物似的盘踞在他的右手城壕的上面,从远
处飞来的几声幽幽的犬吠声,好像是在城下唱送葬的挽歌的样子。质夫回到了学校
里,轻轻叫开了门。摸到自家房里,点着了洋烛,把衣服换好睡下的时候,远处已
经有鸡啼声叫得见了。

                                   三

  A城外的秋光老了。法政学校附近的菱湖公园里,凋落成一片的萧瑟景像,道旁
的杨柳榆树之类,在清冷的早上,虽然没有微风,萧萧的黄叶也沙啦沙啦的飞坠下
来。微寒的早晨,觉得温软的重衾可恋起来了。
  天生的好恶性,与质夫的宣传合作了一处,近来游荡的风气竟在A地法政专门学
校的教职员中间流行起来。
  有一天,质夫和倪龙庵、许明先在那里谈东京的浪漫史的时候,忠厚的许明先
红了脸,发了一声叹声说:
  “人生的聚散,真奇怪得很!五六年前,我正在放荡的时候,有一个要好的妓
女,不意中我昨天在朋友的席上遇见了。坏妓女在五六年前,总要算是A地第一个阔
窑子,后来跟了一个小白脸跑走了,失了踪迹。昨天席上我忽然见了她那一种憔悴
的形容,倒吃了一惊。她说那小白脸已经死了,现在她改名翠云,仍在鹿和班里接
客,她看了我的粗布衣服,好像也很为我担忧似的,问我现在怎么样,我故意垂头
丧气的说‘我也潦倒得不堪’,倒难为她为我洒了一点同情的眼泪,并且教我闲空
的时候上她那里去逛去。”
  质夫听了这话也长叹了一声,含了悲凉的微笑,对明先念着说:
  “尚有绨袍赠,应怜范叔寒,不知天下士,犹作布衣看。”
  许明先走开之后,质夫便轻轻的对龙庵说:
  “那鹿和班里,我也有一个女人在那里,几时带你去逛去罢,顺便也可以探探
翠云皇后的消息。”
  原来许明先接了陆校长的任,他们同事都比他作赵匡胤。这一次的风潮,他们
叫作陈桥兵变。因此质夫就把许明先的旧好称作了皇后。
  这一次风潮之后,学校里的空气变得灰颓得很。教职员见了学生的面,总感着
一种压迫。
  质夫上课的时候,觉得学生的目光都在那里说——你还在这里么!我们都不在
可怜你,你也要走了吗?——因此质夫一听上课的钟响之后,心里总觉得迟迟不进,
与风潮前的勇跃的心思却成了一个反对,有几天他竟有怕与学生见面的日子。一下
课堂,他便觉得同从一种苦役放免了的人一样,感到几分轻快,但一想明天又要去
上课,又要去看那些学生的不关心的脸色,心里就苦闷起来。到这时候,他就不得
不跑进城去,或上那姓杨的教门馆去谋一个醉饱,或到海棠那里去消磨半夜光阴。
所以风潮结束,第二次搬进学校之后,质夫总每天不得不进城去。看看他的同事,
他也觉得他们是同他一样的在那里受精神上的苦痛。
  质夫听了许明先的话,不知不觉对倪龙庵宣传了游荡的福音,并促他也上鹿和
班去探探翠云的消息。倪龙庵听了却装出了一副惊恐的样子来对质夫说:
  “你真好大的胆子,万一被学生撞见了,你怎么好?”
  质夫回答他说:
  “色胆天样的大。我教员可以不做,但是我的自由却不愿意被道德来束缚。学
生能嫖,难道先生就嫖不得么?那些想以道德来攻击我们的反对党,你若仔细去调
查调查,恐怕更下流的事情,他们也在那里干哟!”
  这几句话说得倪龙庵心动起来,他那苍黄瘦长的脸上,也露了一脸微笑说:
  “但是总应该隐秘些。”
  第二天是星期六,下午没有课的。质夫吃完了午饭便跑进龙庵的房里去,悄悄
地对龙庵说:
  “今晚上我约定在海棠房里替她打一次牌,你也算一个搭子罢。一个是吴风世,
一个是风世的朋友,我们叫他侄女婿的程叔和,你认得他不认得?现在我进城去了,
在风世家里等你,你吃过晚饭,马上就进城来!”
  日短的冬天下午六点钟的时候,A城的市街上已完全呈出夜景来了。最热闹的大
街上,两面的店家都点上了电灯,掌柜的大口里卿卿的嚼着饭后的余粒,呆呆的站
在柜台的周围,在那里看来往的行人。有一个女人走过的时候、他们就交头接耳的
谈笑起来。从乡下初到省城里来的人,手里捏了烟管,慢慢的在四五尺宽的街上东
望西看的走。人力车夫接铃接铃的响着车铃,一边放大了嗓子叫让路,骂人,一边
拼命的在那里跑。车上坐的若是女人或妓女,他们叫得更加响,跑得更加快,可怜
他们的变态性欲,除了这一刻能得着真真的满足之外,大约只有向病毒很多的上娼
家去发泄的。狭斜的妓馆巷里,这时候正堆叠着人力车,在黄灰色的光线里,呈出
活跃的景像来。菜馆的使者拿了小小的条子来之后,那些调和性欲的活佛,就装得
光彩耀人,坐上人力车飞也似的跑去。有饮食店的街上,两边停着几乘杂乱的人力
车,空气里散满了油煎鱼肉的香味,在那里引诱游情的中产阶级,进去喝酒调娼。
有几处菜馆的窗里,映着几个男女的影画,在悲凉的胡琴弦管的声音,和清脆的肉
声传到外边寒冷灰黄的空气里来。底下站着一群无产的肉欲追求者,在那里隔水闻
香。也有作了认真的面色,站着尝那肉声的滋味的,也有叫一声绝望的好,就慢慢
走开的。
  正是这时候,质夫和吴风世、倪龙庵慢慢的走下了长街,在金钱巷口,向四面
看了一回,便匆匆的跑进去了。他们进巷走了两步,兜头遇着了一乘飞跑的人力车。
质夫举头一看,却是碧桃、荷珠两人。碧桃穿着银灰缎子的长袍,罩着一件黑色的
铁机缎的小背心,歪戴了一顶圆形的瓜皮帽,坐在荷珠的身上,她那长不长方不方
的小脸上,常有一层红白颜色浮着,一双目光射人的大眼睛,在这黑暗的夜色里同
枭乌似的尽在那里凝视过路的人。质夫一则因为她年纪尚小,天真烂漫,二则因为
她有些地方很像吴迟生,本来是比海棠还要喜欢她,在这地方遇着,一见了这种样
子,更加觉得痛爱,所以就赶上前去,一把拉住了那人力车叫着说:
  “碧桃,你上什么地方去?”
  碧桃用了她的还没有变浊的小孩的喉音说:“哦,你来了么?先请家去坐一坐,
我们现在上第一春去出局去,就回来的。”
  质夫听了她那小孩似的清音,更舍不得放她走,便用手去拉着她说:“碧桃你
下来,叫荷珠一个人去就对了,你下来同我上你家去。”
  碧桃也伸出了一只小手来把质夫的手捏住说:
  “对不起,你先去吧,我就回来的,最多请你等十五分钟。”
  质夫没有办法,把她的小手拿到嘴边上轻轻的咬了一口,就对她说:
  “那么你快回来,我有要紧的话要和你说。”
  质夫和倪吴二人到了海棠房里,她的床上已经有一个烟盘摆好在那里。他们三
人在床上烧了一会烟,程叔和也来了。叔和的年纪约在三十内外,也是一个瘦长的
人,脸上有几颗红点,带着一副近视眼镜,嘴角上似有若无的常含着些微笑,因为
他是荷珠的侄女清官人碧桃的客人,所以大家都叫他作侄女婿。原来这鹿和班里最
红的姑娘就是荷珠。其次是碧桃,但是碧桃的红不过是因荷珠而来的。质夫看了荷
珠那俊俏的面庞,似笑非笑的形容,带些红黑色的强壮的肉色,不长不短的身材,
心里虽然爱她,但是因她太红了,所以他的劫富济贫的精神,总不许他对荷珠怀着
好感。吴风世是荷珠微贱时候的老客,进出已经有五六年了,非但荷珠对他有特别
的感情,就是鹿和班里的主人,对他也有些敬畏之心。所以荷珠是鹿和班里最红的
姑娘,吴风世是鹿和班里最有势力的嫖客,为此二层原因,鹿和班里的绰号,都是
以荷珠、风世作中心点拟成的。这就是程叔和的绰号侄女婿的来历。
  程叔和到后,风世就命海棠摆好桌子来打牌。正在摆桌子的时候,门外忽发了
一阵乱喊的声音,碧桃跳进海棠的房里来了。碧桃刚跳出来,质夫同时也跑了过去,
把她紧紧的抱住。一步一步的抱到床前,质夫就把碧桃推在程叔和身上说:
  “叔和,究竞碧桃是你的人,刚才我在路上撞见,叫她回来,她怎么也不肯,
现在你一到这里,你看她马上就跳了回来。”
  程叔和笑着问碧桃说:
  “你在什么地方出局?”
  “第一春。”
  “是谁叫的?”
  “金老爷。”
  质夫接着说:
  “荷珠回来没有?”
  碧桃光着眼睛,尖了嘴,装着了怒容用力回答说:
  “不晓得!”
  桌子摆好了,吴风世,倪龙庵、程叔和就了席坐了。质夫本来不喜欢打牌,并
且今晚想和碧桃讲讲闲话,所以就叫海棠代打。
  他们四人坐下之后,质夫就走上坐在叔和背后的碧桃身边轻轻的说:
  “碧桃,你还在气我么?”
  这样说着,质夫就把两手和身体伏上碧桃的肩上去。碧桃把身子向左边一避,
质夫却按了一个空,倒在叔和的背上,大家都笑起来。碧桃也笑得坐不住了,就站
了起来逃,质夫追了两圈,才把她捉住。拿住了她的一只手,质夫就把她拖上床去,
两个身体在叠着烟盘的一边睡下之后,质夫便轻轻的对她说:
  “碧桃你是真的发了气呢还是假的?”
  “真的便怎么样?”
  “真的么?”
  “暧!真的,由你怎么样来弄我罢!”
  “是真的么?那么我就爱死你了。”
  这样的说了一句,质夫就狠命的把她紧抱了一下,并且把嘴拿近碧桃的脸上,
重重的咬了一口,他脸上忽然挂下了两滴眼泪来。碧桃被他咬了一口,想大声地叫
起来,但是朝他一看,见那灵活的眼睛里,含住了一泓清水,并且有两滴眼泪已经
流在颊上,倒反而吃了一惊,就呆住了。质夫和她呆看了一忽,就轻轻的叫她说:

  “碧桃,我有许多话要和你说,但是总觉得说不出来。”
  又停了一忽,质夫就一句一句幽幽的对她说:
  “我三岁的时候,父亲就死了。那时候我们家里没有钱,穷得很。我在书房里
念书,因为先生非常痛我的缘故,常要受学伴的欺,我哩,又没有气力,打他们不
过,受了他们的欺之后,总老是一个人哭起来。我若去告诉先生哟,那么先生一定
要罚他们啦,好,你若去告诉一次吧,下次他们欺侮我,一定得更厉害些。我若去
告诉母亲哩,那么本来在伤心的可怜的我的娘,老要同我俩一道哭起来。为此我受
了欺,也只能一个人把眼泪吞下肚子里去。我从那时候起,就一天一天的变成了一
个小胆,没出息,没力量的人。十二岁的时候我见了一个我们街坊的女儿,心里我
可是非常爱她,但是我吓,只能远远的看看她的影子,因为她一近我的身边,我就
同要死似的难过。我每天想每晚想的想了她二年,可是没有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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