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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玛拿起个针线盒,吹灭了蜡烛,来到楼下。
厨房里黑洞洞的。埃玛把炉台和柜子上的灯都点起来,然后拿出从费尔利大楼带回来的一只篮子。〃篮子里都是要她修补的衣服。她首先把温赖特太太的衬衣缝好,然后开始修理费尔利太太的衬裙,裙子边儿都开线了。唉,可怜的费尔利太太,变得越来越失常了,埃玛一边飞针走线一边想。温赖特太太去斯科奇亚看朋友已经两个星期了。埃玛觉得好象过了好几个月似的,天天眼巴巴地盼着她早日返回。费尔利大楼没有她就不象样子。这使埃玛也觉得烦躁不安,仿佛生活中缺少了什么。
厨娘告诉过埃玛,主人也外出打野鸭子去了,周末以前是回不来的。所以,费尔利大楼静悄悄的,埃玛的工作量也随之大大减轻。厨娘因而允许她星期五回家,和星期六、日一起休。
缝着缝着,埃玛的思想走了神儿,她忽然想起了埃德温,失声笑了起来。这几天因为有难得的轻松,加上又没人干预,埃玛居然连着好几个下午陪着埃德温少爷到世界屋脊游玩。埃德温少爷到回家度暑假后,和埃玛成了好朋友。他对埃玛很有好感,也很信任,不管什么事情,学校的、家庭的他都告诉埃玛,其中许多事情是外人一无所知的秘密。埃玛当然也信誓旦旦地保证不告诉他人。比如,星期四下午,他俩在山坡上漫步时,埃德温告诉埃玛,爸爸的一个好朋友将于下周到家里作客,那是个从伦敦来的重要人物,叫安德雷·梅尔顿,是个医生。埃德温正焦急地期待着这个人的来访,因为据说此人刚从美国回来,他想让他介绍一下纽约的异国风情。象这种消息,厨娘连影儿都不知道哪。
埃玛的脑子还在想着埃德温。她的思想突然被父亲的归来打断了。他刚好在教堂的钟楼敲第十下的时候进了家门。埃玛立即觉察到,他今天有点喝多了,走路的时候身子直晃,看人的时候眼睛发直。〃回来了,爸爸,快坐下。我给您沏一杯茶。〃埃玛一边向父亲打招呼,一边放下村裙,站了起来。
〃不用了。〃杰克哈依着,在屋里转了一圈,不知道要做什么。他晃晃悠悠地走到埃玛跟前,两眼直勾勾盯了女儿半夭,然后作出一副十分惊讶的样子。〃有时候,你的容貌和你妈妈一模一样。〃又咕哝了一句。
埃玛对这意外的评价感到奇怪。她从来没想过自己长得象妈妈。〃真的?〃埃玛满脸疑惑地问。〃我妈妈的眼睛是天蓝色的,头发颜色更深……〃
〃但是你妈妈的额头没有你宽,〃杰克打断她,〃这一点你是从我妈妈,也就是你奶奶那里遗传下来。然而,有时候,比如现在,你非常象你妈妈,跟她年轻时一样。也许是脸型,特别是嘴巴更象。确实,你越长,越象你妈妈。毫无疑问,我的孩子,越长越象她。〃
〃可是,妈妈很漂亮。〃埃玛把下面的话咽回去了。
杰克扶住一把椅子。〃是呀,她很漂亮。我从来没见过她那样漂亮的姑娘。整个费尔利地区,没有一个男人不爱看她,没一个。你会大吃一惊的,要是我告诉你……〃说到这儿,杰克突然停住了,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埃玛根本没听见。
〃您说什么?我没听见。〃
〃没什么,孩子。早已无所谓了。〃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盯着埃玛,但神志似乎已经清楚。他对女儿笑着说:〃你也很漂亮,跟你妈一样漂亮。但是,感谢上帝,因为它造就你时,用的材料更结实一些。而你妈妈弱不禁风,不如你健壮。〃他说着,摇了摇头,又走近女儿,亲了一下她的前额,咕哝了一句〃晚安。〃就摇晃着往楼上走去。妈妈去世以后,爸爸象丢了魂似的,虽然个子还是那么高,但人却日渐消瘦,特别是情绪总是那么悲沧、痛苦。埃玛知道,迟早有一夭,父亲〃大块头〃的绰号会名不副实的。这些都使得埃玛心急如焚,同时又觉得自己无能为力,因为无论做什么也消除不了父亲的痛苦。在他自己踏上黄泉路之前,这种刻骨铭思亡妻的痛苦会紧紧地伴随着他的。一定的。
每逢8月,约克郡西部的山区总要换一换自己的装束。每年8月底,几乎是一夜之间,大自然完全变了样子:山上到处青草如茵,鲜花遍野,那一毛不长的光秃秃的景象,象被一支巨大的彩笔一笔抹去。整个彭奈恩山脉变成了花的海洋,翻滚着石南花、紫罗兰、丁香和玫瑰的波浪。山谷里的工业区象坐落在一个大大的花环里一样,被争奇斗艳的百花簇拥着。环境之优美,景色之秀丽,连最挑剔的观赏家也赞叹不已。
云雀在欢快地飞翔、歌唱,山间空气纯净、清新,蔚蓝的晴空天高云淡。虽然,有时候突然彤云密布,暴雨倾盆,但是,很快会风吹云散,雨过天晴。这是英国北部的典型气候。冬季那死一般的沉寂,被春天万物蓬勃的喧闹所打破。整个夏季,山间小溪,潺潺流水,有的象在窃窃私语,有的纵情高歌般地一头跌入山谷。林中百鸟齐鸣,野兔跳跃。山坡上时而传来羊群的叫声。
虽然,冬天的气候使山峦变得可怕、充满危险,但埃玛·哈特对山峦仍怀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她和她妈妈一样,即使独处群山之中,也不会感到孤独寂寞。相反,在想静、开阔的山上倒感到心情舒畅。
8月的一个星期一,埃玛大清早在铺满野菊花的山间小路上攀登着时,就是那种心情。
在埃玛的记忆里,好象还是第一次以这种愉快的心情离开她家的土屋。父亲因为温斯顿出走而引起的痛苦和恼怒,使埃玛整个周末志有过好,感到压抑。所以,关上家门,来到世界屋脊,对她来说是个巨大的精神解脱。作为山的女儿,只有呼吸着山上的新鲜空气,置于大山的怀抱之中,她才感到一种真正的快感。埃玛生在穷山村,长在荒山坡,山的气质已经渗入她的每个毛孔,她和那些山一样,不屈不挠,无比坚强。这种气质,巳经成为她的天性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就象空气是大自然的组成部分一样。
这个时候,埃玛正在她所熟悉的山间小道上蹦蹦跳跳地走着,又想起了温斯顿。她想念自己的大弟弟。在一起时姐弟俩曾和睦相处,现在突然分手,感情上一时不能适应。但是,埃玛也为弟弟勇敢的人生追求感到高兴。温斯顿终于鼓起了勇气,逃离了穷山僻壤,逃离敲骨吸髓的费尔利工厂,这是好事。对埃玛来说,唯一遗憾的是他临走连对她都瞒着,没露出任何口风,他还不知道,姐姐是他最坚定的支持者。姐姐最理解他的苦闷,最理解他的梦想,她比任何人更清楚,如果弟弟跳不出这个穷窝,父亲的今天,便是他的未来,充其量不过是费尔利家族的牛马,唯一的乐趣。不过是天天一醉方休。在姐姐的大力帮助下,他的梦想会实现得更快些。如果埃玛对他的计划早有察觉,她甚至可以和他联合行动,互相配合,对付父亲,或者由她向父亲施加影响,使父亲改变主意,争取让他高高兴兴地送子从军。想着,想着,埃玛自己笑了。这小子把人看扁了!
一会儿功夫,埃玛已经来到山顶峭壁前面。她把手里的篮子放下,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最近,她每次经过世界屋脊,都要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因为,在这里比在土屋里更能感觉到妈妈的存在。埃玛总觉得,在这寂静无声的地方,她妈妈仍然活着,仍在呼吸。比如此刻,在山间云中她能看到妈妈的形象,连她那苍白的脸色都看得清清楚楚,在一只蜜蜂的〃嗡嗡〃中和一只小鸟的叫声中,她甚至听到了妈妈那银铃般的笑声,那笑声正在悬崖峭壁的空隙中回荡着。 埃玛把头枕在石头上,闭着眼,集中思想回忆着妈妈的面容。 〃噢,妈妈,妈妈,女儿真想你啊!〃她真想大声喊出来,但是,喉咙那儿不知什么埂住了。就这样,埃玛靠在岩石上许久许久没动弹。最后,她努力使自己从思念中摆脱出来,拿起篮子,向拉姆斯登走去。
埃玛把篮子从左手换到右手,快步进入山缝孔道。周围杂草丛生,一片昏暗,只有头顶上有一线阳光。走到孔道最深的地方,甚至连一线阳光都没有了,象往常那样,埃玛用径轻的女高音开始唱起歌来。
〃噢……
丹妮·博伊,
丹妮·博伊,
风笛吹响了,
风笛在呼唤。
歌声又使她想起了布莱基。口里的歌声突然停止,埃玛微笑着想自己的朋友,幸福充满了她的心房。近来因为费尔利大楼已没什么要修的,布莱基在附近干活仍常常来看看埃玛。最近一个多月却没来了。埃玛想到这儿心头涌起一股惆怅。她加快了步伐,不使自己去想这些。今天早晨得迟到一个多钟点,说不定厨娘早已经嘟哝开了。
埃玛已经好久不在大门上打秋千了。她已经大了,已经十五岁零四个月了,已经不是孩子,而是个真正的小姐了,不该再玩那种小孩子的把戏。有朝一日要成为贵妇人的小姐不该这般轻浮。
埃玛进了院子,看见马尔科姆医生的马车正停在院子中间,她感到吃惊。院里静悄悄的,连汤姆·哈迪的影子也没有。这个马夫每天这个时候总在院子里用马梳子刷马。大早晨七点钟医生跑来做什么?埃玛皱着眉想到。也许有人病了。她马上想到埃德温,因为他上周曾得过感冒。
埃玛快步跑上台阶。一进厨房,她立即觉察到发生了可伯的事情。她轻轻地关上门,顺着楼梯走下来。和平日一样,壁炉中火苗正旺,炉灶上的大铜壶正在冒气。但是闻不到早饭的香味。厨娘坐在壁炉旁的一把椅子上,一边抽泣,一边用围裙抹着眼泪。在她旁边,一动不动地坐着安妮,看上去很安详。埃玛向这位姑娘走去,想问问出了什么事情。待她走近了,才发现姑娘比厨娘更为心神不安,坐在那儿象个石头雕像。埃玛用手轻轻地碰了她一下,她却象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似的跳起来。埃玛心头一沉,手里的篮子掉在地上。〃出什么事情啦?〃她大声问道,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马尔科姆医生怎么来了?是不是为埃德温少爷?〃不管是厨娘,还是安妮,都象没听见一样。过了好几秒钟,滕纳太太才抬起头,胖胖的大脸盘上尽是泪痕,小眼睛都哭红了。她看了埃玛一眼,可是,还没开口,又呜咽哭泣起来。
埃玛不知怎么办才好。伸手抚摸安妮的肩膀,姑娘的身子又是一震,好象埃玛的手是烙铁似的。埃玛索性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想安慰她,可一股无名的恐惧感也爬上了自己的心头。
必须立刻找到默盖特罗伊特,埃玛想。就在这时候,大管家出现在通往主人居住区的楼梯的顶端。埃玛紧张地盯着他,想从管家的脸上看出点名堂。显然,他的脸上也是痛苦的表情。
埃玛没说话,向他迎上一步问道:〃出什么大事了,是不是?是不是埃德温少爷怎么啦?〃与其说她在发问,不如说她想证实自己的猜测。
默盖特罗伊特悲伤地看了埃玛一眼。〃不,是太太。〃
〃她的病又犯啦?所以,大夫才来……〃
〃她死了,〃管家打断埃玛,声调都变了。
埃玛不禁向后退了一步,只觉得头上被什么重重地一击,周身的血液也凝固了。她大叫道:〃她死了!〃声音颤抖着。
〃是的,意外摔死。〃默盖特罗伊特咕哝着说。
一瞬间,埃玛张开嘴又合上了,半天说不出话来,终干,她缓过神来了:〃可是,星期五下午我回家前费尔利太太好好的!〃
〃对,甚至昨天她都好好的。〃管家说,并认真地看了埃玛一眼,眼光中第一次没有敌意,〃她夜里从楼梯上滚下来,摔断了脖子。马尔科姆医生这样说的。〃默盖特罗伊特用下巴一指安妮,〃是这姑娘今天早晨五点半去掏炉灰时发现的。可怜的费尔利太太猝然死在了入口楼梯底下。身上还穿着睡衣。〃
〃不会这样的。〃埃玛用手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眼里却全是泪水。
〃不幸的是这是事实。当我们看到她躺在楼梯底下,眼睛瞪得老大,脑袋耷拉着,都吓死了。抬她的时候我就知道,她已死去多时了。因为整个身躯已经冰凉僵硬,象石头似的。〃说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用单调的声音说:〃我把她抱上楼,放在床上。看上去好象没死,比平时更漂亮。我想把她的眼皮合上,但是我怎么也合不上。后来,马尔科姆医生来了。可怜的太太。〃
埃玛跌坐在椅子上,两行眼泪夺眶而出。她伸手到口袋里摸手帕。这一意外事件几乎使她神志模糊,脑子僵化了,坐在椅子那儿一动不动。慢慢地,慢慢地,埃玛才清醒过来,才能控制自己。这时候,她才觉察到她对费尔利太太的感情是多么深,虽然这种感情完全发自对这位女人不幸命运的同情。唉,命中注定的,埃玛想。我早知道,在这罪恶之家迟早要发生可怕的事情。这时,埃玛又想起埃德温,为他感到担忧。她抽了一下鼻子问道:〃两位少爷知道了吗?〃
〃马尔科姆医生正在书房和埃德温少爷说话。〃默盖特罗伊特告诉她,〃我把太太送到楼上之后,派汤姆到村里去请医生之前,我已把消息告诉了杰拉尔德少爷。他马上去给主人发电报了,让主人快点回来。〃
〃温赖特太太呢?〃埃玛贸然地问。
默盖特罗伊特凶狠地瞪了她一眼。〃你是不是以为我是个傻瓜?我早考虑到了,黄毛丫头。医生亲自拟了电文,交给杰拉尔德少爷一起发出的。〃管家清了一下嗓子,又说:〃现在,干活儿吧。你先准备一杯茶,医生要的……〃他向四周扫了一眼,小母猪眼又盯住滕纳大太:〃还有你,饭总要做的。〃
埃玛点点头,马上准备茶具,厨娘仍坐在原地没动。默盖特罗伊特抬高了嗓门儿,〃快点儿,滕纳太太。冷静一些,老娘们!难过归难过,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总不该为此大家都躺倒,这你还不明白?'
厨娘拾起头,愤怒地瞪了大管家一眼,但总算停止了哭泣,用围裙擦了一把脸,摇了摇头,〃好吧,我换个围裙,然后做饭,或许有人饿了。〃
〃说不定马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