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连同那痛苦的记忆从来没有消失过。哪怕是热带炙人皮肉的阳光,壁炉力吐着火舌的炉火,还是纽约让人燥热的暖气,都无济于事。当她和苞拉一起向大厦入口快步走去的时候,
连连咳了好几声。离开得克萨斯之前。、她曾得了重感冒,胸腔里进出来的几声沉闷的干咳说明不但尚未痊愈,而且更重了。她们乘电梯来到第30层的办事处。
'姥姥,您最好先找盖伊谈谈。〃
〃好的。你能不能抓紧时间和约翰斯顿一起把纽约的数字报表先看一看?〃埃玛走出电梯时说。
〃好的。〃苞拉点点头,〃有事就叫我,姥姥。〃说完,向左拐去。埃玛快步直奔她的办公室。她推开厚厚的门,进入了自己的私人王国,随手把大衣和手提包往沙发一扔,径直向写字台走去。那是由一块巨大的玻璃砖架在钢架上做成的。写字台放在屋角,这种布置。既可面对室内大厅,又能透过巨大的玻璃墙壁欣赏纽约高楼林立的都市景致。在埃玛眼中,窗外如同一幅充满动感的立体图画;这是美国工业步步跳动的心脏啊!竟和伦敦的办公室截然不同,埃玛还是很喜欢纽约的办公室,伦敦的办公室,
完全是佐治亚式的建筑风格,而纽约的办公室也和高耸入云的建筑物一样,是现代化的,全是玻璃和钢架结构,线条笔直,富有现代气息。在这个办公室,埃玛收藏着许多珍贵的现代派艺术作品。所以,不管谁进来,都不会感到清冷和简朴,相反,通过色彩斑调的地毯、靠垫和价值连城的法国印象派名画,领略主人的高雅情趣。巨大的玻璃窗上垂着灰色的丝绸帐慢,给人以朦胧美的感受,好象办公室是挂在曼哈顿摩天大楼的尖顶上。
埃玛坐在办公的转椅上,环顾四周,脸上满意地一笑,按铃呼唤盖伊。铃声未停,秘书已推门进屋。只瞥了秘书一眼,埃玛已经明白,她的担忧是有根据的。只见盖伊脸色难看,眼圈发黑,显然是被什么棘手的事所困扰。她38岁的年纪,高高的个子,逗人喜爱的外表。在工作上,她是精明强干,效率极高和忠于职守的典范,在埃玛手下已服务了12年,6年前被任命为私人秘书。她对埃玛不仅感情至深,而且崇拜得五体投地。作为秘书,她安详、从容、稳健,善于控制自己。然而,就在她进门向写字台走来的时候,埃玛已经感觉到,在她那轻快的步履和热情的微笑后面,掩盖着高度紧张的神经。
埃玛靠在椅子背上,用信任的眼光看着自己的秘书,以便使她放松放松。〃出什么事儿啦,盖伊?〃
这个已经38岁的姑娘微微迟疑了一下,紧接着故作惊讶,慌忙地回答。〃什么?没事儿,哈特太太。真的,只是有点累。可能是时差造成的。〃
〃算了,别讲什么时差了,盖伊。我敢肯定,你一定有什么心事瞒着我,从一到达纽约就这样。说吧,究竟什么使你如此不安。是这里什么情况不妙,或者伦敦?〃
〃没有,肯定没有!〃盖伊嘴里在否定,可是脸色苍白,极力回避埃玛的目光。
这一切,当然逃不过老人的眼睛,埃玛欠起身,看着姑娘的脸,关心地问:〃你是不是不舒服了,盖伊?〃
〃没有,哈特太太,我很好,谢谢您。〃
〃在你个人生活方面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埃玛又问。她以极大的耐心等待着。反正,她准备刨根问底。
〃没有,哈特太太。〃盖伊的声音小得简直让人听不见。
埃玛摘下眼镜,用锐利的目光盯着姑娘,好象要把她看守似的。〃说吧,亲爱的。我对你是非常了解的。很明显,你心事重重。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如此支支吾吾。你跟着我这么多年了,
不该这样。谁都可能失误,没关系,说吧!我不是吃人的女妖,
这你比谁都清楚。〃
〃当然了,哈特太太,这我知道……〃盖伊的声音在嗓子眼儿里打颤,一阵战栗象电流一样,从头到脚通遍全身,心脏发疯似地剧烈跳动,好象就要蹦出胸腔。盖伊当然明白,眼前这位老妇人非同一般,她坚强、勇敢,既有钢铁般的意志,又有天才的商人眼光,终于以不屈不挠的精神,用自己的双手奇迹般地创造了巨大的财富。这样的人,是不可摧垮的。然而,又有谁能经得住这样的打击!我要说出来,她的心马上就会碎的!想到这儿,盖伊就更觉得惊恐不安。
埃玛看到这位年轻的女人越发激动不已,一边无可奈何地摇头,一边向酒柜走去,倒了一杯白兰地。
〃来,把这个喝下去,亲爱的。你会觉得好些的。〃说着,
把怀子递过去,另一只手紧紧地、深情地握着盖伊的胳膊,把自己的信任传递给她。
盖伊的眼眶里一下子涌满泪水。白兰地劲儿很大,在嗓子那儿发烧,同时也给她增添了力量。她想到几年来埃玛对她的关心、照顾和器重,可是现在,不是别人,偏偏是她要告诉这位年事已高、恩重如山的上司一个可怕的消息。好多人不了解埃玛,认为她是个不通人性,冷酷无情,而且贪婪成性的女人。但是,盖伊作为跟随左右、形影不离已经多年的秘书,对埃玛的看法恰恰相反,认为她为人热情,乐善好施,而且很具同情心。盖伊一边想着,一边将白兰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完。这时,她注意到俩人都默不作声,屋里一片死寂,埃玛眼里仍是那热切的询问的目光。
盖伊放下杯子,笑了一下,〃谢谢!我觉得好多了。〃
〃很好。那么,现在都告诉我吧?说穿了,也不会那么可伯。〃等了一会,还不见姑娘开口,埃玛又说:〃你听着,这事儿是否跟我有关,盖伊?'
女秘书轻轻地点了一下头,突然用两手捂着脸,情不自禁地哭喊起来:〃上帝啊!我可怎么跟您说呀!〃
〃好了,够啦,盖伊。〃埃玛严厉地制止她,〃如果不知道从哪儿讲起,你请随便说吧。这是把令人生厌的东西吐出来的最好办法。〃
盖伊点了点头,抹掉眼泪,两只手莫明其妙地互相揉搓着,
开始说。可是话不成句,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好象想把憋在心里的话一古脑儿都倒出来,结果都挤在嗓子眼儿那儿了_
、〃是那个门……我给忘了……我返回去……听到他们在说话……不是说话,是喊叫……他们火气很大……在吵架……〃
〃稍等一会儿,盖伊。〃埃玛一抬手,打断她的一连串毫不连贯的语句,〃我不想打断你,但请你试着讲得更清楚十点。我知道你心慌意乱,但尽量平静一些。首先,哪个门?〃
〃对不起。〃盖伊深深地吸口气,〃伦敦办公楼档案室的门,
就是那个通往理事会会议厅的那个,上刚五我忘了关上,也忘了上锁。下班时我突然想起忘了关会议厅的录音机,就是这使我想起档案室的门也没关。想到第二天要出发来纽约,我决定返回一趟。我是从档案室的另一个门进去的,就是那个通我办公室的那个。〃
埃玛一边听。一边想那个档案室。那是一个长条形的房间,
两侧摆满书架和业务档案。前一年,让人改装了一下这间房子,安了两个门,一个通会议厅,-个通秘书办公室。埃玛这时候急起来,显然盖伊在这里听到了生死攸关的谈话了,否则,
一个老练的秘书不会如此慌乱。这使埃玛的心里疑窦丛生,但她还是控制自己的思绪,对姑娘做了一个说下去的手势。
我知道。您曾一再叮嘱要随时关好锁好那扇门。当我穿过档案室时,我才发现,不光没上锁,甚至还开着一条缝儿。恰好在那个当儿,我听到里边有人说话。我当时不知该怎么办。〃我不敢关门,怕被他们发现。误以为我在偷听。所以,在门后我停留片刻,考虑该怎么办。哈特太太,我……〃盖伊又开始吞吞吐吐起来,看了一眼埃玛期待的目光,吸了口气又说:〃哈特太太,
我不是偷听,真的!您知道,我没这个习惯。我听见,也纯属……
纯属偶然。我听他们说人一说……,对了,先是其中一个说,您已老朽不堪,不能再独揽大权。还说,向外界声称您患有动脉硬化,
生命朝不保夕,恐怕相当困难;但如果坚持那么做。为了避免母子反目的丑闻和交易所股票跌价,他们估计您最终会让步的。对这一判断,他们都同意。然后,第一个开口的人又说,遍布备国各地的大商场应该卖给金融集团,目前不少人对这些商场感兴趣,
脱手并不困难。他还说,哈特实业集团也应肢解、切块儿,卖掉……〃盖伊喘了口气,想看看埃玛的反应。但是,老人家脸上毫无表情。
这时,太阳钻出云层,照进室内,金辉洒在光滑的桌面上、钢架上,抛光的大理石地板上反射出刺眼的亮光。
埃玛眯起眼,口中喃喃地说。〃请把窗帘拉上,亲爱的。〃
盖伊顺从地走到窗前,拉上窗帘,随着一阵声音,
强烈的阳光被隔在窗外。姑娘回身向埃玛走来,不安地问:〃感觉怎么样,哈特大太?〃
埃玛抬起头,心不在焉地说:〃好,很好。请说下去。所有情况,我都想知道,一丝不漏,肯定没有到此为止吧。〃
〃是的。另一个人说,既然老太太已年近80,归天的日子指日可待,所以不必急于翻脸争斗。第一个人又说。〃不行,时至令日活得还很硬朗,必须采取断然措施,尽早把老太太甩掉。〃
盖伊用手捂住嘴,以便不要哽咽出声,但泪水禁不住夺眶而出,
〃哈特太太,实在对不起!〃
埃玛一动不动,象个石雕似的。突然,她眼里射出冰冷的目光。〃问道:〃你能告诉我。那几位先生是谁吗,亲爱的盖伊?当然了,用这种称呼是过高地抬举了他们。〃在秘书开口之前,埃玛在心灵深处已大致猜到了是谁。但她仍不愿这样想,心中存有一线希望,希望事实并非所料。所以,她希望出自盖伊之口的会否决她刚才的猜疑。。
〃天哪,哈特太太!为什么偏偏由我来告诉您啊?〃她深深喘了一口气,〃他们是安斯利先生和劳瑟先生。说着说着,他们之间吵起来了。劳瑟说,应该争取几位夫人也站在他们一边。安斯利回答说,夫人们已经站在他们一边了,但艾默里夫人除外,
因为艾默里夫人对他们的意图一无所知,也永远不会同意,而且只要听到一点风声,就会飞快地跑来向您告密。所以,劳瑟先生愤愤地重复几遍,说只要您还活着。就无法把大权抓到手,但绝不能就此罢休,要设法扩大手中的权力,更多地占有股份,以控制局势。这时,安斯利先生大发脾气,还口出秽语,他问劳瑟,您的遗嘱中都写了什么。劳瑟说他不知道,但他说,老太太不会亏待亲生儿子。他对苞拉小姐很担心,因为她和您形影不离。他还说:将来这个丫头会从您手里敲走多大一笔财产,现在还很难说。这几句话撩拨得安斯利先生大发雷霆,他吼道:刻不容缓,必须立即制定行动计划,以避免遗产分配上的不公。〃
盖伊说完,似乎连气都喘不上来了。虽然,那阵战栗不知什么时候英明其妙地消失了,但却觉得筋疲力尽。心里空荡荡的。她茫然地、期待地看着埃玛。。
埃玛对于听到的事情,惊愕得目瞪口呆。刚才进屋的时候,觉得四壁生辉,现在周围是一片昏暗。随着盖伊的讲述,她觉得室内空气热得发燥,现在呢,象吹来一股北极寒流,冷得彻骨。自己的血液循环也逐渐加快了,快得令人阵阵晕眩。一种不可名状的痛苦在敲打着周身的每根神经。这是叛逆带来的绝望,绝望酿造的痛苦啊。她的两个亲生儿子居然在背后搞鬼,阴谋夺取地的全部财产。罗宾和基特两个孽种,从小就没有团结友爱过,现在为了共同背叛母亲而狼狈为奸了。万能的上帝啊!怎么可能见引 怎么能这样啊!背信弃义、阴谋诡计,这一辈子她经受得够多的了。现在,不该是罗宾,不该是基特,不该是她的亲生骨肉也向她捅来这一刀啊!她给予他们的已经够多的了,她百年之后,仍会有他们合理的一份。他们不该如此卑鄙无耻,不该如此贪得无厌啊!但她的某种直感又无情地告诉她:这是真的。突然.她内心的煎熬、精神的痛苦、肉体的折磨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冷森森的愤怒。这股怒火来得那么强烈,以至差点使埃玛昏厥过去。她用胳膊支撑着伏在写字台上。好象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盖伊焦急的呼唤。
〃哈特太太!。哈特太太!是不是很不舒服?〃
埃玛没有抬头。绷着毫无血色的面孔说:〃你讲的全是真的,盖伊?我并不是怀疑你,而是说,你听得千真万确?我想,事情的严重性你是了解的。所以,给我外肯定的答复之前,请好好想想。〃
〃哈特大太,我讲的每句话都是真的。我敢起誓:我既没添,也没减,更没夸大什么。〃盖伊的声音不高,但很坚定。
〃还有什么?〃
〃对,还有。〃盖伊弯下腰,从手提包中取出一盘磁带递给埃玛,〃哈特太太,他们讲的一切都录在这上面。就是在我到达档案室之前他们所讲的及我刚刚向您汇报的,都在这上面。〃
埃玛没听懂,脑子里一下子产生一堆问号。她皱着眉看了一眼盖伊,还没来得及张口,盖伊马上补充到:
〃哈特太太,当时录音机没有断电。这正是我返回办公室的原因,想把它关掉。当我来到档案室,并听到他们的大声谈话时,我没有马上关门。为了怕他们看见我,我把档案室的灯悄悄关了。黑暗中,录音机上的小红灯提醒了我,既然我已经抓住了他们谈话的中心内容,我决定把他们的话录下来,于是我轻轻地按下了录音键。所以,他们后来讲的,都在这磁带上。〃
埃玛忽然产生一种几乎难以控制的冲动,想歇斯底里地大笑几声,但因担心盖伊误认为她被气疯了,还是把这一冲动压了回去。笨蛋,两个大笨蛋!居然选中总部会议室,在她的会议室策划阴谋反对她!命运真会捉弄人哪,他们犯了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基特和罗宾都已经当上了哈特实业集团领导人,但还不是董事会成员,从来没参加过董事会会议,自然也就无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