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之家 作者:[智利]伊莎贝尔·阿连德》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幽灵之家 作者:[智利]伊莎贝尔·阿连德- 第6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生永世地爱护她。我相信在我身边,她决不会误饮为她父亲暗下的毒药,而会活上一千年。我向罗莎倾诉了埋藏在心底的爱慕之情。
    我告诉她,我给她带来了一些礼物,准叫她大出意料之外。我还告诉她,我会怎样爱她,使她过得幸福。总而言之,当着她的面我决不会说出的疯话,这次我都一一道出,我也不会再对第二个女人讲这些疯话了。
    那天夜里,我以为我从此永远失去恋爱的本领,再也不会露出笑容,再也不会追求幻想了。但是,时过境迁的事不断出现,我的漫长的一生可以证实这一点。
    我看到胸中怒火像恶瘤似的渐渐胀大,给我的美好年华泼上污水,温柔、宽厚从此与我无缘。除去惶惑、暴怒之外,我记得当天夜里最强烈的感情还是失意。我盼着能抚摸罗莎,深入了解她的隐秘,松开她的绿发,让它像清泉一样荡漾,而我能沉浸在粼粼碧波之中。这个夙愿根本无法实现了。我拼命追忆她的遗容。她躺在圣洁的棺材里,周围是打着褶子的白缎子,头戴新娘的橙花冠,手持一挂念珠。当时我不知道,过了很多年后,我竟然又看到她头戴橙花冠,手持念珠,还是这副模样出现在我眼前,只是转瞬即逝罢了。
    曙光初现,看守又过来了。他看到我在墓地中和青虚虚的鬼魂一起度过一夜,冻得半死不活。也许是出于对我这个疯子的怜悯吧,他把水壶递给我。
    “喝一口吧,先生,暖暖身子。”他说。
    我一挥手推掉水壶,气呼呼地在一排排坟墓和柏树间迈开大步,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就在库埃瓦斯大夫和他的助手在厨房里给罗莎的尸体开膛破肚寻找死因的那天夜里,克拉腊躺在床上,张大两眼,在昏暗中浑身不停地战栗。她怀疑姐姐的去世和她的预言有关,这太可怕啦。她认为,她用思想的力量可以挪动盐瓶,同样也可以导致人死,引起地震以及其他更大的祸事。妈妈一再告诉她,这些事她只能预见,而无力引发。但是,无论怎么解释都无济于事,她还是很伤心,很内疚。突然,她想到和姐姐待在一起或许会好受一些。想到这儿,她赤着脚,穿着睡衣下了床。走到平日和大姐一起睡觉的卧室,一看床是空的。她记得最后一次看见大姐,她还躺在床上嘛。克拉腊离开卧室,到别处去寻找。四下里一片漆黑,鸦雀无声。妈妈吃了库埃瓦斯大夫给的药睡熟了,哥哥姐姐和下人早早回到各自的房间了。她浑身冰凉,忐忑不安,贴着墙壁悄悄地穿过一间间厅堂。沉甸甸的家具、洗得干干净净的厚重的帷幔、墙上的挂画和深色的带花贴墙纸,还有在屋顶下微微晃动的熄灭的吊灯、攀附在瓷柱上的欧洲蕨——样样东西都显得咄咄逼人。克拉腊看到从客厅门下的缝隙处透出一线灯光,想要进去,又怕遇见父亲,担心他会让自己上床睡觉。想到这儿,她转身朝厨房走去,心想倒在老奶奶的怀抱里她会感到慰藉。她穿过大院的山茶树和矮小的橘树,走过中院的几间厅堂和暗幽幽的走廊。走廊上瓦斯灯整夜点着,发出微弱的亮光,遇上地震人们可以借着灯光跑到院子里,平时还可以吓唬蝙蝠和其他昼伏夜出的小动物。克拉腊来到后院,厨房、堆房等等都在这里。后院不像前面那样富丽堂皇,这里又是狗窝,又是鸡窝,还有下房,简直是凌乱不堪。塞维罗·德尔·瓦列是第一批购买汽车的主儿,可是,后院一边还有个马厩,里面养着几匹老马,供妮维娅使用。厨房门和窗板都关上了,帘子也拉上了。凭直觉,克拉腊知道里面正在发生什么非比寻常的事情。她想探头看看,可鼻子够不着窗台。只好拉过一只木箱,靠在墙根边,然后爬上木箱。由于气候潮湿,天长日久窗棂子变形了,窗板和窗棂间出现了一道缝子。克拉腊从缝隙里看到了厨房里面的情景。
    库埃瓦斯大夫曾经给克拉腊接过生,平时得个小灾小病的,或者闹气喘,都是大夫照料她。库埃瓦斯大夫是个大个子,肚子朝前腆着,慈眉善目,蓄着一部大胡子。眼下他却变成一个黑乎乎的胖大的吸血鬼,就像克拉腊在马科斯舅舅的书籍里看到的插图那样。他俯身在老奶奶做饭用的大桌子上。身边有一个陌生的年轻人,面色像月亮一样苍白,衬衣上血迹斑斑,眼睛里流露出一片痴情。他看了看罗莎的白嫩的大腿和赤裸的双脚。克拉腊不由得哆嗦起来。这时候,库埃瓦斯大夫走开了,克拉腊看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罗莎躺在石桌上,胸部、腹部被剖开了一个深深的大口子,肠子就在她身边,放在盛凉菜的大盘子里。罗莎的脑袋歪在一边,正冲着克拉腊往里偷看的那扇窗户。她的长长的绿发像欧洲蕨一样从石桌一直垂到地面的细砖上,沾满殷红的鲜血。她紧闭着两眼。厨房里影影绰绰,克拉腊待的地方距离又远,或者是出自想象,克拉腊只觉得看到了一副忍受屈辱、苦苦哀求的面容。
    克拉腊站在木箱上动弹不得,只好一直看到底。她透过窗缝儿朝里窥视了很长时间,浑身冻得冰凉也没觉出来。她看见那两个人把罗莎的五脏掏空,往血管里注射一种药水,用香醋、薰衣草精给她里里外外冼了一遍。她看见他们往她肚子里塞进防腐剂,用缝垫子用的大弯针给她缝好。她看见库埃瓦斯大夫在洗碗池里洗了洗手,揩干泪水,助手洗净血迹和罗莎的内脏。她看见大夫穿上黑色外衣,满面哀戚地走出厨房。她看见那个陌生的年轻人吻了吻罗莎的嘴唇、脖颈、前胸和大腿,气喘吁吁地用海绵为她擦干净,然后给她穿上绣花衬衣,梳好头发。她看见老奶奶和库埃瓦斯大夫来了,给罗莎穿上雪白的衣服,戴上橙花冠——那是罗莎生前用绢纸包好,留着婚礼时使用的。她看见助手一伸双臂抱起了罗莎,脸上的柔情真是令人感动,仿佛罗莎是他的新婚妻子,他抱着罗莎第一次跨进家门。直到东方破晓,克拉腊才敢动弹。她偷偷地溜到自己的床前,从内心深处体验到什么是万籁俱寂。寂静占据了她全部心灵,从此她再也不说话了。直到九年后,克拉腊才又开口说话,宣布她即将出嫁。
第二章 三星庄园
    埃斯特万·特鲁埃瓦和姐姐菲鲁拉在饭厅里一起吃晚饭。周围的家具在很久以前本来是维多利亚式的上好物件,但式样已经过时,而且都用坏了。喝的是油腻腻的汤,天天如此。吃的是淡而无味的鱼,每星期五必不可少。上菜的是个老仆人。按照当时的习惯,她属于拿工资的奴隶,整整服侍了他们一辈子。老妇人眼睛半瞎了,腰弯背驼,身体还算健壮。她从厨房走到饭厅,又从饭厅走到厨房,神色庄重地把大托盘端来端去。埃斯特… 特鲁埃瓦夫人没有在饭桌上和儿女们共进晚餐。每天早晨,她一动不动地坐在椅子上,两眼望着窗外大街上发生的事情,眼瞅着她年轻的时候还颇为出色的居民区随着岁月流逝渐渐衰败下去。午饭后,家里人把她挪到床上,扶着她半躺半坐。关节炎闹得她只能保持这个姿势。她独自一人潜心阅读讲述圣徒的生平和奇迹的圣书,可怜巴巴地直读到翌日清晨。然后,再从头重演一遍。只有星期天才出门,到离家两个街区远的圣塞瓦斯蒂安礼拜堂去望弥撒,菲鲁拉和老仆人推着轮椅送她。
    特鲁埃瓦嘬干净横七竖八的鱼刺,吃下白惨惨的鱼肉,把刀叉丢在盘子里。他身体笔直地坐在那儿。平时走路也是这么个姿势。总爱把身体挺得直溜溜,脑袋微微向后仰,还略朝旁边歪着,乜斜着眼睛看人。那副神态混杂着高傲、猜疑,还有些近视。幸亏他那双眼睛明亮得出奇,目光又特别柔和;否则,他那副神情真够叫人不愉快的。按说又矮又胖的人才爱挺胸腆腹,使自己显得身量儿高一些。特鲁埃瓦身高一米八,长得很瘦很瘦,浑身的线条全是直上直下的。鹰钩鼻子十分尖削,前额很高,长着两道剑眉。梳着背头,好似狮鬃。骨头偏长,连十指也是尖尖的。走起路来大步流星。一举一动都透着精神,显得十分健壮,举止中也不乏潇洒之处。面部表情总是那么严厉、阴郁,老是面带愠色。埃斯特万·特鲁埃瓦最突出的特点是脾气不好,动辄失去理智,暴跳如雷。从孩提时代起,他就有这个特点,发起火来,常往地上一躺,口吐白沫,气也喘不上来了,两脚又蹬又踹,好像中了邪似的。每逢这种时候,只好把他按进冰水里,帮他恢复自制力。后来,他学会了控制自己。但是,一生中,还是动不动大发雷霆,稍稍一受刺激,就闹得不可开交。
    “我不回矿上了。”他说。
    这是他在饭桌上和姐姐说的第一句话。头天晚上,他想到,为了尽快发财再去过隐士生活已经毫无意义。于是打定主意不再回去。矿山的租让期还有两年。两年的时间足够他开采完那条刚发现的丰富的矿脉。但是,他想,工头也许会搞点小偷小摸,或者不像他那样经营有方,只是他没有任何理由去葬身沙漠了。他不愿意为了发财再做这么大的牺牲。罗莎不在了。如果可能的话,他在有生之年还会挣下一大笔钱,到头来不过是消磨时光,等待死神的莅临。
    “你总得干点儿事啊,埃斯特万。”菲鲁拉说,“你也知道,咱们俩自己花不了多少钱,几乎一个子儿也不花,可妈妈的药贵得很呐。”
    埃斯特万瞟了姐姐一眼.。姐姐的模样还很俊俏,长得挺丰满,那张椭圆脸颇像罗马圣母。但是,她的肤色苍白,泛着青虚虚的暗光,两眼布满阴云,逆来顺受的情绪使她的美貌大为减色。菲鲁拉甘愿为妈妈充当护士的角色。她睡在埃斯特夫人的隔壁房间,随时准备跑到母亲身边,给她喂药,放便盆,安放好枕头。她有一颗备受折磨的心灵。她忍受屈辱,干些脏活儿累活儿,而且感到是一种乐趣。她认为,吃尽人间不平的苦头——这个办法真可怕——可以升入天堂。因此,才高高兴兴地为母亲清洗病腿上的脓疮,洗身子,查看尿盆,不怕脏,不怕臭。她既恨自己,又恨妈妈。恨自己把受罪当乐趣,一片苦衷难对人言;恨妈妈把自己当成工具。她侍奉母亲毫无怨言,但有时又会想出些巧妙的办法让残废的妈妈过得不那么舒坦。为照料母亲,女儿不惜牺牲一切,至今尚未出嫁。这一点虽然没有明说,可两个人心里都明白。菲鲁拉以母亲生病为口实,拒绝了两门亲事。她自己不说,可人人都知道。和弟弟一样,她的脾气也不好,举止粗鲁、笨拙。不过,为生活所迫,再加上她是个女人,只好设法控制自己,压住火气。看上去,她像个完人,是出了名的“圣女”。她孝顺埃斯特夫人;在母亲生病,父亲去世,全家陷入困境的时候,悉心抚养唯一的兄弟。人们提到这些,都把她当成典范。埃斯特万小时候,菲鲁拉很疼爱他,跟他一起睡觉,给他洗澡,领着他散步。她还从早到晚不停地干活儿,给人家缝衣服,替弟弟交学费。后来,靠她挣的那几个钱,家里人连饭都吃不上了,埃斯特万只好到一家公证人办事处去工作。当天,菲鲁拉干着急没有办法,气得大哭一场。那时候,她照看弟弟,服侍弟弟,就像现在伺候老娘一样。但是,她也在弟弟身上罩了一张无形的网,使他感到内疚,觉得欠下姐姐一笔无法偿还的恩情债。
    埃斯特万从开始穿长裤起就和姐姐疏远了。有一次,他突然发觉姐姐是个不祥的阴影。准确的时间记不得了,大约是在第一次领工资那天吧。当时他扣下五十分钱,想喝一杯维也纳咖啡。早在儿时,就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喝上一杯维也纳咖啡。他时常站在法兰西饭店的窗外,看着侍者顶着大托盘走过去,托盘里放着几件宝物——几只玻璃高脚杯,顶上放着宝塔式的奶油,还有一颗漂亮的酒浸樱桃。第一次领工资那天,他又徘徊在法兰西饭店门前。来回走了好几次,不敢贸然进去。
    最后,他终于手攥着贝雷帽,怯生生地跨进门槛,朝豪华的餐厅走去。头顶上是带玻璃坠的吊灯,周围是时兴的家具。他觉得所有的人都在盯着他,上千只眼睛在打量他那件窄小的衣服和那双旧鞋子。他面红耳赤,欠着身子坐在椅子边儿上,低声下气地向侍者要了一杯咖啡。他焦急地等待着,偷偷地从镜子里观看来往的人们,嘴里咂摸着想过多少次的咖啡的芬芳。维也纳咖啡送来了,香味儿比想象中要浓烈得多。芳香扑鼻,味道可口,还有三块加蜜的小饼干。埃斯特万如呆似地盯住咖啡,看了好长时间。最后,壮着胆子拿起长柄调羹,插进奶油里,高兴地舒了一口气,嘴边流出口水,巴不得这个时刻能够尽量长一些,能够无限延长。他动手搅拌咖啡,只见杯里古铜色的液体和奶油的泡沫混在一起。搅拌啊,搅拌啊,搅拌……突然,羹匙尖儿猛敲在杯子上,把杯子敲出个窟窿。咖啡从小孔里漏出来,流到衣服上。埃斯特万吓坏了,眼瞅着一杯咖啡全部洒到他仅有的那件衣服上。其他桌上的人开心地望着他。真丧气! 他面色苍白,站起来离开了法兰西饭店,一边走一边把维也纳咖啡滴洒在松软的地毯上。五十分钱全泡汤了。他怒冲冲地回到家里,身上还在滴水,憋了一肚子火。菲鲁拉听他讲完事情的经过,酸溜溜地说:“这就叫报应,你把妈妈的药钱随便乱花,上帝惩罚了你。”这当儿,埃斯特万终于看清了姐姐是用什么样的手段控制他,用什么办法使他感到内疚的。于是,他下定决心要摆脱这些。埃斯特万和他的监护人菲鲁拉渐渐生分了,菲鲁拉对他也越来越反感。看到弟弟不再受约束,她很痛苦,认为这是对她的无端指责,太不公平。后来,埃斯特万爱上了罗莎,孩子似的心急火燎地求姐姐帮忙。在家里追在姐姐屁股后头,要她设法接近瓦列家,找罗莎攀谈,往老奶奶手里塞钱。埃斯特万又用上她了,她又觉得对弟弟来说自己到底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一时间,两个人似乎和解了。但是,这次和睦相处却很短暂,转瞬即逝。菲鲁拉很快就明白了,自己不过是被利用了一下而已。弟弟到矿�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