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不堪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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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不堪剪-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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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卫清远只是一味好脾气的笑,正要回话,看见白露正努力地支撑起身体想从床上爬起来,语调立刻变了,很是头大的模样:“我求求你了,白小姐,你能不能安生点。”
  被忽略的初夏笑着摇了摇头,悄无声息地挂了电话。放下手机,想起来,又不住地笑着摇头,她想,或许白露真是对的,假凤虚凰,偷天换日,当真是个不错的决定。
  其实谁和谁,大约都是差不多的。
  初夏起了身,推开窗子,双头撑在框子上,探出头去,深深地吸一口气。早春二月,乍暖还寒时候,空气中有一种甘冽的清新,整个人精神都为之一振。从清晨就开始阴霭沉沉的天空此刻已然烟雨潇潇。飒飒东风细雨来,甘霖无意润香冷,墙角红蕊独自开。花非花,雾非雾,草色遥看近却无。唯见对门的那家厨房外的窗台上摆着盆不知名的植物,沾着雨雾,篷然的一杆绿。湿漉漉的水雾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青涩的香气,是被雨水浸泡出来的,植物特有的气息。
  楼下的小区花坛正中有一棵芭蕉树,在风雨中,芭蕉宽大的枯黄叶子旁露出的新芽显得格外青翠,格外生动,像是站在那里,对每一个注视它的人,宽和而亲切的微笑。
  春天真的到了呢,仿佛只是眨眼之间,漫长的严冬已然悄无声息地残留在世界的彼端,这一季是温暖的季节。
  手机在掌心跳跃,欢快的《a little love》响了起来。甜蜜的,调皮的,不需要太多,a little love,浅浅的爱恋,淡淡的温情,就足以在这个寒意陡峭的初春抚慰每一个皱缩着迟疑着蜷缩成一团用自己的胳膊给自己取暖的灵魂,提醒在寒冷中煎熬了一个严冬的我们,接下来我们要置身其中的是姹紫嫣红开遍的画卷。
  初夏的唇角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朵揶揄的笑容,她用一种轻快而略微带着恶作剧的心情按下了绿色的通话键,准备好好调侃一下自己闺密的微妙处境。
  “喂,亲爱的,你终于舍得想起我了吗?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见异思迁始乱终弃负心薄幸只闻新人笑那闻旧人哭。”噼里啪啦一顿抢白,说到后来初夏自己都忍不住笑起来,吃吃的笑声,对着手机的听筒,空气中仿佛有清风一般的微妙气流。她等着白露的反唇相讥,伶牙俐齿的辩驳,然而终究没有。初夏略略有些迷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号码,顿时唬了一跳,不是白露!
  天啊天,她今天丢人是丢大发了,怎么就忘了看一眼来电显示就冒冒失失说出这般不经过大脑放浪形骸的话。现在要怎么办,嘿嘿干笑还是打哈哈?初夏只祈祷来电人不要是自己的同事领导抑或是学生。尴尬莫名之下,她只能无意识地发出类似“嘿嘿”之类无甚意义的音节,清咳两声,准备以寒暄作为开场白,最后总算鼓起勇气开问:“请问你找谁?”
  电话那头似乎有轻微的叹息声,早春的冷雨挟着凛冽的寒气飒飒袭来,是透骨的凉意。一室的清冷与寂静,海绵一般,悄无声息地吸尽了她的笑声,一瞬间,她眼角眉梢的笑容也被悉数放空。
  初夏莫名觉得冷,抬起头,触目所及是灰灰的天空,压得很低天空,仿佛一伸手就可以探到,又或者是,无需伸出手,天空便会自己压下来。她再次把手机拿离耳边,看着屏幕上跳动着的陌生数字组合,楞楞的,很久很久。
  起码接电话是免费的。
  她没有按下红色的结束键。
  初夏下意识地抱住胳膊,脑子顿了半天只冒出一个念头,也许是窗子开的太大了吧,好像都有雨雾拂到了自己脸上,湿漉漉的。
  所以,才会这般的寒冷。
  长久的静默,久得足以让她重新若无其事地堆砌起漫不经心的笑容。聪明的女人懂得适时的微笑是最有力的反击,虽然她清楚,她的笑容,他根本看不到。可是,终究要姿态漂亮一点啊,她轻轻抿住下唇,背靠着淡黄色的墙壁,高高地昂起头,眼睛眨也不眨地看天花板的一角。灰蒙蒙的一角,她疑心是蜘蛛网,她寻思着,难道今年比较流行养蜘蛛?呃,也许应当一周三次大扫除了。
  电话里传来了长长的“嘟——嘟——”声,初夏忽而笑了,她合上了手机,随手丢到了桌上。抱着胳膊在窗前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她想,一年之计在于春,好雨尚知时节,她应当找些事情去做。半晌,初夏终于决定去卫生间洗头,广告上轮番轰炸的宣传天天洗头,那么一天洗两次头也不是不可思议的事情。等到擦着湿漉漉的头发回到房间时,神差鬼使间,她又翻看了手机,没有未接来电,只有手机提醒她查看新短讯。她迟疑了许久,未擦干的头发在发梢处凝聚成大滴的水珠,仿佛清晨荷叶上滚动的露水,盈盈欲坠,终于滑落,在手机屏幕透明的薄膜上晕染开来,隔着似水流年,模糊了谁在积攒了多少勇气后才畏葸犹豫地发出了那句问候。
  “初夏,你还好吗?”
  
                  捻朵微笑的花
  高中的时候,学校实验室的课桌上总是斑驳,有酒精灯炙烤留下的焦色,有强酸强碱腐蚀落下的痕迹,更多的是写满了来自各个班级校友的留言,有的人留下搞笑的简笔画,两三笔就勾勒出校领导富有特色的面孔,有的为求新赋强说愁,写些不知所云的感春伤秋,有人小资情调满溢留下一句“我想上天堂”,这不出奇,绝妙的是后一位实验桌使用者的回应:“那你去死吧!”
  ?其实那个时侯印象最深刻的是另一句话:爱上一个人只需要一瞬间,忘记一个人却需要一辈子。很矫情的一句话,十几岁的时候说出口大约只是因为一半明媚一半忧伤的基调正当红,没想到隔着十年的时间,竟然还诡异地记得清清楚楚,直到现在都无法全然忘怀。
  其实千年之前还有一句更矫情的古诗: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所以我们轻易地原谅了自己的矫情。
  你说为什么只有当失去以后才知道什么才是最好的,你说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我。彼时熊掌,此时砒霜,散落一地的时光,人生若只初相见,是谁改变了我们最初的模样?你说你们分开了,我没问原因也不想问。她是怎样的人,你我比谁都清楚,只是爱情让你迷惑了眼睛。你和她的故事,与我没有半分关系,我不想关心。
  张爱玲曾说过:爱情本来并不复杂,来来去去不过三个字,不是我爱你、我恨你,便是算了吧、你好吗、对不起。
  我不爱你,也不恨你了,那么便算了吧。
  春风沉醉的夜晚是那样的安静,远处的点点灯火和一望无际的黑夜,我站在窗前一条条地删除你的短信,那闪烁的屏幕渐渐的刺痛了我的眼睛。
  ——摘自初夏BLOG
  “上山采荼蘼,下山见逢故夫。长跪问故夫,新人复何如。新人虽言好,未若故人姝。颜色类相似,手爪不相如。新人从门入,旧人从阁去。新人工织缣,故人工织素。织缣日一匹,织素五丈余。将缣来比素,新人不如故。”
  讲台上,年轻的女教师缄默了太久,教室里开始响起轻微的骚动声。
  初夏放下教案,微笑着用目光巡梭了一圈讲台下一张张青春正好的面庞,不动声色地继续轻言细语的讲析,似乎刚刚的仲怔只是为了酝酿讲解古诗的情绪。
  “这首《上山采蘼芜》是东汉时期的一首乐府诗,最早见于徐陵所辑录的《玉台新咏》。历代的评论家往往把它拿来与《诗经?国风》中的《氓》、《古风》媲美,和汉乐府民歌中的《白头吟》、《怨歌行》、《塘口行》等名篇相提并论。全诗只用了四组五言,共十六句,计八十字,这样短的篇幅里,几乎是活灵活现的,通过男女主人公的对话交流,回忆感慨,写出了女方对被抛弃现实的不满,男方悔不迭的遗憾。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百年身。曾经恩爱缱绻的快乐时光,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山盟海誓,都已成渺如云烟的过往。”初夏轻轻叹了口气,随意翻翻手中的讲义,恍恍惚惚地思量,还有什么?昨天明明已经查了很多资料,做足了功课的。
  台下有年轻的学生嗤笑:“悔不迭不是因为什么美好的过往吧。”
  初夏被惊醒了,微笑着抬抬手,示意眉眼英气的女孩子继续说下去。学生倒也丝毫不扭捏,大大落落地站起身直抒胸臆:“由对话我们得知,弃妇与新人,容貌不相上下,在能干勤劳方面,尚胜一筹。综合评分,弃妇更好。故夫一番核算,觉得不划算,于是心生悔意。说到底,不过是吃着碗里瞧着锅里的,恬不知耻的自私男人。亏得他新妻织缣日一匹,这男人还嫌乎来嫌乎去,要我说,给他两片树叶子围一圈就不错了。”
  教室里响起轰然的笑声,学生们拍桌子的拍桌子,初夏怀疑楼上一层也会被喧闹声震塌下来,她手向下压,示意学生们安静,唇角却也抑不住地上扬。站在教室正中的女孩子得意洋洋地竖起食指靠近嘴唇,转身对自己周围的同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而且,我觉得这女主人公更是傻帽。都被甩了,还摆出这样一幅深情款款的模样给谁看?难道那个男人会真的心疼吗?狗屁!这只会让她前夫暗爽不已,刚好满足了他心底那点隐秘的龌龊念头:即使已是路人,依然可以从精神上控制这个傻女人。还长跪问故夫呢!温和一点就视而不见擦肩而过。要是这个男人不识相,上来搭讪;最好的回应就像张晓风先生说的那样,答一句‘呃,我们认识?敢问先生贵姓?’。”
  台下完全笑抽了,有男生大声地吹口哨,也有男生低着头左右摇晃,不知道是想辩解还是默默地赞同。初夏垂首不语,清咳了两声,垂着的头慢慢扬起,洁白如玉的面庞上有淡淡的笑容,她未置褒';贬,只轻轻道了一句:“长跪不过是古代的礼仪问题而已。”
  “礼貌也得看场合分对象啊,对这种人完全不必。说实话,《上山采蘼芜》的女主人公是我最不喜欢的。《诗经》当中《氓》里面的女主角都比她强些,起码人家还知道“不思其反,亦已焉哉”。同样是汉乐府,人家《有所思》就干净利落多了。”年轻的女孩子扬着青春正好的面孔,唇角带笑神采飞扬,抑扬顿挫地朗声念诵,“有所思,乃在大海南。何用问遗君,双珠瑇瑁簪,用玉绍缭之。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摧烧之,当风扬其灰。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
  最后一句咬字用的是重音,有一种毅然决然的铿锵。站在教室中央女孩儿亭亭玉立,宛如一株挺拔的白杨。风华正茂的少女有着洁白如象牙的美好容颜,眉眼分明,英气勃发。初夏恍恍惚惚地看着她充满期待的眼神,有一瞬间,她甚至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镜像中的自己,一样的眼眸清澈,眉目分明,容不得一粒沙子。彼时我们的天空只有黑和白,没有任何灰色地带。
  下课铃声姗姗来迟,学生们兴致正浓,闻声居然有人发出不满的嘘声。这样过时不实用的古代文学史课竟获得如此热烈响应,初夏揉揉眉心,暗想自己是否应当偷偷在心底大笑三声以示得意?她挥挥手,示意众人下课了,慢慢收拾教案。
  今天的自己好像生了锈的机器,在讲台上站了三大节课,无论是思维还是动作都极其缓慢,等到收拾完所有的东西时,教室里已经走空了大半,只剩下几个女生聚在前面的位置上讨论着什么,坐在中间的正是刚才课堂上发言的女孩。她看见初夏,扬起手臂微笑:“倪老师!你觉得呢?”
  幸而不是继续课堂上的话题,而是讨论到底是报考本校的驾校学习驾驶好还是选择校外的更实惠。
  初夏觉得神思倦怠,好像大病初愈还没有恢复元气一般,总是容易没有精神。面对一双双盯着自己的黑眼珠,她只好装作权衡利弊思考再三的模样,沉吟了片刻,方慢吞吞地给出意见:“还是报学校的吧,学校的便宜,而且是本校老师,什么都方便安全些。”
  居中的女孩子清脆的击掌,笑容满满:“好,就听倪老师的,我们报本校的驾校。”
  初夏顿时生出罪恶感,心下赧然,如此敷衍对自己充满信任的学生,当真罪过,罪过。好在学生们话题已然转到了别的方向,她得以悄无声息地退出教室。
  长长的走廊,光滑明亮的大理石地面,高筒长靴叩在其上的“哒哒”声,像是在敲打着谁的门。初夏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马靴,哒哒的马蹄是不是个错误,谁是谁的归人,谁是谁的过客,这一落长廊,又将把自己带到什么方向?
  身后有人慌慌张张地冲过来,到了初夏面前才急急刹车,差点没撞到她身上。初夏本能地往后面退,脚一歪,手里抱着的教案讲义“哗”一下,天女散花一般四下飞舞。初夏愣着看蝴蝶满天飞,半晌都没反应过来要蹲下去捡起来。肇事者慌慌张张地蹲到了初夏面前,拼命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倪老师。”
  因为逆光,直到此刻初夏才勉强看清冒失学生的轮廓,有点眼熟,大约是自己教过的吧。她叹了口气,看着被雪上加霜的男生踩着的讲义,无奈地宽宏大量:“没事。”认命地蹲下去捡四下散落的讲义。她不是多勤劳的老师,周六的公共选修课,她还没有打算重新准备另一份教案。
  走廊里多了另一个脚步声,有女孩子替初夏说出了她心头的话:“喂,申弘毅,你踩着倪老师的讲义了。”
  
                  捻朵微笑的花
  男孩慌乱地抬起眼睛,初夏对他点点头,手伸向他脚底的那张纸,男孩子冒冒失失地跳起来,差点没踏上初夏的手。初夏心里滴血,本能地沮丧,自己不是一向走亲民随和的温柔老师路线的吗,至于眉目可憎到让一个身高足有一米八的大小伙儿吓成这样?
  早春的阳光纯净如流水,明亮的近乎透明,轻轻地在人身上荡漾,温柔的,伴着微风,仿佛诱人将息的催眠曲。早晨到下午只喝了杯柠檬水,血糖偏低的脑袋运转的懵懂而迟疑。初夏迷迷糊糊地往前面走,走出好远一段距离,才猛然想起来自己还有东西落在了办公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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