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一个脏乱的女子跌跌撞撞进来,扑通跪在地上。看着她狼狈的模样,桑仪不敢相信那是昨天还甜甜笑着的盈竹。
为什么?她看向陆沉逍。
后者只是淡淡道:“你以为你的难产只是意外?”
“那……”桑仪猛地住了口,难以置信地望着跪在地上的盈竹。
“她在为你做的点心中加了茂辛草,分量极小。积少成多造成了血滞,引发难产。”
听完他的话,桑仪定定注视着低头的盈竹,好半天,她才问出口:“为什么?”
许久,盈竹慢慢抬起了头。只见她脸上被划了几道,血痕触目惊心。而她的表情,却是冷冷中带着疯狂。
“为什么?奴婢也想问主子为什么。”
桑仪忍不住问:“我可曾亏待了你?”
她恨恨回答:“亏待?哼!我随棠溪一同跟着你,可很快你便把她当做心腹,而我呢?我只是个为你做点心的厨女。后来棠溪总算走了,却来了个燕支。她资历比我浅,凭什么又排在我前面?别人敬她是承宁宫的尚仪,礼让奉承、笑脸相迎,而我呢,我还是当初那个厨女!”
“我也想升上尚仪,不,还要升得更高,可是,为什么不给我机会?”
……
面对盈竹咬牙切齿的质问,桑仪缓缓摇头,轻声问:“你是这么想的?可是,我从未对谁偏心。”
“才不是!”盈竹尖叫起来,向前一扑。
一旁侍卫立即上前抓住她,牢牢锁住,动弹不得。
见状陆沉逍冷声道:“拖下去。”
侍卫立即动手,渐渐地,那谩骂声消失在殿中。
陆沉逍握住桑仪的手,轻声道:“这不关你的事。”
她茫然:“我从来都没有意识到……”
“不过是一个小小奴婢,成天痴心妄想。”陆沉逍怕她难过,少见地耐心解释:“或许是入宫后被利欲蒙蔽了心,忘了自己的身份。”
“可是……”
“身为奴婢,主子任意打骂她都不得有任何怨言。桑仪,你明白么?”
他是如此平静、无情地阐述着两者之间的关系,而少女时寄人篱下的经历,让桑仪无言以对。
“更别提你待下人向来很好,她不知感激,反而以德报怨。这是她的错。”
“……是么?”桑仪想起那一道道美味的点心,心情突然糟糕起来。她无精打采地转身,打算回屋照看孩子。
桑仪忽然问:“皇上,你打算如何处置她?”
“若她愿意指证某人,我就放她一条生路。”
“……还有谁?”
“你以为茂辛草很好弄?必定有人为她提供。”
“……谁?”
陆沉逍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冷,“很快就知道了。”
第49章 立后争执
德乾宫外,出现了一个太监。他站在远处,扫了眼德乾宫的正殿门,走过去。
门口的丫鬟见到生人愣了愣,当她看到他身后还有一队带刀侍卫后,赶紧挤出笑容:“请问公公有何事?”
只听太监拖长声音道:“皇上有旨!”
很快殿内丫鬟鱼贯而出,其中一位客气地对太监道:“请公公稍等,皇后娘娘很快就出来。”
见自己得等,太监哼了一声,让众丫鬟面面相觑。
怎么回事?在这偌大皇宫,居然有奴才敢如此倨傲对待皇后娘娘……他是嫌命太长了?
不多时,向来盛装打扮的宋皇后出殿。
“宋月儿听旨……”
在尖利的嗓音中,德乾宫一干人跪下听旨。
不远处,桑仪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她看见丫鬟们在一开始的议论纷纷,也看见宋月儿跪下听旨,然后看见那圣旨念完后,所有德乾宫之人如遭雷击的神情。
宋月儿厉声问:“你到底在念什么?要把本宫打入冷宫!”
一干丫鬟则慌乱道:“公公,怎会如此?”
那太监以鄙夷的语气道:“怎么?你们还没收到消息?今日在朝堂之上,圣上龙颜大怒,下旨剥去你的皇后之位。原来贵妃娘娘的难产就是你指使的,真是心计歹毒!”
宋月儿竭力保持自己的威严,沉声道:“这是污蔑,是有人想陷害本宫!”
太监哼了一声,“大臣们原本认为皇后乃一国之母,岂能轻易废之?可谋害皇子是何等大罪?铁证如山,他们无话可说。就算你是偷派一个丫鬟去联系承宁宫那贱婢,也被皇上查了出来。”
“本宫岂会做那愚蠢之事,必是有人想置本宫于死地,这才……”宋月儿还在镇定地辩解,太监却懒得多她看一眼,对身后的侍卫点点头:“麻烦诸位了。”
于是在众丫鬟惊慌失措的尖叫声中,几个侍卫上前牢牢抓住宋月儿,冷冷道:“皇后娘娘,请遵圣旨!”
“不!”宋月儿正要挣脱,眼角忽然瞥到一个身影,原本强自镇定的神色陡然一变。她脸色惨白,面目扭曲,近乎尖叫道:“是你!又是你!都是你指使的对不对?”
桑仪歪了歪头,平静道:“我只是来看你最后一眼。”
宋月儿又叫:“不!就是你指使的!你才是狠毒的那人!”
听着陡然变得歇斯底里的叫声,桑仪闭了闭眼。
“谁准你这样说的?”这时一个冷淡的声音在转角响起,随之出现的,是这皇宫唯一主宰——陆沉逍。
“皇上!”宋月儿连忙叫道,“一定是有人想陷害臣妾,请您千万明察秋毫!”
面对她的哀求,陆沉逍一步步走近,俯身贴在她的耳际。
见他态度亲近,宋月儿刚露出一丝喜色,立即就被他的耳旁低语彻底打散。
“不知你给那个丫鬟下了什么药,她竟是绝不肯出卖你。不过没关系,朕知道是你。”
望着宋月儿越发惊恐的表情,陆沉逍淡淡道:“难道你还不明白?就算没有这件事,朕也会借别的手段废了你的后位。”
宋月儿呆呆望着陆沉逍。
“本就不属于你,就别痴心妄想了。”
听着他轻描淡写的话语,宋月儿呆滞过后,突然像是疯了一般,冲桑仪嘶叫:“凭什么?我美貌不输给你,家世远高于你,我会弹琴,会舞蹈,我可以把后宫处理得井井有条,可以让众妃嫔和平共处。而你呢?你有哪一点胜过我?你……你只不过仗着皇上喜欢你!”
“这就够了,”陆沉逍淡淡吩咐:“带走。”
被侍卫强行拖走的时候,宋月儿不再言语,只是死死盯住陆沉逍的眼眸。可让她绝望的是,那眼里一丝波动皆无,只有漠然与浑不在意。
原来从头到尾,他眼里除了夏桑仪,不再有别人。
皇后被废事件过去之后,后位便空了下来。
承宁宫中。
桑仪正逗弄着小家伙,一旁有陆沉逍陪着她。忽然他开口:“桑仪,让承宁宫再次恢复皇后寝宫的惯例如何?”
她愣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
是希望她做皇后么?
陆沉逍凝视着她的眼眸,“你可以如之前那般,不喜欢的事尽管不做。”
桑仪沉默片刻,忽然笑起来:“一切全依皇上的意思。”
小家伙又哭闹起来。
桑仪正轻声哄他,这时燕支走进来。
“娘娘,皇上打算册封您为皇后?”
她轻摇着小家伙的手指,头也不抬地道:“皇上希望如此,我顺他的心意。”
半晌,没有回声。
桑仪抬头看过去,只见燕支垂手站在一旁,不言不语。
“怎么?有什么问题?”
“奴婢收到一些消息,娘娘是否愿意听?”
“你说。”
“今日早朝,皇上流露出册封您为皇后的意思。但是不少大臣表示反对,尤其是德高望重的张载正大人。他是三朝遗老,向来很有威望。自他提出反对后,不少大臣都附议。”
桑仪皱眉,“那些大臣怎么说?”
“他们认为娘娘您扰乱后宫,影响了皇室血脉的延续,因此何德何能当上母仪天下的皇后?”
桑仪无言看着孩子,“难道他不是我生的?”
“他们认为按照皇上的年岁,早该子嗣众多,您独占圣宠,犯了后宫的大忌,因此皇上才只得一子。”
……
桑仪叹了一口气,“翻来倒去,还是那些陈词旧调。”
“……娘娘?”
桑仪笑笑,显然并不为那些言辞黯然神伤。“我没事。”
然后她抱起孩子,走到窗边,“我早就想好了,别人喜欢我也好,鄙夷我也罢,只要皇上看着我,那些我就当没看见。”
闻言,燕支木着脸沉默许久。
立后一事,双方僵持起来。
一方是手揽重权、贵为天子的皇上;另一方,向来拥有极高威望的张载正大人言之凿凿,反对理由甚是充分,也获得了一部分大臣的支持。尤其是有亲人女儿在那后宫之中的,眼看自家千金久候圣宠无望,于是纷纷积极支持张载正。
每日早朝,凡是提及立后一事都会爆发冲突。
若是一般人胡搅蛮缠也就罢了,偏偏张载正向来刚正不阿,就事论事,此次也是依据史书,有条有理,陆沉逍挑错都挑不出来,只能阴沉着脸拂袖而去,留下为进谏而磕得满头是血的张载正,与大臣们在大殿中面面相觑。
直到西楚战事到了紧要关头,此事才暂且被搁下。
面对生死一战,对方囤积了最后一批有生力量于前线,大战随时可能爆发。
若此次战役一举获胜,朝廷将一举击溃敌军,获得大片领土与他们的俯首称臣。届时,国威大扬,将彻底改变天下格局。
由此,讨论重心变为了如何对西楚用兵。而陆沉逍出身军营,面对筹划已久的大战,岂有遥控观看的道理?
于是在御驾亲征的背景下,举国动员。
决议下的当晚,陆沉逍到了承宁宫。
这时桑仪正打着呵欠,漫不经心地轻推摇篮,猝不及防被陆沉逍从身后抱住。她一回头,陆沉逍便低下头,深深吻上她的唇。
辗转良久,谁知孩子突然哭了起来。于是桑仪回身,抱起孩子,开始温柔地哄着。
见心爱女人的注意力被抢走,对象偏偏是自己的孩子,陆沉逍拧起眉,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桑仪……我有事对你说。”
“嗯?”
“我决定亲临西楚,打完决战一仗。”
她轻轻眨眼。
“所以……会在那边耽误一阵子。”
“很久?”
“我会尽快赶回来。”
见他表情认真,桑仪轻声道:“不需要着急,我会等着你。”
望着她温柔微笑的容颜,陆沉逍忍不住将之拥入怀中,紧紧地,丝毫不想松开。
“等我。”
皇上离开的那一日,举行了出征大典。
典礼上,陆沉逍亲自带领众将士祈福。
桑仪没有涌进去,而是远远站在一个角落,偏僻到连他的面容都模糊不清。可她看得很认真,定定凝视着她的男人激励将士,宣言出征。
在众将士的轰然立誓中,在他们妻儿的殷切目光中,大军正式出征。
当他们凯旋,将带回几百年未有的荣光。
典礼尚未结束,桑仪便回到了承宁宫。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她收拾好心情,全身心投入在小家伙身上。
他哭闹的时候她着急,他开心的时候她也笑……
她不再过问外界消息,只是养着她的孩子,等着她的男人回来。
然而,就是这样单纯等待的日子也被打破了。
这一日,大殿中忽然响起燕支的疾呼,“娘娘!”
“……怎么了?”
“娘娘,您看这个。”
桑仪一怔,望着燕支摊在手中的……白绫。
“这是?”
“刚刚张载正大人传话过来,同时送来的还有这三尺白绫。他说……希望娘娘您能深明大义,保全皇室威仪。”
第50章 二选一
那白绫静静躺在燕支手中,竟散发出一种逼人的戾气。
桑仪缓缓勾起唇角,笑容微冷。她到底做了什么?那位张大人非要置她于死地?
“深明大义,保全皇室威仪?”
“是,娘娘。而且如今不止张大人,还有大批官员积极附议。因为他们的女儿……都在这后宫之中。”
“他们认为我的存在阻挡了他们女儿的幸福?”
“是这样的。”
桑仪缓缓挪开头,平静道:“把它拿走。”
“……扔了?”
“不,当桌布吧。”
白绫一事在短短时间内传遍了整个后宫。
皇上亲征西楚,朝廷事务暂时由最有名望的张载正大人处理。虽然早知他不喜夏桑仪,但直接赐了三尺白绫,还是让众人颇为吃惊。然而明眼人都知道,这实际上是不得宠的妃嫔联合起来,想铲除她们共同障碍的集体行动。
有幸灾乐祸的,有心情畅快的,也有叹了口气、静观其变的……
后宫突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但每个人都知道,在平淡过后,一场暴风雨将来得越加猛烈。
就在赐白绫的三日后,清风日朗的一日。
桑仪正在殿中逗弄孩子,忽然外面响起了整齐的脚步声。她懒懒道:“燕支,去看看怎么回事。”
等燕支看清远处的队伍,不由得神色一肃,“娘娘,张大人正带着官兵,往这边赶来!”
桑仪逗弄孩子的动作停了。“亲自带兵前来……他是非要我的命了?”
“娘娘,我们赶紧躲避。”
桑仪摇头,“能躲到哪儿去?”然后她站起身,竟主动朝殿外走去。
刚踏出殿门,便见一行官兵越来越近。他们腰间别着武器,神色冷硬,步伐整齐地跟在一人身后。而带领他们的正是一位老人。他身着朝服,神色严苛,银发梳得一丝不乱。
想必……那就是张载正吧?
见桑仪站在殿门口,丫鬟们焦急地劝道:“娘娘,您进殿吧!里面比较安全。”
“不,”桑仪回头冲她们一笑,眼里却闪过一丝愠怒,“我倒真想看看,张大人打算如何处置我?”
见正主就站在殿门口,张载正也有些惊讶。他略一示意,身后的官兵遵令停了下来。他们将手放到武器上,一副随时待命的模样,张载正则冷冷望着对面,那是一个人站在殿门的夏桑仪。
只听她开口:“是张大人?”
张载正淡淡道:“素未谋面,娘娘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