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扳指越然他们都是识得的,念容,万事思虑周全,不可莽撞,展家如今便托于你了,为父那些旧部虽有誓死相随的,但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劳烦他们,牵连无辜。”
“父亲保重。”
夜合掩去眷思,回身就要离去,不料牢房之外的那层防守铁门处竟突然响起脚步声!
“本王且看一眼展将军,你们便在这里守着,不得擅离职守!”
夹杂着威严,清冽的声音洞穿夜合的耳膜,便有一道青灰身影晃进来。
夜合出手极快,眨眼间手中匕首已与那人脖颈肌肤相接。
“念容住手,是当朝大理寺少卿,是二皇子!”
展飒慌张出声,他怎愿这心爱女儿再出事端,怕惊动外边的人,他只低哑着嗓音急急吼出来。
二皇子,宛倾轩?
一个皇子能坐到大理寺少卿这位置着实不易了,夜合因为翌日要去见那尚戎尚老将军,便让小花和小美将尚戎的种种,甚至琐碎都搜集来了。
而这二皇子正是圣宠不衰的兰贵妃之子,尚老将军的外孙,听闻圣嘉皇帝对这位皇子甚是宠爱,封为轩王,特下旨准他随意出入宫中,以解尚老将军孤寂之苦。
尚老将军对这外孙可是宝贝得紧,文武执教都是他自己来,那宛倾轩便宫里宫外两边跑,在宫里听完夫子教导,再到外公这里聆听教诲。
宛倾轩也是天资不凡,不仅文可载志,更是武之精冠,又加之面若秋水俊中朗,京中流传甚广,世称“秋水公子”。
而那惊才绝艳的展家三小姐展念歌容颜娇丽,堪比春日高阳煦中暖,人唤“春阳娘子”。这两人本是京都泽硕城中众人闲来无事茶余饭后最起兴的谈资,可惜那“春阳娘子”两年前嫁与右相三子为妻,便再没人敢碎嘴,春华秋实的美事就此作罢了。
“少卿莫怪,念容还不放手!”
展飒惊出一身冷汗,这些个皇子有哪个是如表面般温和的,秋水若是泛滥,谁可挡,更加上如今他展府已是风雨飘摇……
夜合闻声退后,展飒即已将她身份道明,再这么动手就等同知法犯法,收了匕首在手,便回转到展飒身边,不多言语。
再说宛倾轩,他本是隔三差五要来看上一看的,一为外公尚老将军与展飒的交情,二来展飒一案疑点颇多,身为大理寺少卿他必须对展飒的安全负责,念及圣嘉皇帝旨意,他多是在夜深人静之时方来到此处。
不料今日甫进得这日渐熟稔的牢房,竟被人瞬间制住,这是前所未有的发生,宛倾轩不由地心下一惊,看对方面巾遮去大半个脸,一双眼睛清亮凌厉,若他不幼稚天真,他便能分辨出那眸中的浓郁杀意。
“少卿可还好?”
展飒见倾轩没什么言语直盯着夜合,一颗心沉了又沉。
“无碍。”
宛倾轩以一指抚过方才被夜合用匕首抵着的所在,带出一缕血丝,艳红在凝白的指腹洇开,就着监牢中炽热的火光,氤氲着诡异。
“拿去。”
夜合从怀中掏出一木质小瓶,连带一方锦帕扔给宛倾轩,那匕首被如儿煨了毒,他可不能出事,否则尚老将军还不得雪上加霜直接将展府给弄死。
那瓶子颇为精致,瓶身窄小,其上竟雕花几朵,另有看不出形状的笔画,墨香掺杂木质香气,闻着很舒服,宛倾轩略微打量一番便取了一枚药丸出来服下,他本性喜静,也曾研习医术,轻嗅几下便知这药丸中的药材都是珍贵非常的。
“谢过展小姐了。”
夜合心下无奈,为何这皇家人都是如此,甫见面就知晓她身份,宛倾落是,这宛倾轩也是,莫不是展念绝当初在宫中陪读时将她宣传了一番。
“轩王殿下,方才是念容鲁莽了,还请殿下恕罪。”
人在屋檐下,低头又何妨。
“展小姐好俊的功夫,倒是展将军护女如此之深,今日才有幸一睹小姐风采。”
宛倾轩说话间已走至展飒牢房前,与夜合并肩立着。
“念容也是今日方能领略‘秋水公子’胸怀若谷,宛如仙人,已是无憾了。”
“世人过誉而已。”
就着这距离拉近,夜合也终于探看清楚宛倾轩的形容,倒是不枉“秋水公子”这雅号了,整个人没沾什么俗气,五官干净清新,组合起来搁置在那张略显尖削的脸上,很耀眼,尤其是那双眼睛,似是萃取万斛明珠之精华而成,一时竟让夜合晃了神,这是个脱俗的男人。
一边的展飒见夜合紧盯宛倾轩直直地看着,定了定心神。
“少卿与念绝是一时同窗,念容便也该叫上一声哥哥的。”
被展飒的话拉回神思,夜合终于移开定在宛倾轩身上的视线,望向展飒。
“还是罢了吧,如今父亲与兄长都是身陷囹圄,展家前途未卜,莫要再牵连了轩王殿下。”
“展家一门皆是忠烈,此一时只为波折坎坷,本王相信,展家终会有云破月明的一日,展将军必定是要重战沙场的。”
宛倾轩本被夜合直接而略显火辣的凝视给骚动心绪,京都那些官家小姐就算对他有爱慕之心也不曾如此,即使是大胆些的也没有这样强烈的注视。但他知道,这凝视中没有什么爱慕之意,只是那种对讨喜的事物的欣赏,惟此而已,她,仅仅比旁人多了直率。
“是么,轩王殿下倒是与众不同,敢将这样的话说出口,可是,话,并不是都能说的。例如展府的事,说了,就是错了,就是有罪,就是叛国……”
“念容——”
展飒及时制止了夜合悠远的话语,诚如夜合所说,这世上,话,并不是都能说的。
接下来就是一片沉寂,夜合不愿再多说什么,尤其是有个皇家人在场,更何况他还是不能得罪的尚老将军的外孙,一个表面似水温和的男人。
宛倾轩这许多次到这里来,与展飒偶尔说起朝堂之事,亦或者两人兴起博弈一番,倒是相处融洽,但今日夜合的到来显然是破了两人的惯例。
“展将军这几日似又添了憔悴,可是这里的人违令不遵?”
“劳少卿费心了,老臣很好,本还记挂府中事务,今日念容来探望,告知府中都还安稳,老臣也就放心了。”
寒暄几句,宛倾轩时不时往夜合身上看上一眼,但夜合一直都低头不语,面巾仍未摘下,眼睑低垂,更是无从观测她心思。
展飒自是看出宛倾轩心神所在,时间已是不早。
“老臣印涨笊偾湟桓龆髯肌!�
“将军言重了,本王能力所及,必定如是照办。”
“念容年幼,此次私闯天牢,乃是为老臣焦虑,少卿可否将此事掩下,老臣这女儿自小便是性子随意得很,若是得罪了少卿,万望少卿能念在与念绝的同窗之谊,放过这孩子!”
话至最后,展飒已跪倒在地。
毕竟夜合方才已是伤了宛倾轩,且私闯天牢这一条就足以治罪了。
“将军快快请起,将军方才也说过了,念容该叫本王一声哥哥,那她便是本王妹妹,这天底下哪有哥哥不爱护妹妹的,即使将军不说,本王也是要护好这妹妹的。”
宛倾轩这话真是贴心,至少展飒暂时对夜合的安危不再忧心。
夜合恍然想起遇到宛倾落时,她有一种直觉,五年的清净将一去不复返,而今再遇宛倾轩,她顿觉,这之后的清净难求啊……
展家一劫,有人欢喜有人忧。看得近的,落井下石,惟愿将展家父子一举歼灭,看得远的,苦思冥想,怎样才是最后的真正的赢家。
显然,宛倾落与宛倾轩若是有心于皇权争斗,他们都是属于后者的。
这一晚,宛倾轩终究还是没有看到夜合的真面目,但距离两人再相见,也不过是几个时辰的事儿了。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阅读。
☆、第十章 遇落王京都相谋(6)
夜合先一步出了天牢,打发池钧回去带话给他家王爷,一切照说好的来,之后便领了小花和子竹朝京都泽硕城的翡翠大街去了。
如果展府所在的锦绣街是以官宦权贵聚居而扬名,那么翡翠大街则是以富商巨贾集汇而显达。
翡翠大街是泽硕城中最热闹的所在,夜晚的幽魅没有遮去它的繁华,反将它造就出另一种风姿,华灯闪烁,似是天上星辰全都脱落下来幻化而成,令人流连忘返。
走在翡翠大街上,可以明显地感受到一种优越感,商人都以能在这里拥有一间商铺而自豪,区氏的总部就设在翡翠大街。
至于区氏,显然那是夜合名下的产业了。
自夜合三年前在京都盘下第一家酒楼开始,区氏便以一种稳固的速度发展起来,至今日,区氏已经形成了一条餐饮、住宿、娱乐三位一体的产业链,在京都泽硕城势头强劲,不能说富可敌国,也算富甲一方了。
然而区大少为众人所知则另有缘由。
区氏在泽硕城四个城区都设有医馆,无偿为百姓诊治,并与泽硕城最大的乔氏药铺达成协议,凡拿着区氏医馆的药方前去抓药的百姓都可以泽硕城全城最低的价格买到药材,而其中的差价则全部由区氏补齐。
这是从一开始到现在,区氏一直都在践行的承诺,即使在区氏产业资金链紧张的情况下也不曾中断。
此外,区氏开设学堂,只需交纳书本费用即可入学堂,若是家中贫苦可先免费入学,闲暇时间可在区氏的铺子里做工抵去费用。
区氏还乐意收留那些愿意开始新生活的流浪者和乞丐,只要能为区氏出一份力,就会得一份来自区氏的尊重和月钱。
随着所有措施的付诸实行,区大少在泽硕城百姓的眼里首先是为老百姓谋福利的好人,其次才是个商人,区大少声名远播也就不奇怪了。
半年后,生意渐入轨道,而夜合却开始神龙见首不见尾,有时甚至人一闪就是大半年,生意上的事情紧张,她便请了个大管家,便是泽硕城中人尽皆知的区若瓷。
夜合与若瓷平常都是书信联系,这直接导致区氏中绝大数人根本不认识区氏的真正老板。
想起若瓷,夜合整个人都柔和起来,心头也是软腻一片。
五年前,夜合离开展府外出游历,途中看到了许多事,遇到了许多人,其中便有若瓷和他的义父索宾白,索宾白正是那位教导夜合疏浚她体内神秘力量的人。
夜合仍旧牢记她的所求,护所爱之人周全无忧,但那是需要力量的,而索宾白正好可以给予她力量,索宾白身后代表着一股势力,足够她寻找那个她心心念念着的男人。
这五年间,夜合已经将索宾白的势力完全接手,而这样的决定其实是夜合不能够理解的,即使若瓷不良于行,索宾白为何乐意将他一生心血交付与她,但那已不重要,如今夜合不必再忌惮旁人。
若瓷,若瓷,优雅若瓷,那样一个美好的男子过于完美,所以上天剥夺了他行走的权利,让他更接近世俗,成为芸芸众生中的一员,不再飘渺,不再遥远。
若瓷长夜合四岁,最开始,他对夜合很友好,夜合也报以同样的平和,直至四年前的那一天。
还记得那是个雨势滂沱的七夕,正是臧孑的生日,夜合在雨中舞剑舞得神伤,若瓷就坐在似与他相依为命的木质推车类同轮椅上,陪她淋雨,看她发疯。
夜合朝若瓷大吼大叫,完全脱离平日性情,若瓷不恼不怒不嗔不语,只默然相伴,拿纯澈双眸望着她。
被夜合问起缘由时,若瓷温淡一笑,将暴雨的寒意祛了大半儿。
今日是我的生辰。
只一句,那一天若瓷只说了一句话便昏过去,不省人事,怎么叫都叫不醒。
夜合被定在原地,脑子里顿时炸开,无数个场景掺杂回放,交叠错乱。
臧孑与她在一起的第一个生日,雨一直都在下,不知疲累。
那一日他等在她家门口至深夜,看到她归来,第一句便是,今天我生日。
良久的沉寂,夜合方想起来要叫人来救昏过去的若瓷,她满脸的凉湿。
泪水,亦或是雨水,彻骨入髓的凉,像是要夺去她的呼吸。
自那时起,两人之间便不一样了。
夜合喜欢窝在若瓷怀中打盹儿,若瓷欢喜抱她在怀看她欢。
后来夜合从索宾白手中接过他的势力,需在外奔波,若瓷便在京都坐镇等着她。
一年相见少,两处弦思浓。
如今夜合已将索宾白托付全部完成,两人也就不必鸾飘凤泊,只是正午之后方回得京都,又休整一番直至子夜,想着明日再去见他,没成想他永远是知晓她心思,派了子竹在那里一直守着。
“小姐,到了。”
子竹提醒一声,三人已经身处区氏总部,凯泽山庄。
眼前的博裕院还是夜合亲取的名字,若瓷很欢喜,平日山庄里的丫头婆子都是不能随意进这院子的,有什么事都是子竹交待下去,若非怕夜合在这里留宿时人手短缺,若瓷估计会将那些个仆人都散尽。为这个夜合还说过他,可是他依旧坚持,夜合便不说什么了。
“若瓷该是睡下了吧?”
夜合止了脚步立在博裕楼前,问向子竹。
听暗夜中传来遥远的打更声,很晚了。
“小姐放心,公子他每晚必定要等我回来汇报了情况才睡,今天终于把小姐给等到了,不然我还要继续在那个破地儿守着,所以,小姐,不如,今晚,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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