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合对赵尔雅的态度逐渐软化,等一众人终于抵达京都泽硕城,夜合同赵尔雅之间已经可以有日常的寒暄了。
甫进泽硕城,一行人分作两边,各行其路。
夜合与若瓷、子竹,还有赵尔雅,四人往翡翠大街凯泽山庄去,倾落等人则回落王府。
分别时,倾落看了一眼夜合,而夜合正低头同若瓷说着什么,倾落的神色被赵尔雅收进眼中。
早前已经商定,夜合从此便只是区大少,对于以前展大将军之女的身份,万万泄露不得。
夜合朝赵尔雅点点头,“你便以区大少之母之名入凯泽山庄,平日里最好不要外出,如确然有事,就易容。”
“好,我都听你的。”
赵尔雅低眉顺目,对夜合百依百顺,始终带笑。
语罢,四人前后策马往凯泽山庄而去。
行经翡翠大街,街上人流不息,四人只得下马。子竹在前面拨开人群,夜合等人跟在后面。夜合手里还牵着马,突然被人推挤,身子趔趄一下险些摔倒,幸而有人稳住她的手臂,那力道真是渡了夜合一难。
夜合以为是若瓷,道谢的话堆在嘴边,却在抬头的一瞬间停滞。她随之朝四周的高处张望,果然不出她所料——宛倾澜正志得意满地倚着茶楼二楼的栏杆!
宛倾澜见夜合望过去,便朝夜合挥挥手,脸上是肆无忌惮的笑容。
夜合收回视线,从身旁那人手里抽回手臂,这人她认得,他正是宛倾澜的贴身小厮,很长一段时间之前,他曾在凯泽山庄外等过她。
“若瓷,你们先回去,我去见个人。”
交代几句,夜合就跟着那小厮走了。若瓷望了望夜合的背影,知道她实际上顾念赵尔雅,便只好护着赵尔雅先行回凯泽山庄。
话说宛倾澜这个闲散王爷,整日无所事事惯了,茶楼听戏,花楼恋花,是真正的逍遥自在。
夜合甫上得茶楼二楼,就被走来的宛倾澜给一掌拍在肩上,她吃不住那力道,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些。
“区郁,你这个——”
夜合在宛倾澜的嗓门完全亮开之前扯了扯他的衣袖,“我刚回京都,还不想应付什么人,你小声些!”
“切,本王以前也没见你应付过人哪!就连本王爷,你都是敷衍了事!”宛倾澜愤愤指责,根本没有理会夜合的叮嘱。
“哪个房间?”
夜合干脆直接问陪她走过来的小厮。那小厮看了看宛倾澜的脸色,然后一根手指默默地从袖子里伸出来,悄悄地为夜合指了个方向。
“谢了!”夜合朝那小厮一点头,一马当先走开,跟宛倾澜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弯了嘴角,“我就先行一步了。”
宛倾澜看夜合小人气高,他抬手在贴身小厮的头上爆了个栗子,“谁是你主子?赶明儿要是有人给你些好处,恐怕你得把本王给卖了吧?!”
“别借题发挥——他没错,活在你手底下不容易!”
夜合的话从前边儿飘过来,那小厮立时露出相见恨晚的神情,相对的,宛倾澜则一脸的无名之气。
宛倾澜走进原先所在的房间时,夜合已经很自助地在喝茶了。宛倾澜挑了挑眉梢,“谁让你喝了?!这茶可不是一般人能喝的!”
“我来付银子。”夜合摊手,完全没有被宛倾澜的架势给恐吓到,“不行么?”
“就没有见过比你区郁更嚣张的了!”
宛倾澜大大咧咧地迈进去,途径夜合身后时突然伸手要勒她的脖子,却被夜合奋力一躲给躲过去了。
“宛倾澜,我也就喝你一杯茶,况且我已说会付银子,怎么,堂堂澜王竟然变得这么小气,为一杯茶水就要杀人灭口?!”
“杀人灭口?区郁,说你嚣张,你这脸皮还跟着厚起来了!说,这么长时间,都到哪儿去了——神龙见首不见尾,你也就仗着在京都攒下的这点儿好名声,否则,恐怕区大少就得沦落街头,区氏也早撑不起来了!”
宛倾澜板起脸,在夜合身侧坐下。他的话自然是透出担忧,而夜合也明白若是换做他人,是不会管这些暗下关联的,宛倾澜是个值得结交的人。
“有六爷罩着,没有人敢打区氏的主意吧。”
“六爷不是什么大人物,光看你区郁这么没有规矩就知道本王镇不住几个人。”宛倾澜对于夜合不以为然的语气皱了皱眉,“区氏,确实不怎么太平。”
“怎么?区氏没生意了?”
夜合仍旧没有将宛倾澜的话当作一回事,她捏了捏鼻梁,疲惫散发出来。
“不是没生意,而是生意更好了。不说别的,单就窦大学士那个不肖子窦茂儒,还有威名赫赫的尚老将军,就够区氏的生意火上加火,更别提你手底下的人还都是人精,赚钱有方……”
关于宛倾澜所说,夜合也略略知道,窦茂儒本就是个纨绔子弟,也是樽月阁的常客,他去年的时候曾因一个女子在樽月阁闹过一场,那一次还是念绝平息了事情。
这一次,窦茂儒死性不改,又闹了起来,且还闹赢了——他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把之前看上的那个女子给哄得点了头,但那姑娘说她生是区氏的人,死是区氏的鬼,要走要留,还得区大少说了算,但区大少行踪不明,所以这事儿就拖着,窦茂儒便整日地往区氏跑。
至于尚老将军,老爷子就更是随性了。不知何故,尚老将军非要到区氏设的学堂里去教那些孩子舞枪弄棒,挡也挡不住。
这一消息一传出,各大权贵富贾都瞅准机会要把自家孩子送进区氏设的学堂,但尚老将军以区氏设学堂之初的意愿是完全倾向贫寒人家为由,拒绝了那些机关算计的人。然而,政策难敌对策,有人将孩子伪装一番就成功将之送进了学堂。
尚老将军秉性直爽,岂能容得这样的勾当!
他当下就大发雷霆,立即与京都的官员通气,杀一儆百——这一件事,足以令区氏赚足眼球。
百姓在大街小巷高声抑或低调地谈论此事,区氏出尽风头,一时无两。
“六爷担心的,应该是区氏的日后。树大招风,与权贵相交,虽能比旁人更易于获利,但也同时担着更高的风险。区氏眼下风头正劲,但盛极而衰的道理真真实实,六爷这是提醒我,要居安思危?”
指尖摩挲杯子边沿,夜合笑得云淡风轻。
“你倒是通透,不过本王倒是不担心区氏倒了,就怕区氏倒不了。想看你区郁出丑的人,本王算不得第一个。”
“澜王关照区氏,我还没有正经地谢过,不过,澜王未必缺我这一道谢。”
“废话少说,避重就轻是你的拿手好戏。区郁,说实话,就我遇见的人中,你算是顶难应付的——不沾权贵,有些清高,有时候又市侩得很,行踪迷离,却能善名不减……你可以想一想,我是没有问过你的过去的,包括为什么你要女扮男装。不管你怎样想,我是庆幸有你这样一个陌生的朋友的,所以,区郁,别毁了你自己。”
这是自夜合遇见宛倾澜以来,她见过他最严肃的时候。
“比之你的庆幸,我从你身上得到更多的惊喜。宛倾澜,我不是敢毁了自己的人,但我不能担保我会不会有一天被别人给毁了。放心吧,前一段时间,我出京就为了两件事,一是为医治若瓷的腿,二是接我娘到京都来。事情办妥,其他的一切,我都无所谓了。”
夜合撒了谎,这是她有意为之,有着近乎惯性的本能。即使是面对最大的善意,她也不免要对之生出一两分的恶意揣度,无心令对方难堪,只为生存而已。
“听说澜王府是京都数一数二的府邸,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哪天有空,你也让我这平民进去看一看吧。说起来,我可是冤得很,都说我已被澜王金屋藏娇了,可到现在为止,我连你那个金屋还没见过呢!”
“要看澜王府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不过,你这种女人,我是‘藏’不起的——我呀,还是喜欢听话的女人,给买个镯子都能高兴半天,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宛倾澜被夜合的话一引,立时原形毕露,那个逍遥王爷的本色丝毫未改,且愈加浓重。
夜合佯装怒气,同宛倾澜理论,但宛倾澜死性不改,说起女人来头头是道,且对于夜合品头论足,毫不留情。
两个人经久未见,但隔阂全无,说到兴起处,面面相觑,继而朗声大笑。在氤氲着茶香的房间里,为时不长的交谈,足以抹去未知带来的焦虑和空虚。
没过多久,夜合揉揉太阳穴,朝宛倾澜摆摆手,“我还没到山庄就被你给拉到这里来,改日再说,我得先回去了。”
宛倾澜未加挽留,只在夜合已经迈出门槛时叫了她的名字,然后就没了动静,直到夜合回转身子望着他,他才嘴角一咧,“今天你回来了,你知道么,我三哥也回来了……”
“是么,落王爷回来了?不是说他还在南方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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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墨黛看着逗弄婴孩的倾落,忍之又忍,才没有将强烈的情绪起伏给暴露出来。
身为丈夫,倾落说走就走,完全没有顾忌,这是一个作为妻子的女人所无法忍受的,但卓墨黛不是寻常的女人,倾落要走,她就悄然为之打理行装,倾落要回,她就欣然迎之,这是个无可挑剔的女人!
宛郁夜,自三月呱呱坠地,到现下七月底已至,这许多时间里,倾落对孩子的亲近,统共就没有多少时刻,屈指可数,所以,倾落不会觉出孩子身上细微的变化,只是从卓墨黛的话里知道,孩子的眼睛稍稍变大了,小手小脚灵活多了……
此类的话语,本是初为父母的夫妻最最甜蜜的交流,但搁在倾落与卓墨黛之间,就突然显得僵硬了。
倾落看着孩子黑白分明的眼珠,那里是最纯净的开始,世间的芜杂还没有占据分毫的领地,但用不了多久,这样的纯净就会消失殆尽了,抑或是,这样的纯净会同这孩子永存,但显然后一种情况更残忍,只有死亡能使之实现。
没提防,倾落突然感知到一股温热,视线下移——宛郁夜尿了,且不斜不歪,正中倾落胸前。
卓墨黛登时手忙脚乱,上前将宛郁夜从倾落怀里抱过去,脸上是犯了错的样子。
倾落却恰在此时笑了出来,且笑得开怀,更令人称奇的是,一直都默无声地瞪眼的宛郁夜也笑了,露出粉嫩的牙床,样子十分讨喜。
“王爷,先换件衣服吧。”
卓墨黛把孩子交给嬷嬷,又从里间取了件薄衫,意欲替倾落换上,但倾落起身,摆摆手,“不必了,时候不早了,你还要照顾孩子,我就不歇在这里了。”
倾落想,卓墨黛是永远不会亲口说出渴望他的身体的话的,她更善于将一切铺垫都早早做好,她倾向于水到渠成的发生,不像夜合。
夜合没有什么规律可循,她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即使她意识到后果对她并不利,也就是因为这样,每一次夜合同他针锋相对时,他都不忍摧毁她每一步的处心积虑,他所做的那么多,说白了,就是想令她不要变那么多,惟愿她依旧如往昔般真实。
如倾落所料,卓墨黛没有开口挽留他。
出了卓墨黛的院子,倾落直接去了书房,同往常一样,身后跟着池宇池钧。
进了书房,池宇突然开口,说的是索宾白的事。
倾落未置一词,示意池钧打开暗门,三人一通下去了。
一进入暗道,倾落被一片漆黑给震了一下,他想起每一次夜合置身暗夜时那种骤然的颤抖,很多次,他都忽略了,连她最基本的情绪,他都没有照顾好。
倾落要见的正是索宾白,同以前一样,走过曲折的通道,终于到达索宾白所在的那个近乎封闭的屋子。
现今的索宾白已大不同,一身功力被倾落废尽,在夜合与前太子摔下山崖的那一天,倾落更是令人卸了索宾白的右臂。但索宾白仍旧同刚刚到此处时一样,怨言没有,挣扎没有,咒骂也没有,他有的就是安静与平和。
索宾白见倾落进来,朝他点了点头,道,“落王爷。”
倾落没有应索宾白,只无声落座于索宾白对面。索宾白因久未见阳光,肤色生出病态的白,且形销骨立,原来那分俊美早无影踪。
“夜合也回来了吧。”
索宾白没得来倾落的应答,却并不尴尬,再次开口说道。
倾落听了索宾白的话,明了他的意思,他没有用问句,而是平静叙述。索宾白见倾落看过来,便和缓一笑,“这不难猜,夜合很聪明,你比她还要聪明。你想做的事情,没有不成功的,你不会让夜合在你的视线外,所以,她这次应该也回来了。”
“索先生真是巧心思。”
“无关心思巧与不巧,我不过就是时间多了些,想起乱七八糟的事情,难免比旁人多想想,想得多了,看到的也就多了。”
“那么,索先生可想到区若瓷了?”
倾落看着索宾白那只空掉的袖管,低声问道。
索宾白一愣,但也仅仅是一瞬间,之后便恢复自然,“若瓷有权利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耽误他多年了。”
“所以索先生就彻底放开了区若瓷,哦——索先生应该还不知道,区若瓷已经可以走路了,他的双腿已痊愈。”
“倾落,如果有一天你同若瓷站在了对立面,对他宽容些。”
“理由呢?”
“凡事不可做得太绝,给他人一条生路,也是给自己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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