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华觉察到她的小动作,并不点破。他一边描画,一边缓缓开口,却是关于他的往事。
“我爹极喜欢铸剑,几乎痴迷到了疯魔的地步。我十五岁那年,他得到一把绝世之剑,日夜研究寸步不离。一日,我娘送饭过去,见我爹痴痴地望着那把剑,双目呆滞无神,以为出了意外,急忙奔去。情急之中,竟忘了我爹嘱咐的不得靠近。在她刚踏入房间时,我爹突然拔剑刺去……我娘就这样去了。爹神智恢复后,悲不自胜,发誓要将此剑炼化成废铜烂铁。他将那把剑放于炼剑炉中,以功力驭火,一连七七四十九日。谁知待到开炉那日,那剑竟然破炉而出。它非但没有被炼化,反而更为锋利逼人。我爹又疲又怒,悲愤交加下竟吐血而亡。”
“所以你从不用剑。”
钟离华点点头,褪去那浅淡而优雅的笑容,神色显得颓靡而哀伤,仿佛回到了最令人痛心的那些日子。看着这样的钟离华,一颗心渐渐沉下去,她也变得颓靡而哀伤。
她低声叹道:“其实你不必告诉我这些,我不会介意。”
钟离华偏头看她,细细画上一笔,然后哀伤而温柔地笑了笑,这个时候的他像极了江含枫。他说,“我想让你了解我,在别人面前,我可以是神秘莫测的月华公子。但在你面前,我只想做普普通通的钟离华,像最普通的恋人一样,携着你的手,一起白发苍苍。”
她的瞳孔外忽然起了一层雾,如清澈水潭笼上青烟。
他又说,“爹去的那日,我恨极那剑,提它出了尘世月。”
他将她一只手手攥住,攥得紧紧。他清雅的嗓音突然低下去,微微发着颤:“我做了这一生最后悔的事情。洛诵,我杀了无辜的人,还有,一位小女孩。”
“洛诵,我杀了她。”
他那么痛苦,那么绝望。这情绪也感染了她,她的心脏也缩成一团,浑身又冷又疼,仿佛一下坠入无底深渊。
这样的钟离华她从未见过,今后也不想再见。她抬起另一手覆在他们交握之处,声调竭力冷静,“你是无意,她会原谅你的。人的一生总会犯错,改正了便好。即使永远沉浸在悔恨中也于事无补,不是吗?”
他放下手中的笔紧紧拥住她,胸膛剧烈起伏着。他几乎迫不及待地重复:“她会原谅我吗?洛诵,她会原谅我吗?”
她伸出纤细苍白的手,轻抚上他的面容,“没事的。钟离华,别再这样自责。”
钟离华一把抓住那手,将它紧贴在自己脸颊上,低声呼唤她的名字,一声又一声,“洛诵,洛诵,洛诵……”
大长老用这两个字命名她时曾说,洛诵,反复诵读之意。洛诵,反复诵读这个名字会给你带来好运。
她曾经受了伤,痛得忍不住时试着诵读了这个名字,然后第二天便遇到了钟离华,白衣翩跹温柔淡雅的钟离华。她想,这就是她的好运吗?她想,这也许就是他们的缘分。
当你相信一个人时,你总会把所有有关他的事情往好的方面想。就像洛诵此刻,她也是被一位少年用剑杀死,少年手中提着的方生也是一把绝世之剑。可是她却丝毫没有把两件事情联系在一起。
因为她喜欢他,因为他喜欢她,所以钟离华不会是杀死她的那人。钟离华若是那件事情的元凶,他们便不能相执手慢慢变老,钟离华若是那件事情的元凶,怎么会杀了她又喜欢上她,所以钟离华不会是那人。原因服从于目的,很没有逻辑。然而,这却是恋爱的人心中所思。
因为有爱,在被爱,所以整个世界都是美好而光明。
因为想要完美结局,所以即使颠覆所有也在所不惜,无意识或有意识地颠覆。
我爱上了你,所以你是完美的,你是整个世界。这种美好形象形成的很突然,完全取决于我的心理变化。
相对地,这种美好形象崩塌也会很突兀,甚至不会有任何预兆。你的一个不当的细小举动,你粗鲁的一句话、一个言辞,或者别人对你的一句指责等,都可成为导火索,将你的美好形象炸得粉碎。
然后,我的整个世界都在那一刻崩溃,我坠入痛苦的黑暗深渊,想,我当初是怎样爱上你的啊,你这么不完美,我为什么会爱上你?
对洛诵而言,宁悠悠便是那根导火索,将她心中美好的钟离华炸得粉碎的导火索。
宁悠悠美艳的容颜上,满是不屑与嘲讽。“洛诵,你还要自欺欺人多久?你为什么不肯面对现实?你永远都是懦夫,以前不肯正视慕云寒,现在也不能正视钟离华。”
她笑得凄厉而尖锐,像极了野猫的哭号。宁悠悠的确在哭,她的眼中流出泪,但她也在笑,笑得凄厉而尖锐。
洛诵突然觉得很无趣,轻叹一声,正欲离开。
宁悠悠杏眼瞪圆,声嘶力竭地说:“你毁了我的幸福,我也要毁了你的幸福,所以我无论如何都要告诉你真相。”
洛诵抬步的动作停住,她现在倒有兴趣听下去,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钟离华后来叹息着说,洛诵,你是一名雇佣杀手,所以总会用杀手的眼光看问题。对你而言,一切都应是相对等的交易,这样才符合常情。如果宁悠悠用其他理由,你一定会不感兴趣。但若有关慕云寒,你便会被吸引注意力,因为你看到的事实让你以为是你毁了宁悠悠与慕云寒之间的感情,所以若宁悠悠同样毁掉你的感情,你会觉得这样合理而公平,于是愿意相信她的话。
宁悠悠真的是个很聪明的女子,聪明却可怕的女子。
洛诵站住,听宁悠悠恨恨地诉说。宁悠悠说,“还记得七年前吗?那晚那人将方生剑刺入你的心脏。”
洛诵当然记得,那一剑彻底改变了她的命运,那一剑将燕凝变成了洛诵。
宁悠悠凄厉而得意地笑,“你知道是谁刺出的那一剑吗?恐怕你早就猜到了。对啊,就是钟离华,你现在爱上的男子。他不仅杀了你,还杀了你仅剩的亲人。可是你呢,任自己沉溺在他的柔情中,欺骗自己说不会是他,一定另有其人。洛诵,你真幼稚,好笑,愚蠢。”
剑身颤抖着,方生发出压抑的枭鸣,渴望着鲜血与杀戮。洛诵手抚上剑柄,苍白纤细的右手也如方生一样轻颤,但她没有拔剑,她手下一沉,将方生的悸动硬生生压制下去。
宁悠悠又说,“而且我要告诉你的是,那不是一次意外,而是一场策划已久的阴谋。洛诵,你是不是很疑惑当初为何方生会救你,会与你没有排斥阶段,你是不是很疑惑为何自那以后除了你的血外,方生不再汲取他人鲜血。那是因为你的血净化了它,涤去了剑上的煞气。”
温柔的风拂过,温温的,暖暖的,像有钟离华的日子。洛诵的目光一点点地涣散,远处的如黛青山,苍白云朵,缭乱树影,都渐渐模糊起来,怎么都看不清晰。
她似乎在听,又似乎并没有听。
宁悠悠还在说下去,“你一定听说过关于方生方死与剑仙伯昏子葵的传说吧。传说的最后,伯昏子葵清醒过来,运起全身法力净化这对刀剑,并煨以心头精血以期尽量消去煞气。但那一战他本就失血过多,所以即使鲜血耗尽,最终还是未能成功。这则传说还有一段,但却极少有人知,因为被人刻意隐瞒了。那便是关于方生方死的宿主之事。中间提到当它的宿主还是孩童时,若以她/他的心头精血煨方生方死,七日后可净化此刀剑,然后这对妖邪之物将变成人可以控制的绝世宝器。”
夕阳西斜,暮色苍茫,整个天地都蒙上一层朦胧的轻烟。风呜咽着从林中穿过,变得沉重而迟缓。洛诵站在那里,宽大的袍袖翻飞。她的神色掩映在阴影中,看不分明。她在想什么呢?
一剑穿心。剑上的力道带着她飞一般后退,直直地撞上身后的榕树,剑透过心脏刺进树身,将她钉在那里。血一滴一滴落下来。
无法承受的痛楚,非人的折磨,整整七日七夜。那时的痛苦与绝望,这辈子都难以忘怀。
血一滴一滴落下来,从剑柄渗入剑鞘,倏忽不见踪影。她毫无所觉,任方生近似贪婪地吸取她的血。
宁悠悠的声音已变得飘渺,“可是他没想到玄宫大长老会来,大长老带走了你,替你疗伤,并帮助你与方生融合在一起。钟离华的计划功亏一篑,他是那样自信的一个人,所以不甘心就此失败。但他也没有其他办法,只好让尘世月的人时刻监视你,以期重新夺回方生。”
方生饮了足够的鲜血,耀眼的红光自剑鞘中透出。洛诵的全身沐浴于这殷红光芒中,远远看去竟似染了一身鲜血。当日大长老把她从树上救下时,她也是这样的情景,浑身是血,浑身都疼,痛入骨髓。
宁悠悠还在说,好像要将她这辈子的话都在此刻说尽。“所以他才刻意接近你,一点点让你放松戒备。洛诵,你知道吗?钟离华真的等到了取回方生的绝佳机会,那次醉望山庄一战,你强行人剑合一元气大伤,遭到方生强烈反噬。其实钟离华只需等到你殒命于方生,便可得到完美的方生剑。可是他放弃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宁悠悠突然笑起来,猖狂而嘲讽,“因为他爱上了你,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直到你快要死了,他才明白过来。为了救你,他放弃了方生,选择让慕云寒带你离开,然后放下所有骄傲与尊严等你回来。真没想到,月华公子还是一位多情的人。洛诵,其实你们还是可以在一起的,你看,他是真的爱你,你也爱他,两个彼此相爱的人为何不能携手共老呢?哈哈……”
左腿先迈步出去,好一会儿右腿再慢慢地跟上来,她走得很慢,像个木偶,机械而僵硬,仿佛突然之间连如何走路都不会了。
整个过程,洛诵只在最后说了一句话,她对宁悠悠说,“你的目的达到了。”
宁悠悠看着洛诵的身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树林深处,她不可一世的笑也跟着一点一点地消逝,最后归于无。然后她俯身在摇曳的青草林木中,大哭出声。
这个世界既然如此让人痛苦与绝望,那就谁都不要好过,大家一起下地狱吧!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二九章 只要不断前行
“钟离华,七年前你杀死的那个女孩是我,对吗?”
时间一点点流逝,终于不可避免。他怔了很久,点点头,“是。”
“我们的每一次相见都不是偶然,因为你对我的行踪了如指掌,自七年前你就在跟踪我,是吗?”
钟离华黑亮的眸子锁着她的面容,温柔而哀伤。洛诵静静地直视前方,并没有看他。钟离华张了张口,却没有吐出一个字。
她冷静地重复,“是吗?”
握紧的双拳缓缓松开,他用目光描摹着她的容颜,一丝一毫都不愿放过。他想,即使留下一点回忆也是好的,终究还是留不住她,是他想要的太多吗?当年那一剑刺出时,这样的结局便已注定了吗?他低声答,“是。”
“明白了。那么,我走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已开始往外走,仿佛这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动作。
“你,可以不走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不能离开。”
说完这句话,她的身影一转,便消失在院门外。华丽宽敞的大厅,此刻只余他一人,冷风吹来,愈发显得空荡荡。
钟离华闭上眼睛,想,誓言本就是用来打破的。
是的,誓言存在的价值往往不是恪守,而是毫不留情地打破。能说她当初劝慰他的那些言辞是虚假的吗?不能,因为事情真正发生之前,谁也不知道自己会怎样面对。
所以钟离华没有问,所以洛诵没有说。不是因为不能解释,而是已经不需要解释,结局已注定,即使再多的借口也无法改变。那么再找借口,只能证明自己的虚伪与软弱。
夜色已深,黑暗降临。今晚没有月光,一丝月光都没有,浓稠的黑暗湮没它所遇见的一切。她的身影也没在黑暗中,夜风吹起黑色兜帽,几缕散开的青丝溢出帽外,轻舞纠缠。
她随意地走着,并不介意。她本来就是这个样子,转了一圈又回到原地,这没有什么不妥。
“女人不该做杀手,特别是漂亮的女人。”风带来的隐约话语,如此熟悉,如此陌生。想当初他也曾说过同样的话。
可是说这话的并不是同样的人,说这话的人正站在前方的黑暗中,静静地等她走过来。
她当然会走过去,却不是因为前方有人在等她,而是她一向喜欢前行。只要不断前行,总有一天会到达目的地,纵使她并不清楚她的目的地在哪里。
白胖五短的身材,白胖滑腻的手,白胖圆润的脸庞,尚九酒似乎更显富态像一个白胖的酒桶,伫立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没有动,他身后的一众人等也没有动。
洛诵的目光涌起层层迷雾,她没有看尚九酒,没有看向任何人。她只要前行。
近了,更近了。在她距他还有一步之遥时,尚九酒突然退向一侧,他身后的众人犹疑着分别向两侧退开。
她走到尚九酒刚才所站位置,还要继续往前走,于是尚九酒落在她的身后。
尚九酒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听不出情绪。
尚九酒原名连孤鹤,是当年魔教最盛时期的左副使,是仅次于魔教教主燕奚赫的第二号人物。说来他这一生坏只坏在有一个不太大众的长相,一个不太宽广的胸怀。教主夫人产下一女,满月筵席上,燕奚赫很高兴酒喝了不少。醉酒的人话总会多一些,肆无忌惮些。燕奚赫拿尚九酒的长相打趣了两句,众魔教中人随着哈哈大笑,因为他们也觉得左副使的小众相实在有趣,适合拿来活跃气氛,之前只是有这心没这胆而已。现在有教主打头阵,大家附和中不免多说了几句自个的独特见解,笑得也比平时更大声些。
恰巧那天连孤鹤的胸怀狭窄的很,于是对包括教主燕奚赫在内的魔教众人暗恨在心。连孤鹤是个很执着的人,以那样的资质能在青年时升至仅次于教主的二号人物,其执着隐忍可想而知。
所以他忍了九年,也准备了九年。但他的运气竟然像他的长相般不讨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