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老爷倒是一点犹豫也没有。很快答了出来:“百官中岂可无这二位重臣?”
“听说平阳王病了?”祈男犹自不信。
宋老爷冷笑:“今日早朝之后,皇帝将亲自去平阳王府,一来探视,二来亲邀,平阳王只要能动,必不负皇帝盛情。”
祈男神情淡雅,眸光清冷。唇角轻轻向上扬了一扬,不再出声了。
宋老爷亦沉默下来。目光投注在祈男身上,皇帝贴身内官喜公公的话再次回响于耳边:“宋老爷这门亲结得可算上佳,就连皇帝,也觉得十分羡慕呢!”
这话什么意思?当时宋帧并不明白。可现在细想,却颇有些不详之意。
有凤来仪。
早朝后皇帝吩咐喜公公送给宋帧的御笔墨宝。这四个字可大有深意,宋帧不觉在心中摇头,这丫头锋芒毕露,只怕不是好事。
皇帝对宛贵人旧情尤存,如今见着个更出色的版本,岂有不动心之理?
“你下去吧。”宋老爷收回目光,淡淡地吩咐祈男:“记住明日看紧太太,”对自己夫人的斤两。宋帧还是心中有数的:“还有皇后。”
这才是正经要事。
祈男躬身应声,退了出去。
通向胜利的路上从来不易,如今又多了一重障碍。
三日之后。宋府女眷接品大妆,于宫门外等候,次第按序进入。
祈男远远看见前头似有一人面熟,指于老夫人看,老夫人微微颔首:“平阳王妃也来了啊。”
“看来平阳王必定也到。”祈男咬紧双唇:“昨日听闻,城外驻军又近了百里。扬州都督四十四州军事,亦有所动静。看来今日。。。“
老夫人回视她一眼:“怎么,怕了?”
祈男笑了笑,眼神明澈,眉目嫣然,她看上去一点也不担心,反有些大战前的期待:“怕就不来了,老夫人您说呢?”
老夫人大笑:“今日百角齐备,只看这戏怎么唱吧!”
宋夫人耸头搭脑地跟在二人身后,萎顿不已。皇后已有三日不曾与她互通消息,这便是放弃她的意思了。可她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自己连吕妈妈都陪进去了,现在说弃就弃?!
玉烛殿里,酒绿灯红,笙歌四座,宫娥内侍,一个个传菜送酒,川流不息的奔走,好不忙碌。皇帝大开宴度,召百官饮宴,一般臣下,谁敢不至,琼筵始开,笙簧并奏。皇帝居中一席,南面高坐,平阳王独获殊荣,坐于右首,宋帧则与梁之平分坐两侧。
皇后那头,亦是热闹非凡,宫中女官亲自手酿的百花酿,每人赐三杯,先饮过后说话。
皇后今日身着花冠绣袍,璎珞锦云肩,翠袖大红裙,凤冠龙髻,鹤佩霞裳,端庄凝重坐于上首,先说了些闲话,酒过三巡之后,开始渐入正题。
“今日大家欢喜,一来西关胜仗,二来么,”皇后向下首一处空位微笑张了一眼:“亦为颖嫔有喜。”
宋夫人放下酒杯,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可惜太后没来,也没将个颖嫔带来。”
宋老夫人看她一眼:“媳妇想是酒高了?谁不知道太后又病了?颖嫔害喜害得厉害,皇帝亦早发了话,不必过来的。”
皇后宽厚地笑:“正是呢!吃酒事小,坏了龙胎事大!”说毕惊觉失言:“哎呀该打!本宫怎么说出这话来!也罢,自罚一杯吧!”说着举杯唇边呷了一口,众女眷看着,少不得同饮。
宋夫人酒量不中用,心里又有怨气,此时便觉得有些心跳头晕,再见皇后面上似总有喜色,便不太受用,老夫人又说了那样的话,趁机便推说自己果然喝多了,要出去吹吹风才好。
皇后允了,又让身边内官宫女好生伺候:“别让夫人磕碰着哪里!前日才下了雨,路滑水高的。”
内官应了,急急跟了出去。
此时玉烛殿里,酒色正酣,宫女们各穿一色的白舞衣,手执五彩霓硅,孔雀云扇,热舞于殿前,平阳王人在座上,心不在焉,手里端着酒杯,却总也放不到唇边。
知道今日必须入宫,平阳王早预备下退路,也可说是保险。扬州那边已命其连夜行军,务必于今日赶到京郊,与本已在城外的兵力合并。
两下里相加,将有近十五万大军,与之相比,御林军将不成问题。
皇帝另有亲兵八万,不过此时尚在山东原地没动,平阳王特命人打探了得知,确之又确。
看你怎么敢动我!
平阳王在心里冷笑。如今他只急的是,扬州那边,能预期赶到么?
“平阳王这是怎么了?莫不此酒不佳么?还是舞蹈不精?”见平阳王如此,皇帝不禁关切地问。
平阳王心中有所牵挂,哪里喝得下去?只是不得不虚应回道:“回皇上的话,臣着实身子不太爽利。。。”
宋帧立刻长身而起:“平阳王想是独饮得闷了,老臣敬平阳光王一杯,大喜之日,求平阳王赏个面儿才好!”
皇帝笑道:“就是,热闹热闹,酒不下肚哪来的热?没了热,闹也闹不起来,平阳王给宋中书个面儿,朕也陪上一杯!”说着倒一杯进了口中。
平阳王见此,不得不喝,酒入口中,如辣线一条,贯肠而过,着实不太舒服。
好在很快有内官上话,平阳王听后,心头大大舒齐,果然赶到了,甚好,甚好!
梁之平眼见平阳王脸上有了笑意,不觉心头松了口气。有皇后的关照就是不一样,那扬州的都督本是皇后那边的亲信,因此才有内官回话。
皇帝似一无所知,自管自赏舞吃酒。
皇后那头,亦酒到畅处,宋夫人却久不见进来。老夫人几回要向外张去,祈男紧紧握住她的手,又附耳安慰她几句
“不好了不好了!”殿外突然传来吵闹声,不多时有个宫女慌张跑了进来:“回皇后娘娘的话,宋中书夫人,她,她掉进护城河里去了!”
老夫人身子一震,其实她已有预感,但没想到皇后出手如此之快,如此之狠!
皇后有了更好的棋子,原来那个,自然要杀人灭口。
祈男却平静镇定,丝毫不乱,皇后的一举一动都在她预料之中,人性狠毒,行事自然不会宽厚。
宋夫人亦死有余辜,若不是她,玉梭不会早早离开人世。
可是,她毕竟是宋玦的母亲。
“老夫人不必过虑,”趁殿上大乱,皇后假意命人去救时,祈男悄悄对老夫人低语:“前一日我已与太后商量到此事,夫人此时想必已被太后的人救下了,刚才那跟出去的内官都被太后买通,皇后得知的不过是一句诳语罢了。”
老夫人长吁出一口气去,反手过来,重重握了祈男一把。
祈男静静站着,看众人忙乱,那对顾盼生辉,像是落了那漫天星辰的璀璨双眸,渐渐与皇后阴毒的眼神交汇于一处。
谁知道呢?也许除了宛贵人,皇后与平阳王的罪行,又将多一个人证了。
祈男浅浅一笑,与皇后微笑示意,心照不宣。
皇后亦心满意足,很好,最后的障碍已然除去。
皇帝此三日,夜夜歇在她宫中,重温鸳盟,再拾旧情,更比新婚时缠绵舒荡。皇帝枕上帐中对她陪了百万个不是,更亲手交给她一枘新的玉印:慧泽。
“今后你就以此印掌控后宫,朕除了你,是谁也信不过的。太后老了,皇后不过再忍耐些许日子,也就是了。”
皇后娇笑:“这也罢了,太后是长辈,本宫少不得敬她。可颖嫔她。。。”
☆、第三百十一章 皇帝的用心
皇后有意收住了声音,双目中精光湛湛,若有似无地,在皇帝脸上打转。
皇帝爽朗地大笑,笑过之后,将嘴唇贴近皇后耳边:“皇后怕什么?有朕在,你又是精年力壮的,愁什么怀不上?今日没有,朕明日再来,年年月月,朕只唯你一人。颖嫔就算先诞下麟儿,皇后却是正宫本位,只要肚子争气,少不得太子之位,乃你腹中所得。”
皇后先只听见唯你一人,后来再听说太子二字,整个人都飞上了云霄。而是夜,皇帝也确实携手她同去,同归。
平阳王此时兴致大起,越喝脸越白,先只是自己畅饮,后来便开始逗引旁边的人,一时传杯弄盏,好不有兴。饮了一个更次,身边众官各各暗使了一个眼色,便纷纷离座,欲拜谢告辞。
都是些人精,怎会看不出将有事发生?与其留在这里做炮火,不如三十六计走为上。
平阳王也不强留,皇帝更是宽厚大德,很快席间除了几个便佞谄谀的官儿,混沌不知事,乐得畅饮尽醉外,便只余下平阳王,宋帧,梁之平,并与其亲近的几个官员了。
“酒到此时,人多反不亲近。”皇帝吩咐将那几个胁肩谄笑,能谀善颂的宝货请出去,梁党宋党的人也都被各自主人眼神示意着支了出去。
“这样多好?”皇帝连浮几大白,不觉击桌而歌:“天上可有帝星?紫薇垣中。一连五星!”
平阳王心里有了底气,不禁冷笑:“果东南面有大星,只是光焰忽明忽暗。摇晃不定,想必难成大器!”
宋帧大惊,没料到平阳王敢当面做反,正要说话,梁之平已是站了起来:“帝星动摇,主帝位不稳,皇帝不如顺应了天意。若能自愿退位,大家平平安安。少了许多事端,天下黎民,也得安生。若。。。”
皇帝眸子一沉,薄凉双唇紧紧的抿住。不发一言,只将大手一挥,一阵的塌塌脚步声后,帐幔后,一队早埋伏下的红衣甲士弓矢佩刀,跳将出来,一拥而上,平阳王和梁之平尚不及反应,便被稳稳地拿住。
南薰殿中。皇后喝得高兴,内官悄悄上来回报,闻听禀告。皇后愈发脸上晕出红云来。
祈男眯了眯眼睛,隐去眼底的一道幽冷锐光,抱臂斜靠在雕花香檀木桌前,懒懒勾唇笑。不知皇帝给皇后灌了什么迷汤,三日之内,就将她收伏得如此顺当。
扬州的兵马根本不曾动过。皇后懿旨秘密送到都督手中。平阳王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一出。梁党大败,抄家杀头,不必多述。
宋家则愈发得皇帝重用,宋老爷被封镇国一品候,并享三代世袭。宋家二位女儿依老夫人所言,到底没有入宫,一个嫁给了远平候之子,另一个则出京去了蜀中,泰定王的藩地,嫁给他做了王妃。
宋玦却还是没从西关回来。扬素被擒,军中哗变,虽后来精兵竭力控制,到底还是失了元气,因此战事胶着,三个月之后,依旧进和退不得。
锦芳到了京中,皇后几回请她入宫,自品太医经手调养之后,皇后的身子大有起色,最近新近得了喜信,不过时间尚短,经月而已。
因身上有了喜,太后那里又有颖嫔不方便看顾,皇后竟留下锦芳,明说教导些怀胎之理,其实是做了人质。
皇后怕祈男将前事抖出来,再伤自己与皇帝的感情,因此行此阴招。
毕竟祈蕙还没死,皇后心中始终不稳,且又没了平阳王做后路,如今只有捏住锦芳,等肚子里卸了货,母凭子贵,就不怕了。
祈男几回进宫示好,可皇后始终不放锦芳回去。
皇帝本可从中协助的,可他另有心思,竟也不肯伸出援手。
宋玦回来也好,不回来也罢,皇帝早取中祈男。皇后不过是用来取权的工具,现在稳坐了龙椅,扬州那边的都督也早换成自己人了,平阳王的兵也归顺了大势,还有何惧?
所需的,不过是个由头罢了。
可惜太后那边始终不发话,皇帝有些纳闷,本以为皇后与太后不和以久,太后该顺顺当当地依从自己,废了这皇后才是。
就算她肚子里有了,那又怎样?
如今的皇帝,又不是当日那样甘曲自己了。
老夫人去太后宫里愈发勤了,一来颖嫔将近临的,时常问候,二来经了平阳王一事之后,她与太后都觉得自己老了几重似的,凑在一处,便有说不完的前尘旧事。
祈男从太后宫里接回宋夫人,那人是早失了神智的了,没想到最后救了自己的,竟是一向看不入眼的媳妇,本就是心性骄横之人,如今突遇如此重挫,总也想不开。
好在宋府如今如日中天,外头官眷上门请安一日不止,拍马溜须之人更比从前还多,老夫人是不理会这种事的,祈男更不愿意出头,宋夫人有了事做,也算一种寄托。
祈蕙的身子一日好过一日,只是碍于皇后,不敢再提入宫,皇帝的心此时也不在她身上了,更不提此事,祈蕙却心心念念不能忘却旧情,身子虽健康起来,人却瘦比黄花。
品太医如今忙着皇后,不过每月两次入宋府请脉,依旧如故。他与祈男见面,更比从前注意分寸了,言语间总是淡淡的,可关心是一点不减的。不过他知道,这院里男主人不在,为了女主人名声,更当勒戒自己。
倒不因她心里有了别人。
不过她爱不爱他,他一样看重她,爱怜她。
因此,皇帝动了那心思,没人比品太医更着急了。
十五这日,品太医照例上门,替祈男把过平安脉后,由不得张口就问:
“听说明日皇帝又宣你进宫了?”
祈男低了头,将玉腕皓臂静静收进袖子里,锁儿替她整齐衣裳,可二人并无一声发出。
品太医心头百般纠结,可有些话,从自己口中说出来,算不算过逾?
许是觉得沉默让气氛尴尬起来,祈男缓缓开了口:“不知太医,最近可曾于宫中,探听些西边战事的实信?”
宋玦迟迟不归,让祈男心急如焚,更有一种自己帮上来忙的无力感。知道心爱的人远在沙场,拼了性命护卫国土,祈男为之骄傲,可身为人妻,她挂念,她焦虑。
品太医摇了摇头,每次她总要问同样的问题,他恨自己,每次亦只能给她同样的问题。
“会不会是,”祈男斟词酌句,“皇帝有意延迟了。。。”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问,简直大逆不道,可她的耐心到了头,再说,品太医又是那样一个可信任的人。
品太医同样斟酌着回答的词句:“大体上看,皇帝于此事上,并无特殊,”他想了一想:“指示。不过有些事,做在他那样一个位置上的人,也不必详明细说。”
皇帝对祈男的用心,近来已明显到皇后都有些不服,不甘的地步了。
祈男咬紧牙关,眼眸深处掠过一道血色寒芒。
无论如何,明日定要让皇帝死心!
一身素服,祈男出了二门上车,秀妈妈不让锁儿跟去:“小丫头知道什么?”荷风要去,也被拦住了。
“我又不是老得走不得,左右老太太昨儿歇在太后殿中,今儿我跟了大奶奶去。”秀妈妈的声音,让祈男忍不住回身看了她一眼。
难得秀妈妈也坐不住了?
还是说,她也知道,自己今日此去的目的?
进入宫门后,早有青油小车候下。这本是太后给予祈男的厚待,后来却让皇帝的人抢了这门好差。
因是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