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颜模模糊糊醒来时已是第二日下午，倾城端坐在床前守候着他，尽管神色很疲惫。他微微张着眼望着她，觉得她很近，可是又很远，他一伸手就能碰到，可是又永远无法真正的抵达。他忽然觉得自己真不再是曾经的慕容颜了——他望着她，竟然感觉不到快乐，只有铺天盖地的悲伤弥漫，浑身都只有一个感觉——累。好累。每天都好累，这样的日子，究竟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第三卷 第五十四章 大婚
“颜，你醒了。”倾城见他张开眼，赶紧伸手把他扶着坐起来，背后垫上柔软的枕头。慕容颜的脑袋似乎还有点晕，神情涣散，半天没说话，过了老久才凝聚了视线，声音却还很虚弱，“倾城…昨晚你没回去吗？沈墨，沈墨会不会等急了？”
“我不回了。”倾城神色一下黯然下来，“爹都和我说了。”
慕容颜一个激灵，猛地清醒过来，“说什么？”
“江湖追杀令。”倾城轻轻吐出几个字，低下头，“我不能让沈墨为我丢了身家性命。我在靖王府，他要分心保护我，难免会有意外，万一出了什么事…”
慕容颜一把抓住她的袖口，打断她的闪烁其词，“爹到底和你说了什么？！”
“爹说，现在无数人想杀他，若是以前的沈墨还有胜算，现在的他只能等死。若是我真的为他好，就该老老实实的留在靖王府，至少不用担心我的安危，待一切风平浪静之后再跟他解释，也不算迟。也许，这时候只有给他一些刺激才能激发他的斗志。”她的嘴角泛起一个凄凉的弧度，眼眸里有朦胧的水汽，“…我认为爹说的是对的。”
“笨蛋！去找他，让他带你走啊！”慕容颜突然一下暴怒起来，猛地一跃而起，抓着她的手腕，手一分分收紧，几乎要嵌到她的骨头里，她只感觉生疼生疼，“你就不怕他误会！你就不怕他再也不肯原谅你！天下有什么好争的？！至高无上的权利有什么好要的？！你在他心中的分量不可能比不过这个繁杂的乱世！”
她的泪水刷得落了下来，一滴滴砸在他的手腕上。“倾城、倾城，你别哭，”他这才惊慌的松开了手，看见她的手腕上已经有两道淤青，不由心疼的抱住了她，激动的情绪也勉强自己压了下来，“对不起…对不起，疼吗？”
“颜。”她闭上眼，泪水一串串往下掉，趴在他的胸口，轻轻的抽噎，“可惜，他不是你。”
他极尽温柔的轻拍她的肩膀，耐心的哄着她，“别哭了，没事，留下来也好，也许在南王府你才能安心把孩子生下来。一切都待孩子生下来再说，有他的孩子在这，就不怕他日后不听你解释。”
话虽如此，他心里却又暗暗担心另一件事来——父亲把倾城留在南王府，目的很明确，就是要她肚子里的孩子。他从来没有骗过父亲，父亲定然是相信这孩子是他的孙儿…若到时候孩子和倾城一起消失，他还不气疯了去？父亲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念及此，他轻轻叹了口气，却不敢再多想，只念着走一步算一步，到时自会柳暗花明。
柳暗花明…何时才会柳暗花明？
倾城本来守了他一夜，也是很累，更何况大清早南王的谈话又让她非常伤心，状态极为不好，被他暖暖的抱着，自然而然地睡了过去。他把她轻放到床上，准备出去洗把脸，却突然发觉屋里多了几样东西——桌面上，红色的衣裳整整齐齐叠在一起，最上方还有一顶喜冠，想不到他们动作这么快，连这个都准备好了。他起身来，走到桌前，伸手拿起了拿顶帽子，放在手里轻轻掂量。
第一次戴上它的日子…他却没有和她拜过堂。这也是爹的试探之一，他想知道倾城的忍耐力以及她是否识大体。那时他是咬着牙答应了，现在却突然很后悔，没有拜过堂，就不能算夫妻罢？他们也没有肌肤之亲，没有行过房事。这样纯粹的感情…日后回想起来会是快乐的吗？
应该会吧。心底不知哪个角落有个声音悄然滋生——他回首望她一眼，她安静的睡着，够了够了，从最初的一见钟情到如今，他已经得到了足够多的回忆。反正他一开始便知道她是爱着沈墨的，如今，也只是到了早就该想到的结局。心忍不住狠狠一痛，他放下帽子，踱步走出房间。
“三少爷！”
含烟恰好往他的房间走来，见着他，满脸惊喜，跑上前来拉着他左看右看，“…少爷你没事了？伤口不疼了吧？三少夫人的药真是好用呢！”
慕容颜疲倦的点点头，含烟又急急问道，“少爷，你真的要娶公主吗？”
“恩，就在后天。”慕容颜淡淡道，似乎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联的事，“很久之前爹就和皇上商量着在准备了…只是我们不知道。但是这事皇上说是内部联姻，没必要太声势浩大，一切从简。”
“少爷，”含烟脸红了一片，“少夫人那样心高气傲的性子，哪会许你娶二妻？”
慕容颜摇摇头，眼里忧色更重。
“少爷，”含烟赶紧跳转了话题，“听说那个相思公主很贤淑，性格安静，博学多才，才华盖世，是当今天子的一大骄傲呢。少爷真娶了她其实也还是不错的…应该是蛮会照顾人的，少爷最近都瘦了。”
“是吗？”
慕容颜淡淡低首，思绪忽然飘的很远——他知道自己注定得不到倾城，开始他从没想过要另外一个女人陪自己终老。不过，也罢，这哪是一场爱情或者婚姻，根本就是一场政治阴谋，以那个素未谋面的相思公主为棋子，两方都想发挥最大的作用利用他们的这段婚姻。有什么终老不终老的，到时天下一乱，她终究会回到她的父皇那去。他们也将站到敌对的立场上——尽管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
“含烟啊…”他忽然抬起脸望着天边的祥云，眸子里有着深不可测的忧伤，喃喃，“其实我很想，过闲云野鹤的生活，简简单单的隐居世外…可是，怕是没机会了…”
含烟怔怔地望着她的少主——她的神，满目悲伤。自从少夫人嫁入南王府，除了最开始他的快乐，后来几乎很少见到他的笑容…她怀念曾经的他肆无忌惮的爽朗大笑，甚至怀念那个“傻子慕容颜”，用他的宽厚善良来对待身边的每一个人…记得她刚进府时还小，有一次打碎了一个花瓶，被二夫人又打又骂，是他拉开了二夫人，把她收做了自己的丫鬟…那时，孤苦无依的她是多么感动啊。
那种感动，足以让她用自己的一生去偿还。
“少爷。”她很轻很轻的开口，轻到慕容颜几乎没有听到，“…你一定要幸福啊。”
两日后大婚。
一大清早，慕容颜就带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去皇宫迎亲，皇宫里礼数多，繁杂无比，怕是要折腾的够呛。这一边，南王府里还是二夫人以长辈的身份在主持全局，迎接直接到南王府的贵客。因为大嫂欣宜还在养病，尽管两人都极不愿意，但帮她打下手的人还是只有倾城。她是以慕容颜正室、南王府三少夫人的身份来协助二夫人，两人心里仍在怄气，却扔保持着和和美美的样子——正所谓，家丑不能外扬。
好在，果真一切从简，皇宫内的送礼还有许多皇亲贵族在场，下午时分回到南王府，到场的只有袖城中几大联系比较密切的王府的王爷世子和几个宫里来的大臣。可能对于皇族来说，把一个堂堂的公主嫁给一个连正统王位继承人都算不上的小角色做妾是件很大的羞耻吧。只是这并不影响这场政治婚姻的威望度，南王至始至终都是笑容满面，其他在场的人也是祝福声不断，一份又一份价值不菲的大礼亲自交到南王手中，人虽不多，也算热热闹闹。
倾城正和一些大人寒暄，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传到耳朵里，她回首一看，慕容雨。她看起来过的还不错，略长胖了些，脸上的轮廓柔和圆润，血色也很好。倾城放下心，慕容雨走了过来，笑眯眯的，“三嫂！”
“小雨。”她笑着应她，冲几位大人颔首，“舍妹回来，我去接待她。”
“三嫂！”慕容雨已经跑到了她面前，不由分说拉着她就往外走，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大厅，倾城挣开她，“小雨！别闹，你三哥等会要回来拜堂了！”
慕容雨站定，望着她，“三嫂，三哥怎么会再娶的，他不是说只娶一个吗？”
“这很复杂，小雨。”倾城轻轻摇头，“这不是你该管的事，在皇宫还好吗？”
“过几日就要侍寝了。”慕容雨平淡的开口，渐渐冷静了下来。她的神情已不似之前那般稚嫩，眉目显得十分坚韧成熟，倾城牵过她的手，微微一笑，“看来在皇宫还不错…小雨，你真是南王府的骄傲。”
“多亏颜笙大人照顾。”
两人牵着手在王府里缓慢地走着，倾城心里五味杂陈，望着小雨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恍惚，眼底的温柔也是她从没见过的——“他每天都会来看我…其他秀女知道我和他关系好，都不敢惹我。有时候在宫里不小心犯了什么错，他也会立马赶来帮我解围。前不久他犯事进了大牢，关了几天出来后第一件事也是来看我…三嫂，颜笙大人真的很好呢。”
倾城心里一动，故意道，“我倒很久没见他…他现在可好？”
“不好。”慕容雨摇摇头，眸子里一抹忧色，“若不是太子殿下极力保护，他连命都要丢了，似乎是做了什么触怒龙颜的事。现在是带罪之身在太子殿下身边做贴身侍卫，也不再负责皇宫的安全，只是一个普通的侍卫。”
倾城默默无言，手指悄悄地绞上了衣角。
“靖王府沈墨——送天山雪莲，鹿茸…”
后面说什么她已经听不清，她的耳朵忽然暂时性的失聪——一转脸，看见沈墨正从容的踏入里间，侧脸似乎又清瘦了些，颧骨突出了不少，眼睛清澈明晰…他显然已经看见她，进门的一瞬间回首，两人的视线一触碰，都不约而同的移开，心底默默发出一声叹息。沈墨消失在门口，倾城这才敢把视线又回到原地，望着他刚刚蹙足过的地方黯然神伤。
慕容雨不动声色的观察着一切，在皇宫半个多月她已经学会了察言观色。
三嫂望着那个男子的视线是与望着三哥截然不同的。那是一种更为炽热却也更为隐忍的感情，何况他们刚刚眼神交汇的一刹那，无法掩藏的深刻悲伤，他们之间绝对有什么！难道，他就是三嫂说的“只爱一个人”——他就是那个人！
我倒要看看是怎么样的人！
她突然从倾城身边走了出去，一阵风似的往大厅里走，倾城吓了一跳，赶紧跟上她。
慕容雨走到大厅，沈墨与二夫人说了一阵话后刚好准备落座，她箭步冲上前，一下猛地往沈墨的方向撞去，哪知沈墨警惕性极高，身形一闪，速度惊人，她就结结实实的和那张千年檀木椅来了个亲密接触。
“唉哟唉哟…”
她惨痛的叫着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顺带还扯下沈墨的一片袖口上的衣裳。沈墨本来反手就要抓住她，冲进来的倾城恰好看见这一幕，惊慌的喊了起来，“不要！她是慕容雨，慕容家的四小姐！”
大厅里一下鸦雀无声。
沈墨伸手的动作停在半空中，却并没有收回。他微微俯下身子，手心一转，抓人的动作变成了伸手邀请她拉着自己起来的动作，嘴角漾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一双纯澈如水的眸子淡淡的望着他。这样近的距离，清晰的看见他的全部，慕容雨一下惊呆了，她一直以为三哥是天底下最好看的男子，认识了颜笙才知道还有能与三哥并称的人，可是今次见了沈墨，才知道世上有一种人，根本就不似这人间有，无论是容貌还是气质，都宛如天人。这应该是造物者精心创造的一件完美艺术品罢？
她忽然变得很无措。
沈墨的声音柔软而细腻，眼眸久久停留在她身上，“要我拉你起来么？”
她不由自主的点头，如倾城所想，没有任何一个女人能在沈墨望着她的时候抗拒他。
沈墨纤瘦的手掌却有着无穷的力量，就像抓一个小鸟那般把她拉了起来，又迅速的放开她，礼貌的退到两步以外，微微笑着冲她颔首。
这个男人的笑，简直致命。
慕容雨尴尬的道谢，走开。
本来肃静的大厅又恢复了喧闹。
慕容雨走到门口刚要和倾城说话，外面就响起了一片吹锣打鼓的声音，鞭炮声接连不断，湮灭了所有的人声。炮竹声一停，立马有个领头的人跑进来，大喊，“新郎新娘马上要到了，大家各自就位坐好，迎接新人。”
倾城赶紧回到她的位置上去。
正位是南王和二夫人，右手边第一个位是大哥，然后依次二哥，四弟…左手边坐的都是女人，倾城坐在第一位上，因为她是新郎的原配夫人。各位前来道喜的人纷纷站了起来，退到人群之后，场面井然有序，安安静静。
不消一刻，新人就到了大厅。
新郎很平静，平静的有些寒气，这就显得那一身本来很好看的衣裳非常不搭调。新娘盖着红盖头，身形很纤瘦，纤纤碎步，一手和慕容颜牵在一起，紧紧的抓着他。这毕竟是个陌生的地方，又看不见东西，她难免害怕，紧紧偎依在慕容颜身边，好在慕容颜是很体贴的人，前面有什么，到了什么地方都会和她说一声，让她心里有个底。两人走在铺开的红色地毯上，看起来，也还算相配。
倾城望着望着，心底无端生出羡慕来——当日她和慕容颜大婚，可是她一个人拜的堂。她第一次出嫁，却没想到如此悲凉，真是委屈的欲哭无泪。若是能有在一次披上嫁衣的机会…多好。若是、若是我和沈墨能这样携手，若是我能为沈墨披上嫁衣…真会幸福的当时就死掉吧。
可是现在怕是不可能了…她突然变得有些伤感，前几日他们还甜甜蜜蜜，可是今次却刻意的疏远。每每都是如此，只要靠近一些，用不了多久，又会疏远开，留下满身的伤口，到底，他们是哪出了问题？
在人群后方的沈墨视线根本未曾在一双新人身上停留，他一直紧紧的盯着倾城，望着倾城每一丝的表情变化——慕容颜踏进来的时候，她一瞬间的失落和沮丧；慕容颜牵着新娘的手，她就怔怔的望着他们俩的手；慕容颜经过她身边时，四目相接，电光石闪，瞬间，恍若隔世。
果然。果然。
正是喧闹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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