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笑天对他笑了笑:“下次一定注意。”
其实孙笑天有时候也有弄不清楚律香川的时候,比如那时他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之间有什么话题,最后律香川总会扯到他那容易脏的白色衣服上。
两人信步在街上走着,那样子不像是两个饥肠辘辘的乞丐要去偷东西,倒像是两个富家公子饱食过后的悠然的赏花散步。
就在屠夫家门口的拐弯处,他们遇见了一个人,确切地说,是个少女,一个衣着破烂,神情倔强的少女,她裸|露出的皮肤上能看见青紫色的凌|虐的痕迹,但她的神情却是那么高傲,充满了反抗,让人感到就算是她被侮辱了,也依然能够站起来,爬起来,绝不认输,绝不失态。
孙笑天站住了脚步,好奇地看着她手中的一大块猪肉,好像长了这么大第一次看见猪肉一般,而
少女则带着敌视的表情,防备着孙笑天背在背后,被布包裹了,却隐隐能看出形状的剑。
三个孩子就这么定定地站着,对视着,好像都在防备着对方一般,目光中是敌视,脸上是警惕,就像高手之间的剑锋对峙,丝毫不让。
孙笑天抄起手,迈开了步子,面无表情地从少女身边走过,突然道:“值么?”
少女直直地冰冷地看着律香川和孙笑天,就像坚决敌视这个世界,生硬地道:“那又怎么样?我们都要活下去。”
律香川疾走几步,赶上孙笑天的脚步,依然是淡漠的语气,对孙笑天道:“不错,这是她选择的路,与我们无关。”
孙笑天笑了笑,自言自语:“所以女人总会仗着很有姿色就想爬的更高,就像男人有了武力就自以为天下无敌,这世道本就如此,你又何必敌视?接受,照做,你就会爬的更高,更有前途,那时候你才有资格去反叛。”
身后的少女突然跑走,跑了很远,但风中隐隐传来她的哭声,律香川知道,她可能就这么一去就永远向前,用尽各种手段,都要向前。
因为她的心中已经有了野心,贫穷,无助,当有了一丝条件,并发现可以利用时,他们都会产生野心。
贫穷是罪恶的根源。
律香川定定地看着孙笑天,直到孙笑天发觉,歪着头道:“你怎么了?”
“没,”律香川垂下眼帘,淡然地道:“我只是在想,如果有一天,你会不会爬到最高处?”
“谁知道。”孙笑天微微抬起头,嘴角边露出一个奇异的微笑:“也许高处其实什么都没有,也许我上去后还想回到低处,却回不来,主要是,我并没有什么想要的,所以在高处还是低处,一样自在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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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香川手臂上的伤,是一名不服他的组织派来的杀手留下的。
当时他正漫步行于暗巷中,天正清冷,风正寒,但他依然走出来了。
一排清一色黑衣装的杀手包围了他,律香川却有种想笑的感觉。
这些早就知道的,他成名得太快,太突然,成功越大,嫉恨越多,江湖上不服他管理的人,多得是。
“天寒地冻的,似乎不是我一个人不怕冷。”律香川淡然地笑着,道。
这名男子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任寒冷的风撩着他衣袂飘飞。
为首的杀手冷冷地道:“你就是律香川?”
闪闪的刀光映在律香川的眼中,干净清冷的深黑色眸子多了几分寒气。
律香川抄起手,冷意盎然:“你也配用刀?”
他薄薄的嘴唇里吐出的最后一个字,伴随着一阵闪光,一阵剑光。
如同风中的舞蹈,舞出的是一片鲜红,染在白雪之中,雪红,血红。
为首的杀手迅捷如燕子投梁,一把短剑直刺律香川的颈子。
律香川本不该这么轻易地受伤,但那杀手的表情,实在像极了当初孙笑天和他遇见的的那个少年,又像极了那日被废了武功的青衫青年。
不顾一切地决然,带着丢下一切的疯狂。
溅出来的血是杀手的,也有律香川的。
律香川扬起脸,脸上有几滴鲜血,他站在红色的雪中,脚边是一堆尸体。
他安静地微笑,握着那把不停滴血的剑,剑光灼灼,灼伤人眼。
那名杀手死时终于承认,来杀律香川,绝对不是一件愉快的差事。
除非他也变成一个能够静静地在鲜血中微笑的,疯子。
就像一边杀出腥风血雨,一边露出孩子般邪气的微笑的孙笑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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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香川慢慢地喝着粥,当年他回答孙笑天的那句话似乎还在耳边回响:“如果真能一直自在就好了。”
可是孙笑天,在低处时,食不果腹,你犹能自在;在高处时,你充当两边的卧底,犹能自在。
如果你像我一般站在最高处,面对天下人或憧憬或敌视的目光,你,还能自在吗?
40 契约
黄昏时分,高老大来拜访。
这拜访并不突然,她很早就通报了,但律香川却让她在大厅内等了两盏茶的功夫。
她的腰脊仍然□纤细,她的腿仍然修长笔直,一袭红色的衣裙穿在她的身上,像火焰花朵一样引人注目。
她依然是个美丽的女子,岁月在她身上似乎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那时,律香川仍在花园中,眼前无遮无拦的景象,令他觉得似乎没有什么生机,以后也不会再有什么生机。
高老大推开迎上来的林秀,一双亮盈盈的美目恨恨地盯着律香川,透出固执而敌视的目光。
这目光就像她第一次出卖自己时一样,恍若什么都没有改变。
律香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开这个玩笑,但他实在觉得,眼前这个女人跟他很相配,讽刺地相配。
高老大挺直腰,这是她决心对抗到底的姿势,红唇中吐出冰冷的话语:“律香川,你忘了和我的约定了吗?”
地契,快活林的地契,高老大一直想要的东西。
为了这个契约,她出卖了叶翔和孟星魂,害了小何,卖了自己的灵魂,得到钱。
男子慢慢闭上眼睛,冷白的指尖轻轻触碰着桌子上的酒杯:“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高老大狠狠地吸着气,鼻息粗重,脸上露出忍无可忍地憎恶,像是在憎恶律香川,又像是在憎恶做着这些事的自己。
“你别忘了,你说过,只要帮你打倒吴凡,你就会把快活林的地契给我,为了这件事情,我才帮你,我付出了那么多,难道你现在想赖账不成?”
律香川慢慢地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移开目光,看着不远处的墓碑,嘴角滑出一丝奇异的冷笑:“你敢站在那里,要求我履行这个契约吗?”
高老大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顺着看过去,“叶翔”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狠狠灼了她的眼睛。
这象征着她曾经失去的东西,那些过往的岁月,从此不能挽回。
叶翔是她心里的一根拔不掉的钉,无时无刻不折磨着她,哪怕她将和叶翔有关的一切东西全部烧掉,将所有和孟星魂有关的东西全部埋葬,他们依然会阴魂不散,时不时地冒出来。
律香川却偏偏要为他立碑,疯子。
高老大狠狠地咬着嘴唇,几乎要将下唇咬出血来,她的目光中透出怒火:“律香川,你从来不怕
天谴吗?”
律香川轻轻地笑了,好像听见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莫非,你怕?”
看着高老大,他就会想起某些不吉的回忆。
那是他和孙笑天密谋反叛老伯的时候,在烧刀子的辛辣气息,和栗子烧鸡的香气中,那人带着醉,带着一抹奇异的微笑,淋漓尽致地将过往一一诉明。
“最好不要太相信女人,永远不要。”
“你不要以一件事打翻所有女人。”
“不……我爹和我娘就是最好的例子,那时候……”
那时候,是某个时候,那个女子还能称之为温婉的时候,还处于可以令天下男人都动心的年龄中
时。
孙笑天眼中是淡淡的自嘲和惆怅的颜色,像是讽刺自己的出生和自己往后的命运:“能为了荣华富贵卖了自己的儿子,美貌的女人,大多数都很可怕。因为她们有了对付男人的武器,就容易产生勃勃的野心。”
……女人,迟早都是要背叛的,没有完全握在手中的筹码,她们永远靠不住。
律香川一瞬间冷酷至锐利的眼神,对上高老大固执的目光:“吴凡还没有被打倒不是吗?所以,
地契,还不能给你。”
这句话就像是一把火,点燃了高老大心中埋着的火药,她狠狠一拍桌子:“吴凡早就死了,没有武功,中了你的毒针,你以为他还能活多久?你以为孟星魂能救他?孟星魂根本就不会解毒!”
“孟星魂不会,可是……”律香川的目光重新回到墓碑上,深刻的名字是他亲自刻了七天七夜,手掌鲜血淋漓的结果:“叶翔也不会吗?”
高老大大声道:“叶翔也不会!”
律香川摇了摇头,很决然地摇了摇头:“我不相信,既然叶翔能放心地放任吴凡来对付我,既然他能够意识到你不可靠,那么他一定为吴凡藏了什么……”
“啪——”清脆的巴掌声在亭子中回响,几个属下目瞪口呆,很长时间才想要冲过来,律香川轻轻挥了挥手,制止了他们。
高老大的双唇在颤动,她死死地握住了自己的手,好像不相信在那瞬间,她真的打了律香川一记耳光。
律香川低下头看着她,眉目间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你真的这么害怕提到这个名字?”
这句话中,藏着某种恶毒的兴奋,这一瞬间,高老大真的很想,杀了他。
杀了他,毁了这些阴暗的记忆,只要她拿到地契,就是一切的终结和另一个开始。
律香川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一只手慢慢地滑走在她象牙白的肩膀上,高老大不禁打了个寒噤,律香川的那只手,比寒冰还要冷。
这是一条蛇的温度,这条蛇慢慢地缠上了她,残忍的气息吐在她的耳旁:“高老大,我一直在想,如果有一天,你像出卖叶翔和孟星魂那样卖了我,我该怎么办?”
高老大因为这句话而颤抖,她自然分辨得出这话中那些复杂而残忍的成分。
不管是为了钱宽衣解带,还是为了钱出卖自己的兄弟,她能做的得心应手,可她也明白,不管做什么危险的事情,都不要让自己陷进去的道理。
律香川是她看不透的一条蛇,她不能让他缠上她,有钱是好的,但她不能死。
这时候高老大才发现,这个男人其实很高大,而且很有力,扣住她的肩膀时,她竟怎么都挣脱不开。
律香川直直地看着她的眼睛,很长时间,才如她所愿地放开了她,抱起双臂,重新看向那块墓碑,那片荒芜,眼睛里聚满了沉甸甸的阴霾,挥之不去。
高老大绝望地听着他慢慢地话语:“吴凡会回来,我们以后的合作还多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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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律香川和孙笑天最终没有去屠夫家偷肉,而是从暗巷里一个混混手中抢了一些铜板。
回到城隍庙时,他们看见了隐隐的火光,相视一眼,两个人不得不承认了这件事情:他们暂时的容身之处被别人占去了。
他们绕过前门,透过破烂的后墙,能看见白天遇见的那个女孩子面无表情地坐在火堆旁,突然爆发出尖利粗暴的声音:“你到哪去?”
孙笑天和律香川踮起脚尖,只看见一个孩子顿了一下,继续离开的背影。
“坐下!叶翔去死你也跟着一起去吗?”
可以想到,庙宇里一定还有另外的人,但最终出来的,只有那个孩子。
孙笑天扬起嘴角,好像觉得很有趣:“香川,你猜猜看,他会做什么?”
律香川只是皱了皱眉毛,看着孙笑天的衣服,因为趴在石墙上的原因,那件白色的衣服又染了不少墙灰:“笑天,这没什么好看的。”
这种乱世,一个孩子能做到什么?不是偷就是抢,不是出卖自己,就是出卖别人。
会做什么,答案寥寥可选,比起来,律香川宁可去在意孙笑天的衣着和他们的生活。
“没关系,我们去看看。”孙笑天拉着他的手,悄悄地向少年离开的地方追过去,眼中透着兴奋和期待的光芒。
夜晚下的水面映着一轮明月,水面不时地被石子击碎,搅开一抹水花。
那孩子就在湖边,一边慢慢地走着,一边机械地挥着手臂,将身边的石子捡起来,扔进湖中。
阵阵涟漪泛起来,又变为平静,律香川感到不耐烦,他们到现在还什么都没吃,而且唯一的容身之处还被别人占去了。他不知道孙笑天怎么还有闲情逸致跑来看别人做扔石头这种无聊的事情。
孙笑天压低声音道:“香川,我们打个赌好不好?”
律香川有了些兴趣,道:“你想赌什么?”
河上传来冰冷的风,吹着两个人的头发,孙笑天紧紧地握了握律香川的手,道:“我们赌他会不会为了五十个铜板去杀人。”
记得那时候的气氛实在很好,孙笑天一身染满墙灰的白衣,眼睛却灼灼发亮,像是黑暗中潜伏着的一匹盯上猎物的狼。
律香川淡淡地抬了抬眼:“若是他愿意做,又代表什么呢?”
这实在是个很无聊的赌约,因为没有悬念,所以才无聊。
他们待人都一样,冷心狠手,这个赌局无聊是无聊了些。但未必就没有不做的价值。
孙笑天扬起嘴角,朗声道:“一直击湖面没有用。”
湖边的孩子讶然地回过头,一双漆黑的眸子里空虚而苍凉,悲伤在这里便无意识的转为温和,这个人有一双很温和的眼睛。
孙笑天怔了怔,轻轻地笑起来:“这下可不好了,香川,我突然想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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