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晚间,康熙抵达南苑饮鹿池行宫。纳兰性德于宫门口接驾。
康熙见纳兰性德神采奕奕,满目清碧,不由喜形于色。下了龙撵,快步走到他跟前,拉了他的手掌,边走边说,“方才我还在想,咱们是今晚上见还是明个儿见呢!”
“怎么又临时去了丰台大营?”
“一来呢,丰台大营新进了一批火器。二来呢……”康熙吞回了后半句,笑盈盈的侧脸注视着纳兰性德的无双的侧脸。
纳兰性德展颜轻笑道,“你要是早回来,岂不成了你去相国寺迎我出关,对不对啊?”
“……”康熙朗声笑了几声,转而说道,“福哥快两周岁了吧,改天抱进宫来给我瞧瞧。”
“好。”嘴上答应的轻松,纳兰性德心头不免一阵发紧,玄烨究竟是何意?
康熙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轻巧的说道,“福哥往后是胤礽的伴读,不妨让他们早接触接触。徽音总嫌宫里闷得慌,改天咱们带上胤礽和福哥去你的南府坐坐,如何?”
“怎么想起要去南府?”听闻“南府”二字,纳兰性德心头又被猛地收紧。
康熙坐到榻子上,抬眼望着他,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你这个滑头,还想瞒我啊!”
“我瞒你?瞒你什么了?”纳兰性德越想越怕,暗自担忧,难道他都知道了?如果是,他又会怎么处置水浸天和我,还有子鱼和福哥……
“你还装啊!”康熙端起茶杯,润了润喉咙,才带着几分责备的语气缓缓说道,“谁不知道明珠按着沧山照洱海的意境在南府造了玉檀阁。咱们一道去过大理,难道你就不想让我去瞧瞧?”
“原来你说的是这个啊!”纳兰性德木得松了口气,灿烂的笑着说,“我怎么瞧也没看出半分大理风光,干脆就没去烦你。再说,不就是个园子嘛!”
康熙摆摆手,双眸泛起异样的光泽,笑言道,“别家的园子是园子,你家的园子可大大的不同。”
“会有什么不同,还不都是京城的工匠造的山水园林!”
康熙转到他背后,轻嗅他颈间袭人的冷梅淡香之气,故作神秘的说道,“万一是给你用来金屋藏娇的呢?”
纳兰性德直觉脑后冷风阵阵,强压心底的慌乱,开着玩笑说道,“你这一说倒提醒我了,原来园子还可以安置外室啊!”
“哟!倒是我教坏你了!”
纳兰性德回过身,觎了康熙一眼,故意板起面孔答道,“本来嘛!”
康熙拉住他上下打量着,打趣道,“一个多月不见,我怎么瞧着你不太一样了?”
“你倒说说,是跟哪个新欢练的嘴皮子?”
康熙眼波撩人,紧贴着纳兰性德,一步步向寝殿移去,“为什么不是我憋了一个多月,见到你才逮到了宣泄的机会呢?”
“哟!这么说来,倒是我冷落了你?”
康熙双眸一挑,理所当然的含笑答道,“本来嘛!”
“容若……我想你……”说着,康熙捧了纳兰性德的玉容便吻,纳兰性德未及反应即不由自主的随着康熙沉入床榻。
纳兰性德双手撑住康熙的胸膛,低声问道,“玄烨……还没用晚膳……你不饿吗?”
“见到你……哪里还顾得上那些……”
康熙兴致正浓,身下之人些许的抗拒反倒更添了几分情趣。
“玄烨……你慢些……”
康熙喘气急促,声音渐重,“容若……我想你想的紧……”
灯影之下,身形摇荡起伏,如云龙戏水,间不容缝。惊涛骇浪般的交流过后,康熙虽累的汗迹涔涔,却将积存于胸中的欲火宣泄的酣畅淋漓。余韵渐消,他侧过身,柔和的目光凝望着纳兰性德通透的眸子,手掌抚过他凝脂般的脸颊,低语道,“以后不许你再入寺庙斋戒!”
“可我那是在替你祈福啊!”
康熙鼻子一哼,霸道的说道,“我不管!要么让别人去,要么就在宫里的佛堂!”
纳兰性德扑哧笑出了声,“在宫里?那我还斋戒的成吗?”
康熙神色媚然的望着他,撒娇道,“就算斋戒祈福,也用不着四十九天嘛!”
雪白的臂膀勾住康熙的脖颈,轻笑道,“是谁说小别胜新婚?又是谁说要情趣?”
“你忘了,我是开理店的!”
“……”
康熙躺倒在他怀里,略带认真的说道,“你不在,身边空牢牢地,总觉得缺点儿什么,端地不舒坦!”
“哪天我若真的走了呢?”纳兰性德心底泛起阵阵酸楚,混元丹究竟是为自己续命还是修补元神?从水浸天对此药的态度,他已猜出了大概。
康熙抱的更紧了,蛮不讲理的命令道,“你要走去哪里?我在一日,你必须陪我一日!”
“……”俯首轻吻康熙的额头,他心中低语道,玄烨,我终究陪不了你一辈子。帝王之路,你终要自己走下去……
五月二十九日辰时,康熙圣驾由南苑起行,銮驾浩浩荡荡直奔午门。
六月初九,图海率师班师还朝,康熙率在京文武大臣于南苑红门相迎。
康熙十六年八月二十二日册封为皇贵妃钮钴禄氏落月为皇后。作为晋封皇后的交换,落月将一年来密切监视纳兰性德一举一动的心腹侍卫察多哈交给了康熙……
八月二十二午时起,十三密探将南府里里外外搜了个底朝天。同时,纳兰性德分布在京城内外的所有产业无一例外的遭到来自不同衙门以各种名义的搜查。
九月初三,图海帅本部兵马开赴湖广战场,直奔荆州剿贼。命顺承郡王提领水师渡江,策应岳州大军,相机征讨。
同日,康亲王杰书大军攻陷潮州,康熙下诏大军就地休整。
九月初九重阳节,康熙尊奉祖母孝庄之意于保和殿摆宴,孝庄、太后、皇后、皇室宗亲、在京五品以上文武百官齐聚一堂。
后宫内,皇贵妃佟徽音于养性斋与后宫嫔妃共度重阳佳节,独独良嫔卫静苏告病缺席。
当夜,康熙尽兴欢饮,大醉而归。亥时三刻,统辖蜀中机要的十三密探青鸟将密折送达寝殿。两更时分,纳兰性德一觉醒来,瞥见康熙枕边的密折,生怕误了军情陈奏,又怕误了康熙好梦,便强打精神起身参看,不禁大惊失色的愣在当场,不可思议的注视着康熙的睡颜,好似吞下千年寒冰,连呼吸都是冰的。
“容若……容若……我口渴……”纳兰性德浑身一颤,急忙背过身将密折原封不动的放好。倒水的时候仍不由自主的双手颤抖……
转天清晨,待纳兰性德起身,案上的密折已不见了踪影。康熙正像往常一样靠在榻子上、双目微闭,倾听内阁大臣的奏疏。
左都御史喀代义正言辞的奏报道,“莽依图擅自动兵,大败而归,朝廷理应将其押解回京叫三法司惩办并另派良将替换……”
兵部左侍郎纳布略带激动的反驳道,“莽依图出兵救援傅弘烈委实有情可原,他若隔岸观火,傅弘烈岂能全身而退……”
内阁大学士觉罗勒德洪附和道,“圣上本就谕令莽依图和傅弘烈相互策应,他出兵也在情理之中,何况胜败乃兵家常事……”
兵部右侍郎郭四海连忙缓和气氛道,“临阵换将乃兵家大忌,如若命其在阵前戴罪立功……”
吏部左侍郎折尔肯继续添油加醋道,“莽依图此举将挫我军锐气,目无军纪、临阵抗命,难道我们要坐视不理,等他捅破了天,再替他收拾吗?”
索额图见康熙面色如水,闭目不语,急忙安抚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战场情势瞬息万变,不能以常理推知……”
康熙轻轻咳了两声,南书房顿时安静下来,“众位臣工的意思,朕已经知道了。”
“……”众臣连忙噤声,垂手而立。
“命莽依图留任图功赎罪。”
“臣等遵旨!”
玄烨眼底的真挚犹在,只不过纳兰性德再也吃不准这份真挚有没有自己的份……想到这里,他轻轻放下五福门帘,收回左脚,缓缓退回寝殿。
81。凤栖梧…第四十四章: 新秋风云变(一)
一树红叶满,一城痘症哀,一策空绸缪
行至隆福门,大阿哥胤眩奶硖嗔跞绶缁鸹鸬拇幽衫夹缘旅媲芭芰斯ァ�
他拉住末尾的一个小太监,冲着刘泉心急火燎的架势,问道,“他这是怎么了?”
“回禀纳兰副统领,大阿哥今早出痘了,现在烧的厉害,太医们正往这儿赶呢!”
纳兰性德连忙问道,“皇上知道此事吗?”
“惠主子已经派人去南书房通禀过了。”
纳兰性德松开他的腕子,挥挥手道,“得了,你快去吧。”
玄烨一早就知道胤眩龆唬姆从κ遣皇翘淠诵?此讲诺纳裆挠胁灰晕坏募苁疲训浪怠蛞拐肀呙苷壑凶掷镄屑溆忠淮胃∠盅矍埃肿智么蛟谛耐贰D衫夹缘禄毓硗蚰鲜榉浚倬跄吧斐!�
一整天,纳兰性德陪在康熙身旁处理政事、午膳、经筵日讲、给两宫太后请安、晚膳……他一直在等康熙开口:摆驾承乾宫探望胤眩6滴跛坪醪⒚挥心歉鲆馑肌�
晚膳过后,纳兰性德趁着散步的间隙,侧过脸说道,“玄烨,咱们是不是……”
康熙俯身轻嗅一簇墨菊的芬芳,轻声道,“容若,怎么还没收到吴三桂不愈的奏报,我都有点等不及了。”
纳兰性德转到康熙身旁,注视着他的双眸,善意的提醒道,“玄烨,听说,大阿哥出痘了。你是不是该过去看看?”
康熙缓缓站起身,神色淡然道,“咱们小时候也出过痘,这个有什么稀奇。”
纳兰性德知道自己不该再开口,但还是忍不住诺诺的说道,“咱们那一次也差点儿送了性命,我记得那时你才七岁。”
“……”康熙眉间一紧,倒剪双手,继续向前走去,没有作答。
纳兰性德紧跟在康熙身后,继续低声劝道,“他毕竟是胤礽的兄长,就算是为了胤礽兄弟间的情分,你也该去看上一看。”
康熙眼中的寒意和挤压的愤怒清晰可见,“我七岁出痘时,除了皇祖母和你,整个皇宫没人敢靠近我一步,就连皇额娘都……那一幕,我记得清清楚楚!”
“玄烨,此一时,彼一时。大阿哥不是你,你也不是先帝。再说,当时佟娘娘也是情非得已,你该多多体谅。”
康熙眉间凝聚,目光凛然,侧目瞪着纳兰性德。
他见康熙真动了怒气,连忙恭敬地拱手道,“这是你的家事,我的话太多了些。”
一盏茶的功夫过后,康熙面色稍缓,握住纳兰性德温热的手掌,平静的说道,“皇家没有家事,家事即国事。咱们这就去承乾宫走一趟吧。”
纳兰性德暗自松了口气,微笑着应道,“好。”
转入东六宫,顺治十七年的情景再次呈现于康熙面前,东六宫如临大敌,宫人行色匆匆,秋风夹着阵阵药味袭来,康熙将将舒展的眉间又是一紧。惠嫔平素最好热闹,胤眩怀龆唬星饷趴陕奕福謇湟斐#谌吮苤ǹ植患啊3星冢瘫堑囊┪镀嗣娑矗谖还烁龈鼋砼琳置妫裆怕遥薏荒芰⒖烫映稣飧鲈饬宋烈叩木铀�
宫人见康熙到来,连忙跪倒行礼,“皇上吉祥!”
“……”康熙鼻子轻轻一哼,面若挂霜的转进了明德堂。纳兰性德知道贾孟城和魏敏珠没出过痘,生怕染病祸及宫廷,便示意他二人在宫外等候。
纳兰性德扯扯康熙的袖管,和颜悦色的劝道,“天底下有几个人遭了痘症能转危为安的,大半出痘就等于判了斩监侯。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他们呢?”
康熙面上冰雪消融,暖暖的笑着问道,“我当年出痘,缘何赶都赶不走你?”
纳兰性德嘴角微翘,声调虽低,却字字珠玑,“咱们是起过誓的。”
康熙的目光落在悬于腰间、伴着脚步起落的九龙玉珏上,声色动容道,“生死与共。”
九龙玉珏乃上古名玉,相传是三皇伏羲与女娲由兄妹转为夫妻的见证。人类在遭到洪水后,人烟断绝,仅存他们兄妹二人。为延续人类,便在昆仑山卜石问天,若天遗我兄妹二人为夫妇,则石开。否则,石完好。顷刻间石开玉现,伏羲、女娲兄妹即结为夫妻,人类才得以繁衍。此后九龙玉珏纵传承千年仍完好无缺,后因战火分离,千百年来始终再未同时出现。
奇迹即发生在玄烨与纳兰性德的首次碰面,孝庄和明珠惊奇的发现他二人竟同时配有一只九龙玉珏,且为一对。从那一刻起,孝庄认定玄烨即是上苍赐给大清的不世之主,也是从那一刻开始,纳兰性德的命运被改写。更为巧合的是,康熙与伏羲的生辰同为三月十八。而伏羲和女娲生为兄妹,后为夫妻也应在了康熙和纳兰性德的身上。
惠嫔寸步不离的守在胤眩砼裕涣辰棺朴牍厍校盟聘型硎堋吹秸饫铮滴醯男娜砹讼吕矗Ы抛呓鞯绿谜浚衫夹缘略蚝钤诶认隆�
直到出了承乾宫,纳兰性德才开口相问,“太医怎么说?”
“说是痘症加伤寒症……”
“痘症加伤寒症?”当年玄烨只是痘症都险些送命,今日又加了一道伤寒,胤眩夂⒆幽芡ヂ穑�
康熙牵了纳兰性德的腕子便走,嘴里不耐烦的说道,“走吧,走吧。”
纳兰性德眉间微蹙,急忙大力抽回腕子,低声说道,“玄烨,松手,快松手!宫人们都看着呢!”
康熙紧紧握住他的手掌,侧眼正色说道,“我就是要拉着你回去,就算你出过痘,不怕传染,承乾宫里有那么多宫人、太医,你休想偷偷转回承乾宫多事。”
纳兰性德轻声而笑,拍开康熙的手掌,半开玩笑道,“那是后宫,我怎么敢说进就进呢!难道宗人府那顿打还不够我长记性吗?”
“……”康熙心头猛地一颤,康熙十二年三月十八深夜的噩梦历历在目……自己若晚到半步,就真的应了那梦境。
纳兰性德知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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