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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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震- 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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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齐鸣点燃香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叹息:“有人管的时候烦,没人管也烦,好在我爸妈还能帮著管管翔宇,不然我还真没得混了。可是翔宇又皮得很,油盐不进,跟我小时候一样。说起来,我还真是没用啊。”
  
  黄佩华皱了皱眉头,很快又放松了表情:“围城吧。结了婚的人想要自由,没有伴的人想要羁绊。城里的人想出去,城外的人想进来。都是这麽回事。”
  
  齐鸣笑了:“你果然是读书人啊,说话很有道理,就是这麽个意思。”
  
  黄佩华又皱起了眉头:“这话不是我说的,钱锺书说的。”
  
  “钱锺书是谁?”齐鸣弹了弹烟灰:“这人很厉害啊。”
  
  黄佩华张了张嘴,又闭上。要跟齐鸣说清楚钱锺书是谁,还真不是一句话两句话的事儿,只得换了个话题:“可是看你还是过得挺自在。”
  
  齐鸣吧嗒吧嗒嘴巴,终於笑了:“这话也没错。说起来,这日子也还成。真要买车也不是买不起,只不过……男人啦,肩上要挑的担子太重了。还是你好啊,读书那麽厉害,工作又很如意,啧啧,白领是不?二十三岁就能自己买车,琢磨著,可能过两年你也买得起房子了吧?哪个女人要是嫁了你,可真是福气……你摸样儿也很招人啊,有没有女朋友?”
  
  黄佩华淡淡一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起身去找翔宇──服务员已经在上水果沙拉了。
  
  吃牛扒,不仅仅是翔宇,就连齐鸣都是头一遭。还真不是吃不起,实在是齐家的大人对这玩意儿都不感兴趣,就算出去吃饭,那也是吃土菜馆的。父子俩都不会用刀叉,结果黄佩华一边示范,一边还得帮那两人切牛扒──齐鸣用刀子跟要杀猪似的,翔宇更是差点连盘子都给弄到地上去了,把黄佩华弄得手忙脚乱,等终於能安下心吃自己那份时,牛扒都已经凉了。
  
  在回家的路上,齐鸣问黄佩华到底相中了哪一种车子,黄佩华说不急,再看看。齐鸣笑著骂道,早晨还催得不得了,这会儿又不急了。行,你乐意多看一下,我就多陪你跑跑。
  
  齐鸣开著借来的福克斯,继续说著车子的事儿。国产车呢,说老实话,也差不到哪里去,不过你看那些4S店的销售和服务生,啧啧,那态度,简直让人看了就没有购买的欲望了。尼桑和福特的态度就好很多。
  
  黄佩华扑哧一笑,说卖奥迪的那家店态度更加好,不仅仅泡茶送水果吃,还有人专门带著翔宇玩的。哪儿不都一样?你们那个驾校,有人敬烟送槟榔,教练也客气很多。
  
  齐鸣老脸红了一下,紧接著呵呵大笑,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著驾校,可不就吃你们这些学员吗?别说得你好像很清高似的。在公司做,也有可吃的对象吧。
  
  黄佩华没有回答,若有所思地看著窗外。
  
  齐鸣推了一下黄佩华:“喂,开玩笑的,别是生气了吧?”
  
  黄佩华轻轻笑了一下,说:“没。不过,有时候觉得,我有点像温室里的花朵,没经过什麽风雨啊。”
  
  “胡说。”齐鸣摇著头:“当然你是没有打过群架偷过东西,不过十五岁一个人跑到上海去读大学,也够狠了吧,之前都没有寄宿过,都是我罩著你啊……说实话,你刚去读大学,我还很不放心,打算去上海看你呢。”
  
  “你没去。”黄佩华简单地陈述事实。
  
  “嘿嘿,那不是刚结婚没多久吗?当初买房子欠了一屁股债,跑货车,收入还高一点……其实我也有到上海去的,不过没有进城,卸货装货,又急冲冲地往回赶……而且说老实话,怕我去了会给你丢脸,那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啊,万一说错了话……”齐鸣越说越心虚。
  
  第一次跑上海的一个县,叫什麽来著,临行前是开了口跟黄家老两口说了,问有没有什麽东西要带过去给黄佩华,他是准备去探望的。老两口想了好久,琢磨著儿子在上海,最不适应的可能就是吃的东西了,据说那边的菜都是又甜又酸。儿子虽然从来没有说过那边东西不好吃,不过毕竟在家里吃惯了咸辣的东西,到那边怕麽会饿肚子,便连夜炒了一大盆子辣椒炒腊肉和辣椒炒香肠,用盆子装好了,托齐鸣给带过去。谁知道路上同行的那几个家夥不吱声地把黄家老两口的爱心菜当零食吃了一大半,害得齐鸣没法子交差,索性就没去,跟著一起把东西给吃了个精光,回来告诉黄家老两口说没有找到黄佩华的宿舍……至於吃的,怕坏了,他们给消灭掉了。
  
  之後齐鸣就不敢再提去看黄佩华的事儿。这一次还算了,万一再让老两口失望,齐鸣还真没有法子见人。这麽一来,齐鸣虽然跑过好多次上海,竟没有去看看这孩子一回。
  
  “怎麽会?”黄佩华轻轻地叹了口气。
  
  “怎麽不会?”齐鸣也跟著叹气。




15。

  车震 (15)
  
  接到总部的电话,黄佩华觉得心情不大好。明明已经到分部了,明明年底也是分部工作最忙的时候,明明总部是高手如云,为什麽还要把他调回去干活?当然最主要是因为这一次去上海,十天半个月回不来,齐鸣岂不是心又会野了?
  
  当然齐鸣的心一直都很野。不过因为要教黄佩华学车,要!著黄佩华给他带崽,最近几个月,那家夥出去野的次数屈指可数。这一次黄佩华要一去十几天,没有人在旁边唠叨著,齐鸣肯定会要乱来一气犒劳一下他自己的。
  
  黄佩华有些怨恨地咬著嘴唇,分部经理柳哲坐在桌子後面静静地看著他,很温和地说:“冯总一直都很信任你,也只信任你。总部查账做账,一直都是你负责的,这次到长沙来办分公司,一多半也是因为你想回来……”
  
  “我知道。”黄佩华一摆手,挤出笑说:“明明还是副总……所以即使是我们私下里说,也还是称呼他冯副总比较好,不然养成习惯,会说漏嘴的。他们家多少人盯著老总的位置,目前他也没有绝对的胜算,我们别给他添麻烦。”
  
  柳哲微微点头:“都说你不懂事,其实你比谁都懂。还是快去吧,我让人给你订飞机票。老冯催得很急,工作量会很大……还是你有别的事情?学车的话,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吧?”
  
  黄佩华犹豫了一下子,才说:“不大想去,理由,上不了台面。他那个人,乱来惯了,我跟他之间,还没有任何约束……哲哥,有时候觉得,好像脑子又不管用了,就好像很多年前一样,跟那个时候一样,脑子里什麽主意都没有,但是又好像有很多,很多,却又都拿不出手。像浆糊一样,又好像一片空白……”
  
  柳哲愣了一下,不自在地搓了搓手,想说什麽,却又无从说起。
  
  “我怎麽那麽笨呢?”黄佩华喃喃自语道:“实在是,也看得多了,可就是一轮到自己,还是没辙。而且跟那时候又好像有点不一样。容不得我发痴发傻,也没有人像当年你那样护著我守著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就算是你仍然能够一天到晚地守著我,我也好像走不出来。感情的事儿,为什麽那麽复杂?为什麽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为什麽即使他喜欢,也不是我想要的那种喜欢?为什麽明摆著的事情,他就看不到?”
  
  柳哲讪笑一声:“因为他压根就没有往这个方面去想吧?毕竟,你的那种感情不是主流啊,就算知道你害相思病,也会以为你喜欢的是女孩子吧?就好像当年,我想到的也不过就是你太小了,想家想糊涂了,做梦都没有想到你的纠结是因为你意识到你自己喜欢男人,如果不是……咳……”
  
  黄佩华歪著头看了看柳哲,点头:“大概是这个道理吧。”
  
  柳哲嘴角扯了扯,有点不知所措。此时跟当时也不一样了。那个时候他在学校读博,同时兼任黄佩华班上的辅导员,黄佩华於他,还不是弟妹,简直就像是个子侄辈的。本来柳哲就对他格外关照些,少年大学生,天才,总是学校、老师和同学特别照顾的对象。而且这孩子多单纯啊,除了学习,别的都不怎麽关心,但是也从来不傲气,即使是同班同学,他都会称呼哥哥姐姐,人人都把他宠得跟什麽似的,就连柳哲,当时为毕业和工作的事儿弄得焦头烂额,也会格外匀出时间来关心黄佩华的学习和生活。
  
  结果呢,第一年还拿一等奖学金的黄佩华,第二年第一期的考试就挂了四门红灯,当时学院几乎都炸锅了。黄佩华还是上课,作业交上去却是乱七八糟的,考前老师们就找黄佩华谈话了。上课听得懂吗?听得懂。题目会做吗?不会做。为什麽不会做?脑子坏了。
  
  作为辅导员,柳哲还专门拉著黄佩华谈心。青春期突然学习成绩下降,当然是因为早恋了。柳哲被自己的论断给逗笑了。是,大学生谈恋爱还真不算什麽事儿,可是黄佩华谈恋爱,还真是早恋。问题是,黄佩华告诉柳哲,他并没有喜欢上哪个姐姐。就是,脑子坏掉了。上课老师讲的东西他都懂,可是自己做题,什麽都做不出来。脑子里一片空白,或者就好像一块木头,脑筋根本就动不起来。
  
  给黄佩华讲道理,谈心,这孩子仍然是那副乖巧的样子,可是情况并没有好转。开学後补考,还是不过关。柳哲给愁坏了。博士论文碰到了瓶颈,工作毫无眉目,学院因为黄佩华的成绩的一落千丈对柳哲施加压力,而黄佩华,看上去跟以前差不多,课照上,饭照吃,觉照睡,无论碰到谁,都非常有礼貌地打招呼,脸上总是挂著微笑。但是这孩子不正常,似乎从天才一下子变成了白痴。任何人的关心他都很诚恳很感恩的接受,但是就是,好像他自己说的那样,脑子坏掉了。
  
  柳哲几欲抓狂。当然他确实喜欢这孩子,也很关心这孩子,可是他自己也正是焦头烂额的时候。交往了多年的女朋友出国,俩人基本上算是完了。论文被导师打回来,完全没戏。至於工作,他一学商科的,说起来好听,实际上求职什麽的,颇有点眼高手低的味道。这麽低谷的时候,哪里有心思管别人?可是不管还不行。看著黄佩华那个样子,柳哲还真有点害怕,真的,黄佩华整个看上去就是空空的,柳哲怕死了他出事情。
  
  於是把黄佩华从寝室里接了出来跟他一起住在博士生的宿舍,同吃同住,上课,嘱咐著同学守著他,下课,无论去哪里,柳哲都把黄佩华带在了身边。
  
  也因此碰到了冯副总冯立伟,当然当时他还不是副总,只是个副经理而已,却是出身自一个大家庭,家中也还算有权有势的。柳哲记得当时他带著黄佩华去冯立伟的公司应聘。他在里头面试,黄佩华在外头坐著等他。为了怕黄佩华乱跑,他还特意让前台小姐多帮他看著点。
  
  面试很不尽人意,希望不大。柳哲沮丧地走出来,看到黄佩华静静地坐在窗台边隔著玻璃看著外头,旁边站了一个男人,高大魁梧,不像南方人,倒有些北方人的豪气。男人弓著腰在跟黄佩华说话,黄佩华明显心不在焉,却挂著礼貌的微笑,偶尔点点头。
  
  柳哲当时还真没有多想什麽,过去拉起黄佩华,跟那个男人道歉,又跟前台小姐道谢,就准备离开。那个男人倒是诧异地问为什麽柳哲要道歉。柳哲虽然心情低落,不过还是很客气地说因为他面试却带了不相干的人在这边,给先生添麻烦了。男人爽朗地笑了,说这孩子很有趣,不知道跟柳哲是什麽关系?兄弟?还是好朋友?
  
  每次回想到这一幕,柳哲总是忍不住要嘲笑自己何等之蠢,顺便庆幸一下黄佩华给自己带来的好运气,而对於黄佩华之後的命运,柳哲说不清自己该高兴,还是该内疚。
  
  三言两语,柳哲把黄佩华的情况说了一下,男人讶异地扬起眉头,别有意味地看了柳哲一眼,然後把这两个人请进了办公室。
  
  豪气和爽朗,都是那个名叫冯立伟的家夥给人造成的假象。实际上,那就是个卑劣无耻龌龊的男人。他给柳哲提供了工作的机会,但是要求跟黄佩华做朋友,好朋友,非常要好的朋友。男人轻佻地用手指捏著黄佩华的下巴,对柳哲笑著说:“这麽纯净的孩子,我都好多年没有见过了。”
  
  柳哲差点跟冯立伟打了起来。对柳哲而言,那是一个莫大的侮辱。他拍桌子,怒骂冯立伟,然後要带著黄佩华走。
  
  然後黄佩华说出一句话,差点让柳哲晕过去。那孩子泪眼汪汪地看著冯立伟,问:“你也喜欢男人吗?”
  
  一向自诩睿智理性的柳哲慌乱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了,看著冯立伟和黄佩华你一言我一语地交流来交流去,他就好像被晴天霹雳给劈著一样,整个人被雷得外焦里嫩,魂飞魄散。在他还没有来得及整理清楚思绪之前,这两人就达成了协议。柳哲被公司聘用,作为冯立伟的经理助理,黄佩华答应跟冯立伟做朋友,非常要好的朋友。
  
  回到宿舍,柳哲才回过神来,激烈地反对这一不著调的协议。可是黄佩华好像已经下定了决心。他跟柳哲说,他要转系,不做纯理论研究了,他要改成财会专业。他要求柳哲去做那份工作,博士头衔什麽的,不用要了,反正柳哲的导师已经断言柳哲拿不到学位的。他说他决定跟冯立伟交往。
  
  风中凌乱。多年後柳哲在网络上看到这个词时,不由得感叹。这词用来形容当时的他,真是再确切也没有了。形式陡转直下。黄佩华独自去找学院领导,说自己的学习遇到瓶颈,数论学什麽的,他学不下去了,要求改成财会,那个容易些。把院领导和早就相中他要让他当自己学生的某教授给打击得差点吐血,怎麽劝说都没用,院领导甚至都打算把黄佩华的家长找去──这个在大学里,是非常不寻常而少见的举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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