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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三个月零一十七天!”口中吐出这个精确具体的数字后,黄公公侧身迎着唐离的目光轻声道,“状元公莫多心,这是太后记下的数字。”
“太后?”
“是,太后!兵事、战事圣上对状元公信任的紧,那由得老奴瞎操心?咱家此来的差事与上次相仿,只是上次奉送状元公的是一袭红云大氅,这次却是这件什物。”黄公公说话间自怀中悄然掏出一件黄绫包裹的事物放于亭中石几上,“这才几个月功夫,太后娘娘身子明显憔悴的多了,便是我们这些奴才见着,也是心疼!”
说完这些,黄公公竟是不等唐离答话,便起身而去,身子已走到亭下,才听他幽幽的声音传来道:“给太后娘娘置办五云锦,三天的时间也尽自够了,状元公若有什么要进献太后的事物,也当早做准备,由咱家一并带回京中。”
黄公公一步步去远,唐离取过桌上的什物,小心揭开外面包裹的黄陵,入目处却是一方色呈红白的绢帕,白的是如水一般细滑的贡品单丝罗,红的却是单丝罗帕子上绘就的两朵并蒂莲花及三两行笔锋柔媚的小楷。
红莲并蒂,原本是缠绵恩爱之意,但这罗帕上绘就的,却显得别样憔悴,离离而起的两只茎干并蒂之中却隐呈疏离之象。红莲一侧却是一首唐离当日告知杨妃的小词:
残寒消尽,疏雨过、清明后。花径款余红,风沼萦新皱。乳燕穿庭户,飞絮沾襟袖。正佳时仍晚昼,著人滋味,真个浓如酒。
频移带眼,空只恁厌厌瘦。不见又思量,见了还依旧,为问频相见,何似长相守?天不老,人未偶,且将此恨,吩咐庭前柳!
这首李之仪的《谢池春》,当日只是随口言及,不想杨妃居然记的这么清楚,再看着罗帕上这并蒂红莲及题画辞均是红中略见黑,分明是以鲜血书就,唐离心中如打翻了杂货铺,真个是五味杂陈,一时呆坐,唯有轻微的呓语喃喃不绝:“为问频相见,何似长相守?天不老,人未偶……”
第二百四十八章…绸缪?
不见又思量,见了还依旧,为问频相见,何似长相守?天不老,人未偶,且将此恨,吩咐庭前柳!
三月的春风熏人欲醉,静坐在亭中的唐离却心下激荡,他与杨妃虽无男女云雨之事,但两人每一次眼神交触间的暧昧不仅瞒不过自己,便是杨妃身边侍候的亲密宫人也感觉到了。唐离倒不担心这个,毕竟这些宫人与杨妃乃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现在让他心思难安的是杨妃在这张锦帕传书中透出的心思。
不见又思量,见了还依旧,为问频相见,何似长相守?锦帕中字字句句透露出的都是杨妃对眼前这种久难相见的抱怨,“何似长相守”更直白的显露出她渴望长相厮守的心思。“天不老,人未偶”,天因无情天不老,而人虽有情,却偏偏不能成双成偶,如果说前面还是含蓄的探问,那这句“人未偶”就是直白的索求了。面临此事,怎不让唐离心中一个“乱”字了得!
杨妃绝色姿容,又值盛年,自然不甘就此长老深宫,埋没了天赋的无双绝色与万种风情,又因自小身受宠爱,尤其是近十年来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本就是众星拱月的人物,似她这种过往经历,一旦随着时间流逝,自玄宗驾崩的悲痛中恢复过来后,只怕更耐不得眼下深宫中的凄凉与清净。偏生这位昔日的贵妃娘娘如今虽然已晋位太后,但旧有的饱受宠爱的经历却使她随情任性的心性并不与年龄相符,否则断然不会动辄给玄宗脸子看,几年间被气急的玄宗三次谴人送出宫中。她这般任性的性子,一旦发作起来,怕是什么事都做的出来,愈是想到这里,唐离心中愈发纷乱。
杨妃的绝色与风情足以让任何一个面对她的男人情难自抑,做为一个正常男人,唐离也不例外。若是换了别人,纳了也就纳了,毕竟有唐一代社会风气开放,于男女一事上的豁达后世拍马难及,就不说那些王公显贵,便是民间稍有资财的人物也是广蓄姬妾。这还不算府中那些可任意采撷的丫头使女,就连白居易这样的千古名士也曾将已怀孕的侍女送与他人,而此事居然被传为士林佳话,由此亦可见出当时民间及士林的风尚所在。与之相比,如此年纪,如此贵盛的唐离仅有两位夫人,简直算得是“圣人”之行了,再多纳一个也算不得什么。
然则问题就出在杨妃的身份上,先皇最宠爱的贵妃,当今主持后宫事物的太后。以这样的身份想要再嫁,就算她敢嫁,也没人敢娶,就连贵盛如唐离也不敢如此明目张胆的将当今太后纳入自己私房。无论他多得当今皇帝的信重,一旦他做出这等赤裸裸侮辱皇权的行为,怕是立时就要死生无地。然则杨妃这“天不老,人未偶”的追问又将如何解答?想的越深,唐离越是头疼,间中夹杂着一些暧昧的回忆,愈发让他心乱。
“我忙得臭死,别情你倒好,烹茶赏景,好不悠闲!”正在唐离心乱的当口儿,园门处一阵调侃声传来,随即就见一身便甲的哥舒翰走了进来。
见是他到了,唐离将那锦帕及包裹的黄绫无声收于袖中,起身迎到亭下道:“我这儿炉火未熄,哥舒你倒是会挑时候!”二人把臂上亭时,唐离细看了看哥舒翰的脸色后笑道:“怎么,昨晚又是一宿未曾安歇?你这样可不行,莫要大战未曾打完,先累倒了主帅!若真是如此,便是赢了,传出去也不好听!你就不能学学三国周郎?英姿勃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橹灰飞烟灭!”
“这都是文人附会,还能当真!别情你也别拿周瑜来比,晦气!”哥舒翰虽眼角满布充血,明显睡眠不足,但精神头儿却不错,笑着回了一句后,他也不等唐离来让,自坐下斟了一杯清茶,一饮而尽,“就这茶还恁的那许多人叫好!淡的一点儿味都没有,依我看也不过是茶以人贵罢了!”
“这可是去冬收集自梅蕊上的雪水,让你喝没得糟践了好东西。”口中虽这样说,唐离手上却持瓯又为哥舒翰续了一盏茶水,“什么事,说吧。”
“这是最新的战报,阿史那承庆渡河回攻,一路打下半个贝州,不过他困兽犹斗激出地兵锋也就到此为止了,目前已被堵在贝州中部大镇临清城下,他想要凿穿我军防线的意图算是彻底落空了。”哥舒翰说到这里,微微一笑后道,“不瞒别情你说,前两日我还真是担心,怕这个生蛮子真冲了出去,但他这三斧头既然没劈开,也就算彻底完了,如此也好,咱们就拿这一部残兵为大战祭旗。”
“哥舒,你是三军之帅,万万不可存了轻敌的心思。”提醒了一句后,唐离才又笑着道,“阿史那承庆去岁在汴州城下大败,早就伤了元气,这两个月缺吃少穿的熬下来,纵然有拼死之心,还能剩几分气力?加之他又是远道而来,以疲敝之军攻我坚城,兵法上必败之因都占全了,能一举吃下半个贝州,已是出人意料,还能有什么作为?不过围歼的时候还需注意,倒不怕他翻盘,就怕他全军上下存了必死之心,我军难免要多无谓的伤亡。”
“薛嵩已正式改旗归唐了,如今相卫军正由相州成安东出贝州抄残军的后路,阿史那残军本就是四面楚歌,再面对昔日袍泽刀枪相向,还能有拼死之心?”言语至此,哥舒翰忍不住哈哈一笑。
“薛嵩起兵了?”确认这个消息后,唐离心中也是一阵轻松,他还真怕相卫四州顽抗到底,届时悍马林霞处不好安排,“既如此,贝州初战已无悬念了!哥舒你还宜放出雷霆手段,尽快结束战事来个开门大捷,一来振奋民心士气,再则也好给朝廷一个交代,这场胜利陛下已等的太久了!对了,若是可能,阿史那承庆最好留个活口。”
哥舒翰是带老了兵的,唐离的心思他自然明白。“憋着劲儿要献俘吧!放心,这道军令早传下去了!他可是范阳起兵的急先锋,倒的确是献俘的好人选。”
唐离闻言笑笑问道:“河东诸部范阳军又如何了?”
“乱!”按膝而坐,哥舒翰从容道,“如今安胖子双眼全瞎,哪还有心思理事。一味只知道拿身前人撒气,他那些统兵大将见他都不敢,还能怎的。如今虽说各路大军已逐步向云州集结,但各部本不相统属,就为这统兵大权你不服我,我不服你的闹腾得厉害。据细作回报,没个十天半月怕是难撕掳的清白。便是他全军来攻,彼我军力相当,我军粮草辎重齐备。又有六州之地可为缓冲,数十坚城可守,我倒盼的他赶紧来攻,不等他攻下一半城池,我陇西、关内二十万健儿就能放干他最后一滴血”,原本一直言笑晏晏地哥舒翰说到此处时,嘴角始露出一片森然杀意。
天与其便,让安禄山出兵不久就眼疾猝发,范阳军一时群龙无首。如今战局一步步按自己设想方向展发,唐离欣喜之余想到近五十万人参与的大决战即将爆发,此战过后不知有多少人将埋骨沙场,脑海中浮现出血流飘杵的景象,饶是他对敌人素来心硬,也不免沉声一叹道:“今番这场大战下来,怕是相卫刑贝六州要被血洗一遍了。”
“这军略本就是别情你拿总定下的,偏生现在要见功的时候来这妇人之仁。”哥舒翰不以为然的一挑眉,略压低了声音问道,“对了,别情,高公公到底为何而来,你探出底细没有?”
“他是为太后采办五云锦而来。”唐离说完,不等哥舒翰再问,挥挥手道,“无论你信不信,都是这个原因,总之他不会干碍军事。哥舒你放心施为就是。”
见唐离说的肯定,大堆事物缠身的哥舒翰也没心思细问,闻言面露喜色道:“只要他不干预战事,要什么都行!既如此,我就安心拔营了。”
“帅营要移往刑州了?”听到这话唐离并不意外,这是早就定好的事情,毕竟未来大战的主战场是在河北道,灵州距离虽不远,但毕竟分隔两道,不便就近指挥;再则刑州紧靠相卫四州,哥舒翰帅营移至此地,也可防着薛嵩生变。
问清楚了黄公公之事,哥舒翰就无意再留,边起身向外走边道:“是,你这也早做准备,若是快的话,明天就能动身。”
起身送哥舒翰下亭出府,唐离口中随意道:“早就说好的,军略我或可参谋赞划,但具体战事由你负责,如今大战开打,你自先走,我后面跟来就是,没得受这急罪。”
扭头看了看唐离,哥舒翰淡然一笑没再说话,虽然二人早在京中相识,他后又得唐离在老李相公处援引才得以接替王忠嗣,扶正为陇西节度使,但二人真正相知却是这数月共事。一个是统兵将领,一个是监军使,这原本是最易产生矛盾的,但二人相处却极为相得。唐离虽代表朝廷及皇上前来监军,却从不曾有半点干预军事指挥地行为,给予哥舒翰这统兵主帅绝对的尊重。当然这并不代表他不做事,该管的决不推辞,该担当的也绝不退让,譬如强压数月不起兵,顶住户部、杨相公乃至圣上急战的催促,若无唐离在侧,哥舒翰绝不会如此轻松。总而言之,与唐离在一起,哥舒翰几乎能摒弃其它一切因素的牵制专心于战事,对于一个多年统军的将领而言,他深知这其中的难得,尤其是在安禄山谋反之后,同为胡将的出身的哥舒翰对于唐离的这份信任与配合感慨更深,虽口中不言,但心下实已可托生死。
“你什么时候动身通知我一声,届时我好安排人马护卫!”哥舒翰淡淡的说完这话,二人又走了几步,他才又蓦然想起一事,因笑道,“别情,此次贝州临清之战,有一员将领表现甚为抢眼,你可知是谁?”
唐离正陪着哥舒翰缓步前行,听他突然问出这么个不着头尾的问题来,遂没好气道:“你麾下二十万将士,战将数千,我又少问军务的,如何猜的出来。”
“是李太白,没想到吧?”哥舒翰见自己一言出口果然换来唐离顿步不前,乃哈哈一笑道,“当初调李青莲部三千人往临清,一时受不住他一直闹着要上前线,再则也因为临清是贝州腹地,短期内断不会有战事。谁知这么好的彩头,他前脚刚到不久,后面阿史那承庆的残军就到了。”
“噢!结果如何?”见哥舒翰以如此语调说出这事,唐离虽知李白必定无碍,还是忍不住一阵紧张,李白是随着他一起来的,若真有个好歹,且不说没法子向玉真公主交代,就是自己这边也难免要遗恨终生了。
“结果!范阳残军猛攻了近四个时辰也没能破城,李青莲凭属下三千军士硬是挡住了这场硬仗,直至李晟援军到达。”
虽说是残军,但阿史那承庆余部自渡河便猛攻,分明打的是一举凿穿朝廷军防线的心思,这用力必定就狠,虽说有城可守,但唐离可没幼稚到认为入军不久地李白在军事上也是天才,眼下这战果必定是在哥舒翰刻意安排的副将指挥下取得的,略一思忖,想明白其中的关节后,唐离侧身正色道:“他那个副将配的得力,哥舒你真是费心了。”
“不说这个,”哥舒翰随意挥挥手,边继续前行,边笑着道,“整个守城战近四个时辰,李青莲就没下过城头!别人用的都是制式单钩矛或腰刀,就他拿柄长剑,呼喝地声音比谁都大。其间间歇,他更让人直接搬酒上城。头发也打散了,边挥剑,边呼喝,边狂饮,那做派英勇地很哪!还别说,他这一手虽杀敌有限,但鼓舞士气倒是好用!不瞒你别情说,他手下那三千人本是我旧日在陇右军中为将时的心腹部曲,平日军纪最严的,这不守城杀到最后。也都随着他狂呼大叫,一时间临清城头呼喝之声远传数十里。”说完,哥舒翰怕是想到了李青莲的狂行,忍不住一阵长笑,引得两边路过的下人纷纷侧目。
“好险!”唐离话刚出口,就被哥舒翰摆手止住,“别情放心,当日替他安排副将时我就早有交代,不管李青莲走到那里,周遭最少都有一队军士护卫,这战阵上更是如此,他那个副将是个持重的老行伍,临清守城还真能让李诗仙到城垛口贴身搏杀不成!”
唐朝军制,一队军士五十人,本就是守城,有这五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