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那黄太监搓着手笑了笑道,“不瞒唐大人,老奴旧日的贱居距离娘娘剑南旧居不过三十里远近。”
听到这句话,唐离心中彻底放松下来,上前拍了拍黄太监臂膀道:“如此就好,走,请往别情楼小酌三杯。”
做为连锁店,晋阳别情楼的布置与京中别情楼几乎毫无二致,此时在三楼云水雅阁中,刚刚邀饮完毕的唐离放下手中酒樽,轻拈起一颗胡豆道:“黄公公远来辛苦,说不得要在此地好生休憩两日,也容某略尽尽地主之谊才好。晋阳虽济不上东西两京的繁华,毕竟也是三都之一,名胜古迹也是尽有的。”
“谢唐大人好意了,只是奴才们命苦,这来回在宫门处都有记载,如今完了差事,随后就要返京,实在不敢多做逗留。”雅阁内也没有多余侍候的下人,黄太监亲自替唐离满斟了之后笑道,“人说闻名不如见面,这话还真是半点不假,在京中时老奴就常听侍郎杨大人常夸赞状元公和煦待人,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杨侍郎?”脑海中来回过了一遍,唐离也没想到皇城里有哪个杨侍郎。
“这是奴才走时陛下刚刚颁发的诏令,想是消息还不曾传到河东。”举起酒樽邀饮,黄太监满饮一盏后,刻意放低了声音道,“杨侍郎就是杨芋钊……噢!不对……是杨国忠大人,老奴出京前,陛下刚刚下了诏旨。杨大人以户部度支使郎官补缺户部侍郎一职。拟旨时陛下又因为杨大人旧名‘钊’中带刀,有不吉之兆,乃亲为其改赐名‘国忠’,只听听这两个字儿,也知杨大人如今受宠之深了。”
“户部侍郎!”手抚酒樽的唐离喃喃自语着重复了一遍这个官职,要说这杨芋钊的升迁速度果然是本朝无人能及,史书上所载其不到两年时间由一介白身爬到宰相高位,如今看来只怕是连两年时间都用不上了。至于杨芋钊改名为杨国忠,他倒是并不吃惊。这不过是早晚间的事罢了。
“噢!老杨做了户部侍郎,这还真是可喜可贺,只不知……”唐离言犹未尽的问话让黄太监会心一笑,“杨大人一年四迁,朝中自然物议极多,御史台王大人就曾上本劝陛下三思而行,听说就连政事堂小李相公御前对答时也极力主张缓缓再说。但陛下慧眼识人,杨大人也就稳稳的坐上了这个户部佐臣的位子,老奴离京时听说御史台王大人胞弟私募道士的阴私之事已发,只是因为走得急,所以后事知晓的并不清楚。”
黄太监轻描淡写的这几句话听在唐离耳中,已能感觉到朝堂两派争斗之烈。玄宗欲升迁杨芋钊时,遭到李复道一系的拦阻,而所谓私募道士的阴私事发,明显是老杨的反击了。像这等涉及到符录道门之事历来是可大可小,看‘杨国忠’如此行步,多半存着的是迂回进攻的意思,可谓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大抵也就是如此。此事的最后发展依唐离看来,要么是这个倒霉鬼安然无恙,要么就必然会牵连到其兄王洪,而类似这样的罪责一旦做实,就必无活命之理,唯一区别的就是死的方式不同罢了。
脑中思量着这些,唐离一边感叹杨、李二党动手如此之急,如此之狠,一边庆幸自己离京走的及时,否则此次之争断然少不了要被牵连其中。
二人饮酒间又说了一些京中事务,倒都是唐离知道的,这等酒直吃了近个多时辰方才结束。
唐离陪着黄公公回到驿站,命唐光送去厚厚的仪程后,便直往书房而来,刚进了书房,就见燕五正拿了一纸信笺在等他归来。
“这是京中刚刚传回的消息,因事涉安禄山,是以在下不敢有片刻耽搁。”燕五说话间不等唐离坐定,已经便笺呈了上去。
坐定之后,唐离伸手接过便笺,拆开看时见上面写的多是刚才黄公公告知的事情,杨芋钊改名杨国忠,并升任户部侍郎。而关于王洪胞弟之事倒也有补充的情报,原来京中传言的是此人在家私设道坛,并妄议天命之事,目前此事已由大理寺接管,如何处置与定罪尚未有定论。再下面说的则是安禄山弹劾自己在河东肆意妄为,擅自挑起佛儒相争之事,这也并不出乎他意料之外,只是看到最后一条时,心头一震的唐离才蓦然拍案而起,口中连道“昏聩”,而那张便笺也飘飘悠悠的落在了地上。
这封传回的情报燕五还来不及看,是以并不知道唐离发火的缘由,借着捡拾信笺的机会,他才看到这份情报的最后一条赫然写着:“陛下以怀化大将军安禄山勤劳王事,边功卓著,赐爵东平郡王,并着其兼领范阳节度之职。”
看到这样的一条消息,燕五心中也是一惊,盖因自国朝设立边镇以来,历来将帅纵然再得宠信,赐爵也仅到“国公”。如今这条诏令,分明是由安禄山开了有唐一朝将帅封王的先例,如果说这还只是赐爵,那后面兼领范阳节度使的诏令就更有杀伤性的效果。因为随着这道诏令的下达,自此朝廷最为精锐的北疆军队悉数归于安禄山麾下。
“昏聩!昏聩!”绕室而行的唐离口中不断重复着这个大逆不道的词语,毫无疑问,这又是一次平衡的结果。杨国忠升任户部侍郎,王洪如今深陷官司,缘于对安禄山的宠爱,加之李党中人一力推动,居中玩着平衡的玄宗才会给安胖子这李党大将如此之重的封赏,对于这种政治交易唐离并不排斥,但让他感到难以接受的是这种封赏居然如此荒唐。封王也便罢了,将举国最为精锐的三分之一兵力托付于一人之手,仅仅是想到这一点,唐离就有一种骂人的冲动。
也正是这条消息,使唐离真切的认识到玄宗真是老朽不堪了,这个素来最善于平衡之道的君王如今自己已亲手打破了边镇实力的均衡。而身为政事堂宰相的李复道面对这样一纸诏令不仅不阻止,反而一力推动,也让唐离对这位五叔的政治才能彻底的失望。
满脸寒霜的在室中绕转良久后,猛然顿住步子的唐离转身对燕五道:“传下话去,着他们即刻准备,明日一早动身前往陇西。”
见唐离舍弃原本定好的河北道而转为陇西,燕五虽然心下诧异,倒也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答应一声后便欲出房传话。
“慢着,传话过后速即将此物送于郭子仪将军府上。”站在门口处的燕五转身看去时,见唐离递过的正是刚才那封信笺。
目送燕五出房而去,唐离在雕花竹窗前默立许久后才用微不可闻的声轻叹道:“哎!这安稳日子怕是过到头了!”
第一百七十九章…逃户
出河东道向西便是关内道,越过两道分界转而向南可达麟州,由麟州折而向西,途经庆州,原州等地便可入大唐扼西北门户的陇右,河西两道。
此时,在麟州前往庆州的道路上,正有一支二十余人的马队护卫着一辆轩车结伴而来,这辆轩车形制宽大,四厢里蒙绸覆缎,尤其是车门处更悬着北地紫貂皮制成的大门帘儿,一看既知不是等闲之物。而护卫着马车的二十余护卫也都是身体劲健,意态洋洋,这一行人一路而来,直引得路人侧目,闪避不迭。
十月底的天气,外边已是寒风刺骨,车厢正中放置着一个考究的大火笼,伴随着轻微的“毕剥”声,整个车厢中温暖如春。
“少爷,十月底滴水成冰的天气,哪儿还有喝‘鱼儿酒’的道理。”这慵懒的声音出自一个绿装女子之口,十六七岁初为人妇的她身子珠圆玉润,眉眼间恬静的神色中透露出无限的柔婉温情,此时这女子一双晶亮的眸子都盯着以为身披火红大氅的少年公子身上。
这位少年公子的年龄当在十七八之间,面容俊俏的他自有一股天然的风流,半睁半闭的眸子中偶有一道神光闪现,才能看出他心底的坚毅来。而素常居多的则是那斜靠着的身子所流露出的散淡与闲适。
这婢女的话语丝毫没有影响少年公子手中的动作,晶莹剔透的冰鱼投入血红的河东葡萄酿,在这温热的车厢中,不过片刻的功夫琉璃樽上已起了一层淡淡的白雾。这少年公子举樽惬意的呷了一口后,才伸手轻抚着婢女白皙滑腻的娇容道:“三伏天里吃汤面,数九寒冬喝冷淘,要的就是往日里尝不到的滋味,譬如那一等的文人骚客们好雪夜赏梅,雨天观竹。不仅求的是味道,更重要的是这味道后边的意境,若照你这丫头看来,这些人岂非都疯癫了不成?”
“说什么都是少爷有理。”慵懒俯在少年公子腿上的丰美婢女随意回道,“只是奴婢想不通少爷为什么突然改了道,而且放着好好的驿站不住,藏了官身打扮成如今这个模样。”
“若是不藏官身,天天迎来送往的你觉着就舒服?”少爷不以为意的一笑,后边的话却没再说。自从前几日见到安胖子受封东平郡王,兼领范阳节度使之后,他便改了自己的行程,弃原本的河北道折而向河西、陇右方向行进。作为比邻河北的最大一支武装力量,观风使大人现在迫切的想亲自看看河西及陇右的军力到底如何。同时,在这个时刻他非常有必要亲自见见哥舒翰,向这个带兵勇武的将领点点目前大唐最大的隐患所在,有了这番话垫底,哥舒翰即便是不能全信,至少也会跟河东郭子仪一样多存了几分戒心,如此一来,纵然安胖子立时就反,面对早有准备的河东及陇西兵马,也必然难以象历史中那般偷机得手。旬月之间便占据大唐半壁江山。
至于藏了官身,倒不是观风使大人刻意要来个微服私访,实在是这样可以少去许多迎来送往的应酬,加快路上的行进速度,再则,他也想着能借这个机会看看百姓们的生活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只是他所想的这些却不便对玉珠细说,说了她也不会明白,笑着应了一句,便转了话题:“好重的炭气,宝珠,且把窗帘子悬了起来。”
湘绣的帘幕卷起,顿时就有一股冷风透窗而来,只是这风虽冷却带着新鲜的味道,拂在人身上顿时使人精神一振。
微微打了个寒噤,唐离裹了裹身上的大氅后坐起身子,先拿过宝珠刚才脱下的罩衫替她披上后,才凑近窗边向外探望。
“少爷,有什么吩咐?”一边随行的唐光见轩车窗帘打开,随即上前探问,却见唐离只是略挥挥手,随即知趣的勒了了马缰退后,免得遮挡了少爷的视线。
北地十月底的天气里,刺骨的寒风刮个不停,而车窗外早已是万物萧索见不到一丝绿意,加之又赶上个阴沉天气,就显得愈发寥落了。唐离探出头去看了片刻,随即意兴阑珊的向唐光吩咐道:“今个儿一早起身连赶了这几十里路,大伙身子想必也是乏了,前面不拘有什么歇脚的地方就停下来,一来歇歇乏,再则也好吃两口热酒驱驱寒气。”
连赶了大半天路,谁的身子不是又僵又冷。“谢少爷体恤。”唐光这语带欢喜的话语随即被唐离摇头止了,临放下帘幕前,他又手指着管道不远处一大群扶老携幼的行人道:“派个人去问问这些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唐驿马制度极为完善,当时天下官道每三十里一驿,而在两驿之间的中心处,又允许百姓筹建客栈,所以总体来说,凡是行者只要走的是官道,大抵十五里左右就能有休歇处,唐离一行人不多久,就见到前方道边有一家三间连排院落的客店。
唐离牵着宝珠下得马来,见眼前这个客店虽然门脸儿不大,但里间的布置倒也算得干净,当下率先向内走去。
这小小的路边客店也没个雅阁之说,都是一筒子到里的大车店,此时也讲究不得太多,由着宝珠,唐光等人重新擦拭了桌凳,垫上锦垫,唐离坐定之后,其他那些护卫也都各选了座位坐下。
野店中也没有好酒好菜招待,上的也都是些寻常物事,那些劳乏了一天的护卫们就着烫酒吃的爽利。唐离却没多少胃口,只吃了一著肥厚粗糙的羊肉脍,终究还是耐不得那股子腥膻之气,索性放了筷子,就着滚烫的果子酒慢慢啜饮。
眼见一碗酒尽,才见刚才出去探问的唐十四策马赶来,而在他的马鞭子上还横放着一个不断挣扎的半大少年。
“十四,问个信儿怎么这老晚才回来。来,吃口滚酒,好去去寒气。”见唐十四回来,唐光忙端着一碗酒迎上前去。
“晦气!这些人还真是日怪,远远见我去后立即撒丫子就跑,害得我追出老远才抓住这么一个,这不话都还没问。”唐十四呸的淬了一口,也没接酒,先自拖着那犹自挣扎不已的半大小子向唐离座头处走去。
听唐光叙说了备细,唐离说了声“辛苦”,便令他自去吃酒,自己转身向那满脸戒备神色的半大小子笑道,“小兄弟别紧张,我并无恶意,宝珠,给他斟杯热酒压压惊!”
惊恐之极的半大小子见唐离说的和煦,原本的惶急害怕稍减了许多,及至微笑着的宝珠给他递过一盏酒,此人迟疑了片刻,居然是微微的红了脸。
可怜这半大小子自小在穷乡僻壤长大,哪儿见过宝珠这样的女子,此时看着她微笑的娇颜,鼻中阵阵香气传来,眼瞅着一双春葱般儿的手儿端着一盏热酒递过来,这少年的脑子隐隐有些发晕,脸也愈发红的厉害。将一双手在衫子上擦了又擦后,才缩缩的伸过手去接酒一饮而尽。直到还回酒碗,他的头始终都再不曾抬起。经过这一碗酒后,这少年虽然依然是满眼戒备的神色,但脸上的表情毕竟柔和了许多。
“俺不坐,”少年梗着脖子拒绝了唐离的好意,一句话说完,他偷着瞥了宝珠一眼后,不自觉的放低了几分音量看着唐离道:“你为什么抓俺?”
“不坐就不坐。”唐离自然不会与他计较,只是笑着问道,“我只是想问问你们这一大群人扶老携幼的是要去哪里?”
“去河西。”少年的回答倒也干脆。
“你们原籍是哪里?”
“河东魏州府。”
“河东?看你们的样子也不像是走亲访友,为何在这时节一大群人前往河西。”
“家里活不下去了,不去河西还能去哪儿?”这少年自小生在乡间,如今涉世不深,是以说话间倒也没什么遮拦,真是问到什么就说什么。
“逃难?”听到这个大出意料之外的答案,唐离微微皱了眉头不解道,“我刚自河东道出来,没听说那边受了灾。再说河东比之河西富庶不下十倍,纵然你要逃难�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