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曾批给雨支风卷,累上青云借文章。
诗万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王侯,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折桃花醉洛阳!
那乐工所唱,赫然竟是自己昨日那首题画词,再一细辨音色,这歌者却不正是宜春园供奉许和子?
堪堪等唐离拾级又上两步,随着白鹤一声脆鸣,那两只麋鹿用迷蒙双眼看了看唐离后,相继转身复又下山而去。
这水,这山。这曲,这歌,还有这通灵白鹤及麋鹿,身居山顶湖风更烈,衣衫拂动不休的唐离此时就连玄宗召见自己的原因也懒得在琢磨,心中满是出尘之思的他临阶观景许久后,才缓步向亭中走去。
太液亭已山中原木制成,顶高而大,四周覆以竹帘纱幔,其用料与布置实与整个小蓬莱山相得益彰。
此时亭中正坐着便是身穿单丝罗滚龙常服的玄宗陛下,而他下首身侧坐着的却是道装高髻的玉真观主,再下首这是三两个翰林,亭子正中许和子正拂弦而歌,旁边的书几上依稀放着几幅卷轴,看着情形,分明是心绪不佳的玄宗来此发散。
唐离踏步入亭的同时,许和子堪堪曲终收拍,显然心下甚有忿忿之意,但见了天子却不能不行礼。孰知唐离刚欲拜倒,就见玄宗挥手开言道:“这不是奏对格局,唐卿无需多礼。”
唐离瞥眼看去,只见说话的玄宗眉宇间的郁郁之气明显的紧,而他此时的微微而笑,竟似浑然忘却了就在不久前的那次廷杖一般。
对玉真公主连连丢过来的颜色视而不见,唐离中规中矩的答应了一句“多谢陛下”后,就自立在一边再也不说话,面上的神情也与眼前的风景一般淡然的紧。
”
“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折桃花醉洛阳!耳闻此歌,竟使朕有了洛阳之思,唐卿急智之作诚然佳妙!”先是夸了一句后,玄宗抬头看了看唐离后,才又微笑续道,“适才翰林院薛待诏取眼前景先自做了一幅《林泉图》,只是这跋文及配画诗尚无着落,御妹举荐唐卿,卿家若是作的好了,朕必有重赏。“
玄宗提及薛待诏三字时,亭中一五旬老者躬身而起,唐离看了一眼,却是不识此人,及至玄宗说完,他也不多话,只淡淡一句“微臣遵旨”后,边向书几行去。
“臣妹为唐卿拂卷,”盈盈一笑间,玉真公主起身来到书几边,错身之间,她向唐离耳语了一句道:“见好就收!”
唐离微微扭头向玉真公主,只见她又借着自己的身子遮挡,声若蚊蚁般说呢一句:“皇兄身为九五之尊,阿离你莫负了我一片好意。”
这话中意思唐离如何不知,低声微微一叹,他径向画卷看去,之间这幅《林泉图》虽然也堪称佳妙,但若论细处用笔及画外之境,实与自己昨日所见翟公南《洛水赏花图》大有差距。
无语提笔,唐离注目亭外山水良久,只等胸中杂念尽消,文思与适才上亭时心境合于为一之后,方才伏案落笔,他自手书,旁边拂卷的玉真公主已用沥沥之声诵念道:
“林泉之志,烟霞之侣,梦寐在焉!今得妙手郁然出之,虽居山亭,坐穷壑泉,猿声鸟啼,依约在耳,山光水色,滟滟夺目,此岂不快人意,实获我心哉!”
跋文一气呵成,唐离引笔援墨,随即落笔如风,片刻功夫一首七绝题画诗已然落卷:
春山伴侣四五人,担酒寻画不厌频。好是泉头池上石,清莎堪坐静无尘。
诗成,唐离犹自身陷眼前美景,竟就此提笔注目亭外春山,荡荡碧水,一时只觉胸中清气四溢,浑然忘我。
玄宗细细将题画诗再诵一遍后,方才开言笑道:“跋文也便罢了,只这题画词与景合,更难得其中清气尽得山水真髓,实为此《林泉图》增色不少,来呀!记着下亭后赏唐卿亳州轻容四十匹,蜀中五花锦四十匹,另赏龙檀木烛奴一对,狮子国明月杯两双。”
玄宗身后随侍小太监应声答是的同时,那两个陪驾的翰林却是微微变色,只因这些赏物比照往常类似赐赏惯例多了四倍不止,天子驾前这二人不敢失仪,只是看向唐离的眼神中极是嫉妒又是眼热。
玉真公主将已渐干的画卷捧至玄宗身前御览时,微微一笑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如此好景好词焉能不邀贵妃娘娘共赏?”一句话说完,她眉眼扭转之间瞥了唐离一眼后续道:“适才即是臣妹推荐唐卿来此,此时臣妹再荐唐卿前往花萼争辉楼促娘娘凤驾来此共赏春景,还请皇兄允准。”
直到玉真公主这句话出,刚刚谢赏完毕的唐离总算明白玄宗急召自己来此及适才重赏的原因所在……
第一百四十二章…劝驾
花萼争辉楼前依然一片繁花似锦,唐离缓缓漫步过花间小径,由适才小蓬莱山的清淡出尘走进这一片繁华似海的浓烈,面对眼前的万紫千红,使他的情绪也饱涨了几分。
行走之间,唐离间或停一停脚步,俯身采摘起一支支颜色艳丽的花朵,堪堪行路近半时,他的手上已多了一束绝美的花球。“弄花香满衣”。在花径中停的久了,青衫上布满着春花的馨香,竟引来比翼双蝶围着他上下翩飞,其中更有一只淘气的五花蝶堪堪停在了唐离肩头,随着他的脚步翕动着五彩的翅膀,却不愿意离去。
安步而行,将出花径时,唐离俯身采了一束莹绿的艾草插于花束之中,红花更需绿叶扶,正是这束绿草使得那朵朵繁华益发的娇艳动人。扭头之间见到肩头的那只五花蝶,唐离轻轻吹过一口气,蝴蝶便翩然而起了,阳光映在它那斑斓的彩翅上,美得浑似春天的精灵。
只在片刻之后,这只五花蝶便又重新落回了肩头,唐离微微一笑,捧花引蝶向花萼争辉楼而去。
花萼争辉楼下,站着的是一排宫女,她们手上捧着精美的托盘,而盘中盛着茶酒及各式时鲜水果,只是显然这一切都没有用武之地,而宫女们脸上的表情也如同贵妃娘娘的心情一般,凝重无比。
经过宫女们身前时,顺手拿过一杯酒瓯淋在花束上,带“露”的花朵也就益发的妩媚了,见这瓯中所盛的竟然是色泽乌黄的果酒,唐离随手拎上,又在旁边的一只托盘中抓了两房色泽鲜美的马乳葡萄后,便在宫女们惊诧的眼神中登楼而去。
所有的宫女都被撵了出去,花萼争辉楼中静悄悄没有一个人影,唐离刚刚拾级而上,就听楼上蓦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喵”叫,随即那只白猫迪奴悄无声息的跑到了他的脚前。
大半月不见,迪奴明显的消瘦了许多。看来这段时间杨妃的确缺少细心照料它的心情。绿眼的波斯猫一见到唐离后随即“喵喵”的叫个不停,这叫声中满带着无穷的委屈。
“臣妾身体不适,陛下请回!”随着猫叫声传来的还有楼上杨妃冷淡的语调。
“臣太乐丞唐离参见贵妃娘娘!”随口答应了一句,俯身的唐离用持酒瓯的臂膀夹抱着猫儿于怀,一步步走上楼去。
“阿离,你的伤势好了?”语声里有微微的惊喜,唐离刚刚踏过最后一级台阶,杨妃也已来到他的身前。
这声“阿离”叫的唐离心中猛地一软,抬头看去时,只见往日艳光逼人的杨妃眉眼间也有了几分憔悴,此时的她再不是盛装打扮,满头乌发并不曾梳成高高的发髻,而是任意其自然流泻于肩头。这黑发与身上的那袭鹅黄宫装愈发衬的她肤白如雪,面上的表情是三分的慵懒加上七分的幽怨。这样的表情配合上半滑落在肩头的提花缎宫装披肩,使这位往日总是绝美逼人的妃子蓦然由高高的云端回归凡尘。此刻的她浑似一个闺怨深深的妇人,轻愁薄怨的风情里带着丝丝慵懒、丝丝颓废,却又真实无比。
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时刻,她不再是往日那个高高在上的贵妃娘娘,从衣装到表情都彻底的还原出满身的烟火气息。绝色美人突然表露出的这种幽怨风情造就了一种男人不可抗拒的美,几乎在瞬时之间就让你忍不住去要给予她怜惜与安慰。
就这样迎上来杨妃那风情无限的眼神。年轻的唐离刹那间就迷失在这一片荡漾的眼波里,怀中的猫儿不知何时跳下了地,发出“喵喵”的叫声,而这声音使楼中的气氛愈发的暧昧起来。
因着这一份绝美刹那间被惑心智的唐离就这样看着眼前风华绝代的女人,原本幽怨的杨妃迎上少年的目光,在这清澈如水的眸子中,她看到了痴迷,看到了赞赏……而这所有一切是对女人最好的赞赏与褒奖,也正是这份赞赏与褒奖驱散了杨妃眉眼间的幽怨,渐渐的她的脸上多了一份灵动与自信,先是眼角微微挑起,随即是鼻翼、唇角,最终母仪天下的贵妃娘娘舒展开紧蹙了十余天的眉头,绽放了第一抹笑容。
正是这一抹荡漾的艳光惊醒了迷醉中的唐离,急扭头闪避之间,他竟感到自己的脸微微红了起来,有多久没有脸红了?这一刻的唐离对自己颇有几分恼怒,既为了那失魂落魄的失态,也为了那丢人的脸红。
见到往日沉稳飘逸的唐离居然露出如此满是孩子气的动作,杨妃再也忍不住的笑出声来,这笑声传到楼下那些宫女耳中,她们猛地长吁出一口气的同时,心中对那位刚刚上去的俊俏状元郎充满了感激与钦佩。
以牙还牙正是唐离的心性所在,片刻的脸红过后,耳听到杨妃的笑声,心中气怒的唐离猛然扭过头去紧紧盯住杨妃,再没有半点闪躲。
只是他这样的动作益发的孩子气十足,而杨妃渐渐低落的笑声也因为他这个动作继续高扬起来。
看着眼前笑得花枝乱颤的杨妃,心底莫名生起一股无名火的唐离不加思索的蓦然一个跨步上前,居然就此将之拥入怀中,好在他面容凑上去的同时,总算恢复了一丝理智,者突如其来而又不受控制的一吻最终落在了贵妃娘娘光洁的额头上。
正是这一吻使杨妃的笑声嘎然而止,闻着唐离身上若有若无的花香,直到额头湿热的感觉清晰无比的传来,她依然不敢相信眼前的少年居然敢对她做出这等事来。
直到这一切结束,退后一步的唐离才真切的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淡淡的恐惧涌起的同时,他看到适才笑得无比得意的杨妃此时却是一副呆呆的模样,而她那还迷散的眼眸中满布的都是不可思议。
正是杨妃这个发愣的神情使唐离瞬时间忘了恐惧,“大仇得报”的他露出一个清朗笑容的同时,手中的花束已轻轻递到了杨妃眼前。
杨妃伸过手来接过花束,恰在此时,唐离肩后那只调皮的五花蝶歇够之后翩翩飞起,正落在那束艳丽的花朵上,只是花上沾撒的果酒使它一停即起,再落下时已是在杨妃的熏香的提花披肩上。
“好美的花,好美的蝶!”轻轻一声微不可闻的呓语,杨妃脸上一闪而过的竟然是怀春少女的神伤,只是这种难得的纯情停留的时间极其短暂,再抬起头时,她已面做寒霜道,“大胆唐离,竟敢对本宫不敬!”
瞬间的一怔之后,少年看到了杨妃眼底的笑意,心中再无恐惧的唐离微微一笑道:“臣听说极西之地有一个金国,此国中人物皆是金发碧眼,而他们每见到尊贵之人时必行贴面吻额之礼。臣因久不见娘娘,一时心中激动之下难免失态,但也是这种失态才表明臣下对娘娘的敬意之诚,是以娘娘所言‘不敬’二字,臣万不敢受。”
唐离微笑间侃侃而言,杨妃先是还绷着脸,及至听到唐离近似赖皮的辩解终于忍不住再次笑出声来,“好一张利口,看来那三十七廷杖挨的不冤!”
说完这句话,杨妃又是一笑之后,低头嗅嗅花束后转身向楼中的茶几走去。
随意在案几边的旃檀上坐定,杨妃又瞅了瞅带着酒露的花束,浅浅一笑道:“阿离有心了。”
随手取过案几上放置的茶盏,唐离满斟了瓯中果酒,轻呷道:“鲜花送美人,娘娘美绝天下,臣原也想带些别的礼物来,无奈除了这艳艳盛开的春花,实不知还有什么东西能拿的出手,只能徒唤奈何了。”
“鲜花送美人!”抿唇一笑间,斜倚着案几的杨妃流波的双眸荡了侧坐的唐离一眼,“阿离,今天你的嘴抹了蜜不成?”
“臣实话实说,莫非也成了罪过?”拈了一颗马奶子葡萄刚入口中,唐离注目杨妃道:“否则娘娘怎能得陛下如此宠爱?”
听到“陛下”两字,杨妃脸上的风情浅笑瞬间消失无形,冷哼一声道:“宠爱?”
“是,宠爱!”点头之间,唐离却不再说话,屈指扣着案几,口中若合节拍的轻吟起一首后世脍炙人口的名篇来: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承欢侍宴无闲暇,春从春游夜专夜。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
金屋妆成娇侍夜,玉楼宴罢醉和春。姊妹兄弟皆列士,可怜光彩生门户。
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
唐离吟至此处时噶然而止,杨妃沉吟片刻后蓦然色变道:“好一个‘温泉水滑洗凝脂’、好一个‘芙蓉帐暖度春宵’,阿离,这是什么人如此大胆,竟敢亵渎本宫!”
再料不到杨妃居然与这两句话较上了真儿,唐离微微一个苦笑道:“这是臣自民间听闻的歌谣,其原作者已不可考。此歌将娘娘之美表达的如此淋漓尽致,娘娘又何必生气?”言语至此,他复又迎上杨妃目光道,“陛下对娘娘之宠爱已是天下皆知,莫非娘娘真个觉察不出?”
见杨妃不说话,唐离举盏将果酒一饮而尽后续道:“臣自幼也曾多读史书,然遍观前史,何曾有一后妃能得娘娘今日之宠爱?”
见杨妃只是不说话,站起身来的唐离绕室轻言:“君王之宠,来时如三伏夏火,去时则如深冬冰雪。‘花红易衰似郎意’,于常人尚且如此,何况抚有天下的君王。臣今日说一句大不敬之言,这世间最薄情之人莫过于君王,本朝后宫近五万人,其中半数皆是各地选进的貌美宫女,这两万余人,有谁不想博得陛下宠幸?又有谁不时刻念着能取娘娘而代之?半月以来娘娘绝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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