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失去敌意。那人静了一会儿,又问了一遍,声音却更听不出情绪了。
“你是什麽人?”
柳西楼答道。
“寄住在这里的考生。”
那人问。
“会武?”
柳西楼知道瞒不过。
“会一点,防防路盗。”
奇异的静默。
远方的马蹄声越响了,柳西楼倾听,如果是追辑这两个躲在他房中的人,如今到了山腰却不再进,是什麽道理?
“不用听了,救不了你。”
暗中人说。
有些负气的味道,倒显得年轻了。
柳西楼道。
“你怎麽知道?”
那人沈默,又道。
“我就是知道。”
柳西楼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外面又是一片静,几乎让人以为刚才惊动到他的人马都撤了,但微妙的寂静让他知道他们还暗藏著没有散去。
不知道林诗月和林昭阳怎麽样了。
他们走的是小路,又有林府撑腰,应该不妨。
暗中人还是静默,他是在等待援兵,还是在赌一个分晓?
柳西楼抬头看刚才制住他的人,平凡的相貌,平凡的身材,只眼神看他的时候变得古怪。
“柳施主~~”
法善在门外喊,在这危机四伏的寂静中格外刺耳。
“王爷来了,请你过去说话~~~”
柳西楼挑挑眉。
王爷?
他感到身边人身体紧绷。
暗中人似乎也在决断。
“说……”
他终於道。
“说、你马上过去。”
明处的卫士急道。
“主公!”
暗中人声音低沈。
“无妨,他已经知道了……”
他在暗中唯一有些形状的眼睛很深很深,仔细盯了看,会觉得有些别人不会有的东西,像很深的潭水,吸引猎物沈沦。
柳西楼不动声色的打量著,习惯了屋中的光线後他渐渐能看出一点那人的形貌。
“你在看什麽?”
柳西楼没想掩饰,但也没想到他一定要戳穿。
以後他会想起这个人那时真是孩子气……什麽时候变得那麽沈得住气的?
“柳公子~~~~!”
法善原来没有走,又在催促。
暗中人好像皱了眉。
“你和崇清王……是什麽关系?他为什麽要来找你?”
柳西楼想了想说。
“男宠吧。”
持刀人吓一跳。
柳西楼笑。
“你们不就是那麽想的麽。”
他这一笑,仿若又把什麽解开了。
好像精气神里天生有什麽东西,比深沈的潭水更如天上的星。
那人忽而说。
“若是我要你跟我走……”
柳西楼答。
“办不到。”
持刀人又吓了一跳。
柳西楼呵呵笑,换了种声调。
“恕难从命……”
他慢慢移开持刀人後来只是意思意思摆在他身前的刀刃,往外走去。他知道背後的视线将一直盯著他,也许过会儿那小刀又会像刚才那样逼近他的咽喉,但他忽然觉得不会那样。
他开门出去,法善等在树下神色焦虑,见他出来松口气。
他一把拉住他。
“这麽久!我都想替你去了!!”
接著又作苦瓜脸。
“可惜人家要的不是我……”
柳西楼想著那双深潭般的眼睛,被他紧拉著往前院去。
叶子很绿,池塘边桃花开得盛,夭夭灼灼。
池塘边朱蠛斜著眼看他。
“皮破了。”
柳西楼摸摸脖子。
朱蠛哈哈笑。
“我就知道他喜欢你。”
柳西楼奇异。
“因为他没杀我?”
他又问。
“你到底是谁?”
朱蠛也奇异。
“你不知道?”
他当然知道,这个京城里统共两个王爷,今上的弟弟成王还是个蒙童,这样的年纪只有先帝的四弟、今上的亲叔,那个在民间臭名昭著,传说中好色无度、草菅人命的崇清王朱蠛。
“白天看上去果然更好。”
这个人昨夜跑去山路上吹风,这时仍无倦色,以一双尾梢上挑的眼睛放肆的打量他。
柳西楼想,你也不错啊。
不过他只是问。
“那两个是什麽人?”
朱蠛笑。
“你总会知道。”
柳西楼闭口。
只不过一面之缘,纵使有些莫名其妙的缘法,仍是陌生人。
那个暗中人却把他当作朱蠛私放在这里的,谈起买卖来了,真是可笑。
朱蠛摇头。
“不过你现不能在这里了。”
他道。
“我荐你个去处,你这就走吧。”
柳西楼唔了一声。
“我不走。”
朱蠛挑眉。
柳西楼道。
“我给了禅师一个月的房钱。”
法善在一边跳起来。
朱蠛哈哈大笑
“可惜非走不可。”
他细长的眼睛一凛,倒不是存心吓他,似是想到什麽别的事,从眉梢眼底露出来。
柳西楼想到他昨夜单身在路上,山风中他木泥石塑一般,今日又是为何追捕那两人到此,为何人马只到山腰,为何那个暗中人也笃定他如此,一不以他为质二不杀他灭口,竟放了他。
朱蠛坐去石上,金绣的锦袍压在青苔上仍是华丽如月光,正如这人懒散的张开身体,被酒色日夜侵蚀的面容与强健的体魄形成对比,仍是耀目不可逼视。
是不是皇家的人都是这个样子?
柳西楼忽而想到那个暗中人。
不过他马上打消那个念头。
那与他有什麽干系?
只听朱蠛不理他沈思,幽幽道。
“这地方该清静,你是个招事的,不该留在这里。”
他转而又是一个哈欠。
旁边一个小侍伶俐的递上一封书信。
“王爷还刚给你写了个荐书呢。”
朱蠛作势嫌他多嘴,却又洋洋得意的看柳西楼。
“傅锺桤是个老怪,有学问,你跟了他吧。”
柳西楼不接不作声。
朱蠛劝。
“当世大儒,委屈你了?何况他受皇太後器重,是个大大的靠山。以後姓林的要在卷子里搞些名堂,可不容易。”
柳西楼一怔。
朱蠛笑眯眯,言下之意不必再说了。
柳西楼侧头。
也是,要不知道他的来历,凭什麽保住他性命?
何况以他的身份,哪怕不想知道,手下人也得与他张罗,有什麽希奇?
“去吧。”
又递了递。
柳西楼不情愿的接过去。
他回望这片池塘与绿,法善站在桃花下越发像树精土地怪,装模作样的合十祝祷。
只有一日的缘分?
柳西楼瞧瞧封皮上朱蠛放肆不恭的笔墨。
也罢,待到有缘之日,山水自有相逢。
***
傅锺桤住京城西郊,按理说与白松山也差不了多远,却等柳西楼在驴车上打著瞌睡,终於醒来,车外一望无际已变作农田。
“哎……。”
柳西楼很郁闷。
自从到了京城,就是被赶来赶去的。想要太太平平考次科举,竟是这样麻烦。
他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公子。”
车停,到了。
三四个院落,黑瓦白墙,在一片农田之间。
地主家的排场啊……
哪像当世大儒的住家。
好歹也该有些标榜清流的翠竹青松什麽的……,柳西楼对这位傅大儒油然而生好感。
“走开!!”
柳西楼耷拉嘴角。
又来?
堂屋里一阵咆哮。
“王爷有什麽了不起的!!我老傅什麽时候怕过皇家人!叫他滚蛋!!”
家丁逃窜,有人小声问:“小李公子在哪里?”
咆哮声又起。
“找李扶干什麽!这个家什麽时候轮到他做主!!……”
……好吧。
柳西楼掉头就走。
一个年轻公子正立在面前。
“这位想必就是柳公子。”
柳西楼唬一跳。
年轻公子道。
“王爷的书信家师已经看过,恭候多时,请柳公子快入内相见。”
柳西楼满脸不信。
年轻公子执起他手往内走去。
“我是李扶。”
堂上一个青衫宽袍的中年文士正背对著院门站著,听见他们进来转身又是瞪目。
柳西楼感慨。
傅锺桤盛名远扬,本人的长相却和“儒”字差得这样远。一身衣服干净素雅,挂在满脸横肉的脑袋下面似生错了地方。
李扶说。
“柳公子到了。”
傅锺桤又待大喝。
李扶躬身。
“恩师身体为重。”
傅锺桤憋住气,倒退三步。
柳西楼奇怪。再好奇的打量傅锺桤,只见他呼哧呼哧,却不敢向他们发作了。
再望身边的李扶。
他气定神闲,平平淡淡站在那里就是个书生,但傅锺桤就是瞪著他不说话。李扶往他脸上多看一眼,他竟还有些畏缩的样子。李扶叫他恩师应是他的学生,怎麽他怕学生怕成这个样子?
“柳公子到了,请恩师示下。”
傅锺桤就是不说话,额头上青筋在跳。
“後面紫竹斋尚空余,与弟子也可左右照应,不知恩师意下如何?”
傅锺桤青筋爆得更厉害了。
李扶一揖到底。
“那便如此了,弟子们先行告退,待柳公子梳洗一番,再请他出来与恩师相见。”
声音低柔,却不容反驳。
柳西楼嘴角抽搐,他的著落就此拍板了。
“其实李兄不必如此。”
柳西楼想说那个崇清王不过是一时兴起,就算把他扫地出门,他也正好脱离权贵,悠闲自在。
李扶一边前行还是平平淡淡道。
“家师性情中人,柳师弟不用放在心上。”
柳西楼又抽搐。
这时有仆人上来请示,李扶去一边与一个说话,另一个与柳西楼挤眉弄眼。
“有小李公子在,公子大大的安心。”
仆人领命下去,李扶转过身依旧是刚才的态度,执起他手进到内院。
柳西楼很不习惯的被牵著手,心里嘀咕李扶真是怪人。
他到底在想什麽,到底是为什麽。
直到不久之後他才知道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什麽事都按部就班,对决议以外的事无动於衷。
他也是後来才知道,傅锺桤拿这个弟子没办法,他一生不合时宜,是李扶的随波逐流帮助他留了一方清静地。
这个前李户部侍郎的嫡子,与他在大理寺任职的兄长不同,总是以世外之态理清尘世中纷纷扰扰的浑浊,本身又无有欲念,安静的像枝上的蝉,倒在不经意间立到最高处了。
傅锺桤厌烦俗事,青年时抛妻弃子,宫中征召时又只知以逃亡抗命。
是李扶教他顺行实事。
李扶常说的一句话是“顺应天命”。
不久以後李扶对著脖子不断往外淌血的柳西楼也是这麽说,柳西楼终於从怀疑他热中星相而判定他天性冷血,当场昏过去了。
当然此时柳西楼对这位貌似已注定成为他师兄的人还是有一种对未知事物产生的敬畏感,乖乖的跟著他进院去了。
在那里他终於见到了标榜清流的细竹,空阔的庭院朴实整洁,青空静谧富有禅意。
後来与其说他在这里又有什麽儒学上的进益,不如说自小而未有过的血缘以外的情感渗透进来,虽不过是短暂的迷雾,还是有些湿润的东西使得另一个选择到来时令他产生了更多的犹豫和难以抉择。
这时他只是发现真的要在这里住了,看了看天,起来寻找厨房的位置。
傅锺桤在第二日後被迫与他分厨而食,而李扶习惯了另一种口味的粥食,也是後话。
***
七个月後,建成二年,恩科举试。各地才学之士八方云集,春光正好。
作家的话:
☆、关於春光好
按照计划的话这篇应该是写君臣,但是显然来不及了。
结尾已经决定了,洒在坑上,作为诀别。
*
朱溟躺在竹榻上,闭著眼睛,似在熟睡。
“怀戈……你怎麽都不老,怎麽都不老……”
欧阳秀问。
“要不要请柳大人?”
朱溟的眼睛似乎动了动,过了一会儿,轻轻叹出口气。
欧阳秀仔细听,但朱溟再没有说。
皇宫里丧锺敲响的时候,柳西楼在自己府邸的园子里坐著。
李扶进来时他正看著天边,云絮离散,安详宁静。
☆、'外传番外' 抱月(上)
──抱月者,怀中一弯冷月泠泠。
上。
正遇上两帮土匪火拼,待到夜深人静柳抱青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壮士~~~~”
他已经一脚踏进阎王殿,没曾想一双瘦骨嶙峋的胳臂真把他拽出来。
“壮士、谢壮士救命之恩~~”
他朝一个影子拜下去,其实已经饿了三天,膝头一软,被那个人架住灌了口水。
他挣扎著去旁边石头上躺,眼睛睁开时那个背影已去远,竹竿一样的身材裹一身黑衣。
月光,好刺眼。
第二次见在桃花渡,又是死人堆里,他气喘吁吁扒开身上的死肉,血水流了他满脸,一把寒光的剑指在鼻尖上。真是好剑法,发现他书生打扮恰恰停住,收放自如。
“壮士……”
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叫出声,总之那人眉头皱了皱,还是瘦削的身材与黑衣,迎风凛冽。
“壮士……再给我口水喝……”
那人丢给他一个水葫芦,是江里的水,还带著刚才杀人的血腥气,还有几分桃花的香。
“壮士……请问尊姓大名。”
“秦……”
“秦壮士……请许我同行。”
後来秦情说他认真考虑过将他灭口,他是不喜欢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