蜗居小庄,姚燕语已经在这里住了四天了。
这四天里,她把小庄的农田药田大致都转了一圈,大云北方的气候干燥,能种的药材不多。为了应急,姚燕语花费不少银子建造了温棚,只挑拣一些贵重且经常急用的药材重在这边。剩下的农田依然种粮食蔬菜,加上牧月小庄两处的土地,庄子上每年产的燕麦,稻米,各色黍米等尽够府中之用了。
当然,卫章名下也有不少良田,那些粮食则被姚燕语一分为二,一小部分收进了粮仓,大部分都送去了粮铺,直接换成了银子。
对于这种做法很多人都表示不解,民以食为天,大云朝人上至皇上下至佃户,几乎人人屯粮,像姚燕语这种只顾当年吃用,不管明年的,还真是少见。
当然,姚燕语有她自己的想法,身为一个从物质高度流通的现代社会过来的人,她更注重物品的流通。粮食自然也算在内。粮仓里虫吃鼠咬不说,每年连阴天就算仓库不漏水,地面返潮粮食同样会大批的霉烂,与其让粮食放在仓库里长毛还不如卖给商家。
对于这些事情卫章全凭姚燕语做主,自然不管不问。长矛倒是斗胆提了一句,被卫章一句:“去请示夫人”给打发回来。
卫章寻到蜗居小庄时,姚燕语正坐在谷场旁边看着十几个农妇在打谷。
金黄的谷穗被剪下来摊在太阳底下晒,晒干了再用石磙碾,念过后再借着秋风把饱满的谷粒和秕谷分出来,谷子就可以装袋了。之后再去石磨上碾成米,就可以煮粥喝了。
姚燕语上下两辈子都没参与过这种农事活动,一时见了非常好奇,不但她好奇,还专门教人回家把凌霄也接了来,让这小子也见见煮粥的米是从怎么来的。
明媚的阳光照在谷场上,农妇们一边干活一边说笑。谷场旁边一棵栗子树下摆了一张前朝风格的矮榻,鬼脸黄花梨木料,精致的雕花已经磨得十分光滑。
矮榻背后有雕花屏风挡住了背后来风,跟前摆了一张小圆几,上面有风干栗子,花生,苹果,鸭梨。再往前,一只红泥小炉上放着一只铫子,里面的水已经咕咕作响。
姚燕语靠在榻上,一手扶着自己隆起的肚子,一手捏着凌霄的小脚丫子。凌霄也学着她的样子靠在一只大软枕上,双手抱着个风干栗子在哪里啃,姚燕语则耐心的教他读《悯农》,凌霄一边啃一边跟着学,俩人你一句我一句,兴致正浓。
卫章来的时候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过会是这样。他见过姚燕语各种各样的时候,给人治病时候的果断决绝,面对危险时的冷静自持,以及在他怀里如小女儿般的娇痴……
她的各种样子都深刻在他的心底,却唯独没有这样的她。
此时的她全身上下都散发着母性的光辉,慵懒而圣洁。隆起的肚子,旁边咿呀学诗的孩子,背后茂密的栗子树枝叶间隙里透过来的金色阳光,端庄大气的花梨木家私,红泥小炉,花果香茶,以及谷场上农妇的笑声混合着新熟的谷香……
这一切像是一幅绚烂的画卷,美好的让卫章不忍上前打扰。
只是身为大将军他的气场太过强大,只是在不远处悄悄地看着,便引起了许多人的注意。
尤其是身为小孩子的凌霄好像对卫将军有着不一样的敏感。他一边喃喃的念着:“汗滴禾下土”一边转头看过去,然后小嘴吧张开着却没了声音,一滴晶莹的口水慢慢地垂下来,滴在了脖子里的丝缎围脖上。
“怎么啦?”姚燕语发现凌霄的异样便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父气……”凌霄喃喃的叫了一声。男孩子最笨,两岁多了说话还不清楚。
姚燕语轻笑着给他纠正:“是父亲。不是父气。”
卫章在几个丫鬟的请安声中走到了榻几跟前,然后一弯捏着凌霄的腋下把小家伙举了起来,并爱怜的笑骂了一句:“小崽子够笨的,这么大了还不会叫父亲。”
“说什么呢?”姚燕语立刻不乐意了:“他能背过好几首五言诗了。”
“真的?”卫章笑着把凌霄举过头顶,然后转了个圈儿,“背一首给爹听听。”
凌霄乐得咯咯直笑,又下意识的手脚并用抱住卫章的脑袋,弄乱了他的头发,一滴口水滴到他的脖颈里,湿黏黏的凉。
“哎呀!什么东西?”卫章双臂一挥把小家伙放回榻上,拿过姚燕语的帕子往脖子里一抹,“口水弄我一身,你个小兔崽子就是这样孝顺爹的么?”
香薷忙奉上一盏热茶,奶妈子则笑着上前来要把凌霄抱走,卫章摆摆手说道:“等会儿,你是说会背无言诗了么?背一首给我听听。”
姚燕语便捏了捏凌霄胖胖的圆下巴,笑道:“凌霄乖,把妈妈刚交给你的诗背给父亲听。”
凌霄果然听话,张口就来:“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虽然还不是太熟练,中间打了两次哏儿,但好歹是完完整整的背下来了。卫章听了便夸赞道:“小子不错!当然,这也是你母亲教得好。”说着,又笑着看姚燕语。
姚燕语轻笑道:“你个当爹的没空儿管教,少不得我得多操点心喽。”
“嗯,等忙完了前年这阵子我就有时间了,过了年我带这小子练功。”违章说着又伸手把凌霄捞过来放在腿上,粗糙的手指在小家伙胖嘟嘟的脸上蹭了一下,惹得小家伙连连往后躲,咧着嘴吧喊疼。
卫章立刻笑道:“小崽子太娇气了,可不能跟小姑娘一样。”
姚燕语立刻不满的瞪过去:“练什么功?他还不到三周岁呢!”
“就是要从这么大开始练才成,除非根骨清奇天生是练武的料子,否则再晚就耽误了。”卫章一本正经的说道。
姚燕语皱眉道:“让这么小的孩子练武也太残忍了吧?”
卫章却不以为然:“这有什么残忍的?我就是从三岁开始练基本功的。”
“那也要看孩子愿意不愿意。”姚燕语对孩子的教育保持着现代的观点,讲究民主。
卫章却不甚在意的笑道:“有什么不愿意的?风从龙,云从虎,儿子不跟着老子的脚步走难道还想去考状元?”
姚燕语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奶妈子再次上前随便找了个借口把凌霄抱走了。香薷等几个丫鬟也各自躲开。
栗子树下只剩下了他们夫妇二人,卫章侧身靠过去伸手抚在她的肚子上,低声问:“宝宝乖不乖?”
姚燕语嘟起了嘴巴:“比起他爹来算是乖多了。”
卫章低低的笑出声来,凑过去在她耳边吻了吻,哄道:“我这几天真是忙晕了。好不容易把大事儿都办完了才有空过来瞧瞧你。”
姚燕语轻声笑道:“你倒是挺放心我们娘们儿,也不怕就这么跑了?”
“跑不了的。”卫章伸手把人搂进怀里舒舒服服的靠在枕上,呼吸着山林里混杂着果香和谷香的空气,笑着补充了一句:“不管跑多远我都能把你找回来。”
姚燕语好笑的骂了一句:“寻回犬么你是?”
“嗯?敢骂你夫君?看来有必要重振夫纲了!”
、第四十八章 安之若素
午饭是标准的农家饭,也是姚燕语最新喜欢上的吃食:煮的花生,地瓜,芋头,还有鲜玉米。鲜玉米这个时候很少了,基本上都已经成熟,煮不烂了。饭桌上这几个是申姜跑去玉米地里来来回回折腾了多少遍才搜来的。
菜也都是蔬菜,醋溜山药片,麻油胡萝卜丝,蒜泥拌茄子,还有个小葱炒鸡蛋。
卫章一看这些吃立刻皱眉:“你这几天都吃这个?”
“是啊,吃这个对身体好嘛。整天大鱼大肉的吃也不利于养生。”姚燕语拿起个芋头剥了皮,沾了蜂蜜递给他:“你尝尝,还蛮不错的。”
这些吃的对卫章来说自然都能吃,他在吃喝方便一贯不讲究,吃饱就行,富贵不过是这几年的事情,之前在西北军营里什么苦没吃过?
可让姚燕语吃这些他就觉得受不了,于是皱眉叹道:“咱们家也不缺吃的呀!”
“当然不缺。”姚燕语笑道:“这是农家的乐趣,整天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日子久了也会腻的。吃点农家饭接接地气,对身体也有好处。论起养生来我可是行家。”
卫章不听她说,只伸手舀了一勺粥尝了尝,嗯,里面有红枣,核桃,银耳,麦芽,江米,小黄米还应该放了糖。味道倒是蛮不错,是她喜欢的那种感觉。
“可是,你确定我们宝宝每天只吃这个就可以了吗?”卫章的目光往要姚燕语的肚子上扫去。
“当然。”姚燕语嗤笑道:“你去看看人家那些农妇,每天吃的还不如这个呢!哪个生的娃娃不是生龙活虎的?而且生的时候也不费力。”
“什么道理!”卫章一听姚燕语把自己跟那些农妇比,脸立刻拉长了许多。
说归说,两个人还是开心的吃过午饭,姚燕语有午睡的习惯,卫章接连几天忙碌,也早就想安心的睡一觉了,于是抱起夫人进了卧室,俩人相拥而卧,没过多大会儿的功夫便都睡着了。
酣眠一觉,姚燕语先醒来,她这几日每天都吃饱睡着,虽然身子越发的笨重了,但精神很好,每天的午睡也是习惯使然,小睡一会儿便躺不住了。
轻手轻脚的下床往外边去洗漱,然后吩咐香薷等人:“走,咱们去捉鱼。”
香薷忙劝:“夫人要吃鱼让申姜他们去捉好了,何必亲自去?”
“我想去湖边溜达溜达嘛。”姚燕语笑着自己系好衣带,又摸了摸鼓鼓的肚子,轻声说道:“宝宝乖,咱们去给爸爸捉鱼吃。”
香薷已经对‘爸爸妈妈’这样的字眼习以为常了,知道这是自家夫人对父母的另一种叫法,便笑道:“将军若是知道夫人去给他钓鱼,还不知会多高兴呢。”
姚燕语笑了笑,没说话,换好鞋子便出去了。
卫章一觉醒来发现怀里被塞了个枕头,便好笑的起身,出门去找人。
池塘边,姚燕语一身雪白的衣衫坐在依然碧绿的草地上,耐寒的野花星星点点,身后有霜打过的树叶已经带了点点金黄。西斜的夕阳把金色的阳光笼在她的身上,安静而美好。
卫章缓缓地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来,看着水桶里两只巴掌大的小鲫鱼,轻笑道:“不错啊,当初那个往水边一坐立刻去会周公的人居然也能钓到两条鱼!”
“哈!你敢嘲笑人家!”姚夫人傲娇的扬起小下巴。
“不敢不敢。”卫章笑着靠过去,刚想把夫人揽进怀里,便听她‘啊’的叫了一声:“鱼!鱼来了!”于是两个人七手八脚的往上挑鱼竿儿,鱼竿居然沉甸甸的轻易挑不动。卫章立刻把鱼竿从姚燕语的手里夺过来掌控了主动权,然后猛地往上一甩,一尾一尺多长的鲤鱼被摔倒了岸上的草地里。
“快去捡啦!”姚燕语又拍着卫章的肩膀催促。
卫将军不慌不忙的起身走过去,一把抓住滑不溜秋的鲤鱼,把鱼钩从它的嘴里摘出来,然后转手把鱼丢进水桶里,并炫耀道:“怎么样,还是夫君我厉害吧?一来就有这么大的鱼。”
“切!凭什么你一来鱼就上钩?难道你色诱它啊?”
“色诱?”卫章无奈的笑着伸手把人拉进怀里,“若是色诱的话也应该是诱你啊。它不过一条鱼,哪里用的找为夫费这些功夫。”
“啊呀!”姚燕语惊讶的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某人,“几天不见,大将军居然变得风趣了!真是叫人刮目相看哪!果然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几天赵大风肯定一直在你身边的吧?”
“终于忍不住了?”卫章低笑着蹭了蹭她的耳边,“我还以为你会忍着一直不说呢。”
姚燕语哼了一声,抬手推他:“我为什么要忍着?你们那些烂事儿我才懒得管。”
“别啊夫人,你可是咱们家的当家人,该管的就得管啊!”
“这言外之意就是不该管的不许多嘴呗?”姚燕语扁着嘴巴嘲讽着。
“啧!”卫章咂着嘴巴叹道:“怪不得人人都说我有一个知书达理,贤良淑德的好夫人呢!如今看来真是不错!”
“你少拿这话填对我。”姚燕语生气的伸手推开他凑过来的脸颊,“我素来不知道什么是贤良淑德,早就被云都城里的女人传成异类了。若不是因为懂医术她们不敢轻易得罪我,早就纷纷吐唾沫把我淹死了。”
“胡说。”卫章把下巴放在怀里人的肩上,认真的说道:“我的女人是天下最好的。她们不服也是因为妒忌,天知道那些人有多妒忌我家夫人的才能呢!不然国医馆里会有那么多世家女子先后报名,不惜花费重金也去学医?”
听了这话,姚燕语心里当然是自豪的。不过她心里的那根梗也正好在此,于是哼道:“有天大的本事又有什么用?女人天生就是被欺负的。嫁给你们男人,就要奉夫君为天,不仅要给你们生儿育女,打理后宅,还得为你们买通房,纳妾氏,在你们跑出去风流的时候,还得自我反省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这还不算,你们在外边做了过分的事情,还得女人家出面给你们擦屁股。哼……”
“这都是别人家的事儿吧?”卫章叹道:“我可从来没这样过,夫人可不能这么冤枉人。”
“你没这样过,你却纵容他们胡来。说起来也是一样的可恶。”姚燕语哼道。
“大风也没胡来,为夫给夫人保证。说起来这事儿还得请夫人出面,替老三在翠萍面前美言几句吧,翠萍姑娘可真是心狠,再不松口,赵大风就要变成赵大疯子了!”
卫章揽着姚燕语低声跟她解释着有关九菊阁的事情。
原来九菊阁本是六皇子的产业,后来被卫章稍加利用,成了他们的交换和收集情报的一个据点。
之前卫章和他的嫡系都在军营扎根,后回京封官封爵之后才发现云都城里各大家族都哟自己的情报体系,而卫家之前的势力早就土崩瓦解,虽然他是武将世家,但在那些人里不过是新富乍贵的后辈而已。
像宰相府丰家,安逸侯周家,定候苏家,御史府甄家,真是六部尚书各家都谁把卫章放在眼里。更别说诸位皇室宗亲王爷府邸,更是把他们几个武将看成是家奴一般的存在。只是碍于军功和镇国公的面子不好把鄙夷不屑放在明处罢了。
而卫章想在云都城查个什么事情,比如当初丰宰相府和灵溪郡主为何对姚燕语另眼相看的事情,他都查了很久都没弄清楚。后来还是韩熵戈受伤,空相大师让人去请姚燕语,从丰家姐弟的嘴里听见了只言片字才知道姚燕语对丰家的老夫人有救命之恩。
从那时起,卫章就有重新建立自己情报网的想法,并付诸行动开始寻找合适的产业做铺垫。所以赵大风才开始留恋与青楼瓦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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