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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此优良门风,向驿丞醉心于美食也就可以理解了。向洪辰在厨房里哼着小曲儿,正煎炒烹炸自得其乐,一个驿卒忽地跑来道:“驿丞老爷,门口来了好多军将,咱们这小小馆驿,最多招待一百来人,可接待不下这么多人呐。”
向洪辰刚把一条黄河大鲤鱼下了油锅。煎的吱吱直响。听了驿卒禀报,向洪辰把眼一瞪,道:“军将?咱们馆驿跟那些丘八们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他们跑到咱们馆驿来做什么?”
那驿卒咧了咧嘴。道:“驿丞老爷,那带兵的将官是个千总,小的不敢问。”
向洪辰斥道:“废物!就算他是个总兵,也管不到咱们驿站这一块儿,怕他甚么!”向洪辰气哼哼地道:“帮我看着鱼!”说完便大步流星地走出去。
皮鹏举皮副千总在门口儿等得不耐烦。忍不住骂道:“这小小驿丞忒也摆谱,这么久了都不出来,老子不等了。”
皮鹏举转身对叶小天恭敬地道:“叶大人,咱们这就进去吧。”
叶小天刚要说话,向洪辰就从馆驿里走了出来,扬声问道:“哪儿来的军将,到我馆驿中来作甚?”
皮副千总扭头一看,更加生气,道:“嗬!这儿的驿丞谱儿还真大,派了个厨子出来接待叶大人和本将军不成?”
向洪辰穿了一身葛布粗布。腰间系了一条油渍麻花的围裙,头上戴了小帽,肩上还搭了一条汗巾,手里拎着一只爪篱,活脱脱一个厨子。
一听皮副千总所言,向驿丞不高兴了,把脸一沉,道:“本官就是此地驿丞,你是哪个?看大小不过一个千总,有什么资格自称将军。”
这里已经离开贵州了。这种地方是文官的天下。文官地位普遍高于武将,一个五品知府,就是见了一个一品总兵,照样傲气凌人。十有八九那个总兵大人还得对人家客客气气。因为就算他惹得起对方一个,也惹不起文官这个团体。
文官们的优良传统就是打群架,而且个个都是嘴炮专家,最大的问题是,普通人口舌再厉害也就是喷喷口水,没什么卵用。但文官们那一张嘴一枝笔,可是比千军万马还厉害,真能杀人的。
皮副千总虽然久在贵州,可他是都指挥使司的将官,直接受兵部管辖,而兵部尚书向来也是文官。背后吹吹牛说说大话没问题,真见着人家了,皮副千总先就软下来。
皮副千总打个哈哈道:“哎呀,阁下就是此地的驿丞大人?失敬失敬,驿馆都是朝廷拨款打理的呀,驿丞大人怎么亲自下厨炒起菜来了,难道连个厨子都请不起么?”
向驿丞喜欢做菜,但心里也清楚,这种技艺是不登大雅之堂的,尤其是对他这样有功名、有官身的人来说,只会惹得别人耻笑,便翻个白眼儿道:“要你管,吃饱了撑的。说吧,你们这些丘八,到我们紫阳驿来做什么了?我们这儿可不接待你们当兵的。”
皮副千总得意洋洋地道:“来往官员,馆驿是要负责接待的不是么?”
向驿丞微微有些意外地看了皮副千总一眼,恍然大悟道:“你是新上任的官儿?哈哈……”
向驿丞仰天打个哈哈,道:“不错,馆驿是负责接待来往官吏的所在,不过品级不同,待遇也不同。阁下不过是个千总,要住馆驿可以,但只有一厅一寝之地,容不下你这么多的家将。”
皮副千总笑吟吟地道:“如果是押运待罪之官进京呢?朝廷有没有规定待罪之官单独入驿馆居住,押解人等另行安顿住处?”
这当然不行,待罪之官很可能就是真的有罪,如果他畏罪潜逃怎么办?驿馆的驿卒没理由替你承担看管责任,再说驿卒也不专业,很可能真的会让待审的犯官逃掉。
向驿卒微觉意外,谨慎且奇怪地问道:“你是犯官?”
待罪的官员时常过境,这不稀奇,问题是押解犯人的还从来不曾有过这么多人,你以为你是张太岳、冯保那等大人物么?居然要几百个铁骑军士押送。
眼前这人只是一个千总,居然要这么多人押送,居然军法不能制裁,要押送京师交由朝廷裁断,这得多大的背景后台,又或者惹下了多大的乱子?向驿丞不敢不谨慎。
皮副千总“呸呸”几口,道:“我一个小小千总,哪有资格到朝廷受审,待罪之官是这位……”
皮副千总向侧后方退了两步,微微躬身,对向驿丞隆重介绍:“这位是铜仁卧牛长官司长官叶大人!”
向驿丞这才注意到叶小天,叶小天骑在马上,一身锦衣,骨格清奇、眉眼俊秀,怎么看都像是一个正带着豪奴出门游赏的贵介公子,如此模样、如此打扮的一个人,居然是个犯官!
不过向驿丞马上就想到了皮副千总的介绍:“卧牛长官司长官!”向驿丞顿时恍然,长官司是土官中的一种官制,流官之地没有,既然是土官,那都是世袭罔替的,年轻轻的就做了官也不稀奇。
向驿丞却未想到他眼中的这个官二代,是个实打实的官一代,不然一定会大吃一惊。不过叶小天从一个狱卒,仅仅数年功夫就做了一方土司固然传奇,比起刘邦仅仅七年功夫就从一个小小亭长变成一个开国皇帝的逆天气运,却也不算什么了。
向驿丞半信半疑地向皮副千总讨过公文看了,确实无疑,不禁好生无奈。朝廷只限制了过境官员入住馆驿可享受的待遇和随从人员的多寡,免得他们揩朝廷的油,但是却未规定过罪行未定官员只能配几个押解人员,像叶小天这种特殊情况,当初制定这一制则的人想破头也是想不到的。
无奈之下,向驿丞只得向皮副千户期期艾艾地说明了情况,紫阳县太小,虽然设了馆驿,但接待能力非常有限,满打满算,连主带仆也就接待近百人。皮副千户一行人有三百多人,还有三百多匹马,小小紫阳县馆驿根本接待不了。
皮副千户这下可逮着了道理,盛气凌人地道:“向驿丞,你的苦衷,末将……哎呀,我这一个小小千户,可还不配称将。下官是了解的,可下官也是奉命办事啊。你瞧这三百多人,人吃马喂的,花销得多大?我吃你的住你的,那是朝廷承担。我若是自行出去租住、饮食,这笔开销我找谁报去?”
向驿丞也知道是自己方才的态度得罪了他,只好低声下气地解释:“皮千户,理儿固然是这个理儿,向某供应饮食也是应该的,可你们要是入住,难不成要睡在院子里?就算向某把自己的住处也让出来,这么多人马也是住不下的……”
向驿丞正说着,远处又有一群人马浩浩荡荡地赶了来。这一行人正是始终像狗皮膏药似的粘着叶小天的展虎一行人。
展家展虎,张家沐东,曹家郭建武。展虎是现任展氏家主展龙的亲弟弟,沐东是张雨桐的内弟,而郭建武则是曹瑞希的内弟。这三个弟弟一路跟着叶小天,一有机会有就言语打击一番,但从来没有什么实质的举动,皮副千总已经对他们渐渐打消了戒心。
在皮副千总看来,他们就是想一路打击叶小天,直到跟进京城,亲眼看着他受到惩治。当然,在不断的骚扰过程中,也可以让他没有精力去思考继而遥控卧牛岭的局势。
但是,展虎真是这么打算的吗?远远的,已经可以看到馆驿门口的大队人马,沐东忍不住对展虎道:“虎哥,咱们已经跟了这么久,难道真要一直跟进京城去吗?”
郭建武也不耐烦地道:“你不是说要在半路上送他上路?咱们究竟什么时候动手!”
展虎冷笑一声,瞪着远处的叶小天,阴恻恻地道:“我们不需要动手!我跟来,不是为了要跟他动手,只是想亲眼看着他死!你们别急,紫阳,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
第11章陷阱
郭建武双眼一亮,急忙问道:“计将安出?”
展虎微微一笑道:“你们不用急,很快就知道了。”
他打马一鞭,快速奔向驿馆门口,到了近前猛地一勒缰绳,先是傲慢地看了叶小天一眼,这才下了马,用马鞭轻轻敲打着掌心,笑吟吟地上前道:“哪位是此间驿丞啊,本官要住进馆驿。”
向驿丞看他锦衣华服,气度不凡,倒也不敢怠慢,忙正了正小帽,紧了紧围裙,倒握炒勺,彬彬有礼地道:“鄙人就是此地驿丞。足下何人,因何公干来到紫阳?可有公文在身?”
展虎道:“本官贵州石阡府土舍展虎,要往京城一游,路经贵地。”
向驿丞一听便道:“那可对不住了,这馆驿是朝廷命官往来寄住之所,你既非朝廷命官,又非因为朝廷公务往返,我们这馆驿可是不予接待的。”
向驿丞所言不假,不过实际上住这种官方馆驿的人绝不都是往来的官员,有点人脉关系就能入住,官员的家眷往返,馆驿的人通常也会睁一眼闭一眼。
这馆驿是朝廷开的,没有赢利,到了明后期,已经成了一个很严重的财政负担。不过向驿丞醉心研究美食,他的小天地就是厨房,对这些人情世故的事儿就不大在意。
而且,现在叶小天一行人名正言顺地要往馆驿他都安排不下,哪还有地方安排展虎这些人,看他随行人员之众,可也不在押解叶小天的人马数量之下。
沐东大为不悦,用马鞭一指叶小天等人,道:“这叫什么话,我们不能住,那他呢?”
向驿丞道:“他是土司,自然能住!”
郭建武勃然大怒道:“岂有此理,为什么土司住得,土舍就住不得?这有什么区别?”
向驿丞皮笑肉不笑地道:“这还不简单?土司。是朝廷敕旨任命的,是朝廷命官!而土舍,是土司自己任命的家臣。要说区别嘛,那就好比本官了。本官乃朝廷任命,朝廷要付我月俸,我就是朝廷命官。而我家娘子,那是本官自己聘娶的,我要付她月例。却不干朝廷的事。”
沐东气得发昏,吼道:“什么狗屁比喻,老子是你的小老婆么?”
向驿丞一本正经地道:“小老婆本官已经纳过两个了,首要一点就得是姿色过人,足下这般相貌倒搭我也是不要的。”
沐东探出大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子,咆哮道:“放你娘的狗屁!你这是故意找老子的碴儿啦?”
这两个人言语不对付,从一开始就有火药味儿,沐东在家乡跋扈惯了,到了此时再也按捺不住。然而向驿丞也不是个什么好脾气。被人猛地揪住衣领,咆哮中喷了他一脸唾沫星子,向驿丞的火气也腾地一下冒了起来。
向驿丞抡起炒勺,就狠狠地敲在了沐东的头上,大喝道:“滚你姥姥的,一个外乡土官,敢到本官的地盘上来撒野!”
门口那些驿卒全部是本地人,乡土观念浓厚,再加上统统都是向驿丞的部下,这时哪有袖手旁观的道理。登时就拥了上来,展虎和沐东等人的部下一见立即拔刀出鞘。
沐东被那一炒勺敲得头昏脑胀,踉跄着跌到一边,郭建武冷笑拔刀。不屑地道:“就凭你们这些土鸡瓦狗,老子片刻功夫就能杀个精光!”
向驿丞犯起了浑劲儿,梗着脖子道:“来来来,你来杀!老子的脑壳就在这里,有本事你就拿去,他娘的。我就不信朝廷不办你个杀官造反,满门抄斩。”
叶小天懒洋洋地对皮副千总道:“皮大人,这闹的太不像话了,你也不管管?”
皮副千总正笑嘻嘻地看热闹,自家金主发话了,倒不好拂他颜面,便把大手一挥,众军士立即挺起刀枪向前逼近,对展虎等人形成反包围之势。
皮副千总大喝道:“本官在此,谁敢造反,杀无赦!”
向驿丞马上举起大勺向郭建武等人一指:“他!就是他们要造反!”
展虎赶紧上前劝说郭建武和沐东,对他们道:“两位不必为了些许小事与人争执,咱们一路跟来,就是为了看他叶小天不得好死,何必节外生枝。”
展虎一面说一面向二人暗暗打着眼色,二人想起展虎刚刚说过叶小天的葬身之地就在紫阳,火气便消了。郭建武悻悻地挥了挥手,他们的人马便没有继续上前,避免了与向驿丞和皮副千总的人马再起冲突。
展虎对向驿丞冷笑一声道:“你说馆驿不接待土舍,可展某一路行来,各地馆驿却也未见拒绝过我。似你这般不通人情事故的人,这个驿丞你要做一辈子了。”
向驿丞撇嘴道:“老子前程如何,用你操心么?”
展虎冷哼一声,对沐东和郭建武道:“走,咱们另寻住处!”说罢一拨马头,当先离去。向驿丞眼看他们走远,转过身来再看叶小天和皮副千总,便笑容满面,亲热的很了。
他虽不怕外地土官,可人家人多势众,方才真要动起手来,他是要吃眼前亏的,幸亏叶小天和皮副千总出面,这才少挨了一顿打,这个人情他当然清楚。
向驿丞拎着炒勺走到叶小天等人面前,热情地道:“叶大人,皮大人,多谢二位仗义援手。这些土包子,在家乡耀武扬威惯了,还真当自己在外面也有几斤份量,我呸!不知天高在厚的东西!”
向驿丞鄙视了展虎、沐东等人一番,又对皮副将道:“皮大人,我这馆驿太小,三百多人,光是人就安排不下,何况还有这么多马。不过,我倒是可以给你们另找一个住处,足以安排得下三百人马……”
皮副千总搓了搓手,道:“那这住宿、饮食钱……”
向驿丞道:“自然本官支付!你放心,那儿的东家和我熟的很,我和他打声招呼就好,这住宿、饮食的钱,我和他慢慢结算就是。”
皮副千总一听不用他花一文钱,那什么事都好商量了,马上眉开眼笑地道:“如此甚好。有劳向驿丞。”
向洪辰道:“这有什么,本就是我份内之事,何必言谢。两位大人请先到驿中小坐,喝杯茶水。向某换身衣裳便带你们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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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阳县城不大,娃儿在城南撒泡尿都可以流到城北,这么小的地方能有馆驿就不错了,又怎么可能大得了。同样的,此地的酒楼也非常少。城中最繁华处一座二层小楼,就是本县最大的酒楼了。
此楼叫橘楼,因为紫阳自古就有橘乡之称,此地出产的金钱橘皮红似火,瓤嫩肉满、汁水丰盈、酸甜适度,从唐代起就是宫廷贡品。
展虎包下了整座楼,与沐东、郭建武在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