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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眼望着愈发高贵不合群的五阿哥永琪,以及将永琪当成眼珠子般疼宠的乾隆皇帝,胤礽愈发飞扬跋扈,胤禛昨天留下的几分懊恼被阴寒替代,胤禩揉揉青容的脑袋,隐隐约约地向这位嫡子灌输皇位的好处,胤祥在席位之下握了握他家四哥的手,对着弘历和弘昼叹气。
最近和亲王是愈发胡闹了。
厮混酒肆、不求上进、不务正业、御前失仪,若是在康熙、雍正两朝,任一样都能夺了他的爵去,可那小子偏生安安稳稳地戴着顶戴。还有那个两岁便没了阿玛、出继十七王爷为后的果亲王弘瞻,混账本事较他五哥有过之而无不极。偏生乾隆还好生宠着,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
……那二位,也是担心自己步了弘时的后尘罢?弘时虽是个不省心的,却好歹有些才干。当初四哥在位,怡王爷最忌讳的是他那些子侄们惦记四哥的椅子;可如今那位子上坐着的人换了弘历,胤祥反倒想弘时了。
……其实那孩子还挺不错的,不过段数不及弘历,更不及他们在康熙面前斗了几十年的阿玛叔王罢了。怡王爷再贤能,他终究是个人,还是个为了自家四哥不管不顾的人。四哥惦记着皇父的位子,行,他甘心被圈着;弘时惦记着他家四哥的位子,怡王爷纵然只留下最后一口气,也要提醒雍正爷提防三侄子!
且不说十三爷如何感慨,咱们来看看八爷。
昨夜一番有意无意的闲聊,胤禩也大致摸清了胤祯的心思。那位爷是真的倦了。康熙爷的年长阿哥们除了胤祺和胤祹,个个都在军营里打过滚;争强好胜的本事也是那时练出来的。红白刀子见得多了,哪个还会有着许多顾忌?只管顺了本心便是。可整整三十年下来,讽刺挖苦打压,闲散安逸富贵,只一样便可磨了人的性子,何况这位爷是受全了去?
唔,却不知倘若恂郡王知晓那几位冤家哥哥尚在人世,会是个什么光景?胤禩恶趣味地想。
恂郡王可想不到四阿哥的心底的弯弯绕绕。他戴着恭谨面具成了习惯,不言不语也成了习惯。除非再活一次,否则这只鹰怕是要废了的。这一点,明眼的几位爷都看了出来。胤礽平白添了几分伤感,摸了摸腰上鞭子,很想抽个痛快。
二阿哥身旁挨着的三阿哥自然也看到了。
胤礽对于可能暴露自己身份的举动,自来是小心又小心的。即便是对着最疼爱的儿子弘皙,他也只偷偷怜着宠着,未曾将自己身份泄露半点。甩鞭子的举动也只在府里出现过。是以胤禛虽掌了粘杆处,却也没发觉自家二哥的存在。可现在……
胤禛自来是多疑的。他瞬息之间便想到自己能来、老八能来、十三能来,那其他兄弟是否也能过来?二阿哥性子是自小便定下的,近年也没发现什么变故。若非他无疑中摸了摸鞭子,自己还真发觉不了……再说了,这鞭子,似曾相识呢。
胤祥一直在注意着胤禛,自然觉察到了他面上细微的变化,以及他不着痕迹地望向二阿哥的眼睛。胤祥愕然:不能吧。虽说二阿哥三阿哥近来斗得狠,可四哥又何必对一个孙子如此上心?倘若四哥想当皇帝,自己自然是要……
胤祥望望自己的小胳膊小腿,深深的挫败感席卷而来。
再看二阿哥,胤祥心底的挫败感更甚了。果然是个有能耐的,只怕比前世那些个冤家兄弟也差不离了。四哥重活了一回还得经历如此勾心斗角之事,自己却只能在上书房干着急,真真是……无能至极!
可四哥素来自控,为何竟在端阳大宴之日如此惊惶失态?
胤祥隐约间觉得有些非同寻常,将二阿哥从头到脚好好打量了一番,连半根头发丝也没拉下。果不其然,敏锐的十三爷发现了二阿哥永琏腰间那根乌漆漆的鞭子。这鞭子的模样到有些眼熟,赫然便是前世太子二哥那根……
太子?二哥?二阿哥?
……不能吧……
再说了,二阿哥向来将那鞭子当成摆设,何曾见他挥过一次!虽然……虽然那飞扬跋扈的模样与熙朝太子如出一辙,虽然永琏幼时几乎要没命……
胤祥只觉得背心一股寒意窜上:自己和四哥八哥,可不就是这么来的么!
一旁五阿哥永琪还在乖巧地将他阿玛夸的天上仅有地上绝无,一箩筐奉承话滔滔不绝地涌向乾隆和太后。那二位倒极是受用,望永琪的眼神一直是带着笑的。二三四六七五位口闷阿哥加起来,也断然及不上五阿哥一个!这是乾隆及太后的心声。
……要那几位爷孝顺,你们也不怕折寿!……哦不,七阿哥不算。
青容眨眨眼睛,好奇地问身边的胤禩:“流年逝,君奈何?”
胤禩一顿。他又开始想小九了。最近两年不知怎么了,总有些心烦意乱的。那种感觉就像……九爷分明在他身边,他却没办法见到他。尤其是四爷十三爷在他面前兄友弟恭之时,郁闷之感更甚。
流年逝,君奈何?
莫不是还要如此争斗一生,还要如此……弃了世间一切,只为了那把椅子,只为了那君临天下的一刻?上辈子老四生生被累死在案牍上。自己可还要与他争?小四子身后必定会留下个烂摊子,老四已经在暗地里动手要废立,自己又何必搅和了进去?
君奈何?君奈何!君临天下,亦奈何?
青容虽不明白为什么这四阿哥近些日子都在隐讳地提醒她那个位子有多好,可也清楚四阿哥打算扶七阿哥这个傀儡上位。而今的嫡子只有两个,二阿哥明显不是好拿捏的,七阿哥又养在他母妃名下,那……他为什么不自己当皇帝?
哦,对了,嘉妃来历特殊。倘若四阿哥果真上位,只怕没三日便要被满汉蒙三族大臣给掀了下来。又或者……他是想借自己这个嫡子,来对付风头正盛的五阿哥呢?
青容叹气,低声说道:“爱新觉罗必主江山。”咱这辈子就当个和亲王那样的闲散王爷,成么?
胤禩顿住。
爱新觉罗必主江山爱新觉罗必主江山爱新觉罗必主江山……
得,两里两下这么一凑,八爷心乱了。
乾隆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几个闷葫芦一眼,又好生夸赞了五阿哥永琪一番,命大家散了散了,明日还是大朝会呢。诸位爷心事重重地回去。
端阳日,沐兰汤、饮雄黄,好好一个皇族聚会的节日,就这么心事重重、不阴不阳地散了。随后皇帝驾临圆明园福海,意思意思地观看了龙舟表演。胤禛一面想尽了法子消暑,一面还得费尽心思想着如何能够不动声色地探出二阿哥的底细。
不过,若果真是自家太子二哥,那这乾隆朝,可就热闹了。
第8章 逢生丧 一
胤禛畏暑。
五月六月七月对他来说简直就是折磨。先前还能在圆明园瀛台中南海窝者,今日?……哼哼,老实喝冰镇酸梅汤去吧。
二阿哥的事儿还没弄清楚,眼下弘昼又给他找了份不自在。先帝爷面色阴寒指骨喀喀作响,用尽了生平所有的力气,生生抑下了面前那张烫金的帖子。胤禛能忍,而且自来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故而即便和亲王、自家五儿子闹出这么个笑话,顶着永璋壳儿的胤禛也得生生忍了下来。
劣迹斑斑的和亲王给王室宗亲们散了张帖子:和亲王府要办丧事,欢迎大家捧场。
胤禛素来清冷的性子也被撩|拨起了滔天大怒,陪上这热浪滚滚的天气,几乎没将整个三阿哥府给烧了去。往常好歹还有几个浇火的,可今日么……他不是儿子们费力奉承的雍正爷,也不是随时随地见到自家十三弟的四贝勒。
“爷……”
胤禛的贴身小厮被那刀子似的凌厉眼神吓住,梗着脖子快速说完了一长串话:“和亲王好歹也是爷的五叔爷无论如何也该尽尽孝心况且二爷四爷五爷六爷还有果亲王爷也是要去的,爷您再生气好歹也得做个样子,您的堂叔伯们可都……”
胤禛冷飕飕地扫了他一眼,顺利地让那小子闭了口。
小厮缩了缩脖子:“爷……”
“给爷好生备份‘丧礼’。” 胤禛无意识地拨弄着一串佛珠,丝毫没发觉自己指头之间木屑纷纷下落,“爷一定会好好‘拜会’和亲王爷!”
爷啊……您好歹还是和亲王的侄子呢,这话若传了出去,那可怎么得了……小厮哭丧着脸出去,只留下面色已然恢复平静的胤禛。
爷的五叔?爷的五叔常宁可从来不会如此荒唐!胤禛想寻个词儿来骂那不着调的儿子,可偏偏被气着了,什么混账词儿也找不出来。弘时弘历弘昼弘瞻,哪一个能真正上的了台面!若是弘晖好好地活着,又怎会……
胤禛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眸色阴冷指节泛白,只恨不得将弘昼塞到耿氏肚子里好好回回炉,连胤禩的手下到来也未曾注意到。贴身太监禀报了好几回,几乎没在自家爷的眼神下冻成冰渣子,才听到那位爷悠悠回神:“何事?”
“回爷的话,四阿哥开府建牙,邀您三日后前往新府一聚。”
胤禩接过胤禩的帖子,与弘昼“生丧”的帖子放在一处,怎么看怎么扎眼。弘昼虽荒唐了些,可好歹是个能理事的。倘若处罚了他,难道要让弘历同自己当年一般,无人可用,生生累死?究竟是皇家调|教出来的亲王,又是当今皇帝的亲弟弟。有些事,离了他还真办不了。
不得不说,胤禛对自己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终究是存了几分怜惜的。
而诸位皇亲贵戚命妇权臣们,还真就浩浩荡荡地到和亲王府哭丧去了。
偌大的和亲王府白幡飘飘,哀乐阵阵,金丝楠木的棺椁安静地摆放在灵堂正中央,和亲王福晋、世子领着一府的人哀哀戚戚地哭着。和亲王弘昼身着寿衣,老老实实在内里躺着,坐实了“丧生”的模样,面上隐约有些紧张与疲倦。
胤禛揉揉脑袋,将自己备下的“丧礼”送上,眼中隐约浮现了些许不可置信与感伤。老五虽是装的,可要照他原本的性子来,此刻当是抓了供品胡吃海喝了罢?怕是弘历暗地里又给他使了什么拌子,这混小子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可再怎么糊涂,也不能这么不顾爱新觉罗家的脸面!
诸位大臣真真假假地送了礼、哭了灵便走了,老六弘瞻笑嘻嘻地给自家嫂子嫂子打了个千,揉了揉永璧的脑袋,也走了。方才从弘旺出回来、眼眶微红的胤禩奉上自家礼物,站在一旁看戏。老四可还没走呢。
胤祥担心起来。任谁都知道自家四哥愈平静便愈震怒。弘昼今日……他望了望离开的弘晓与弘晈,又掂量了六阿哥的身份与年纪,唯有一下接一下地叹气而已。不过第二次见到自己的儿子,他竟平白发了这许多感慨。先前的福晋们只剩了兆佳氏一个,也当寻个日子去看看的,究竟是伴了一辈子的人。
胤礽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瞥了一眼棺材里的和亲王,又扫了一眼面色铁青的三阿哥,愈发觉得不对劲。他也说不上来是怎么不对劲,反正就是不大爽利。堪堪到他腰际的胤眩胍桓蔽娜四Q呢缝硪宦匪媪死矗郊肝话⒏缭诔。嘉⒉豢删醯仵久迹戳似倘饶忠簿突厝チ恕�
胤礽只觉百爪挠心,偏生又挑不出什么错来。冷不防乾隆爷的四阿哥、自家便宜四弟微微一笑,直若和煦春风:“和王爷且起身进食罢,此处俱是自家人,不打紧的。”
——瞧瞧这叫什么话!什么“不打紧的”?可不就是当着胤禛的面说弘昼所作所为大大的好么?胤禛面色又沉了几分。胤祥慢慢地走近他,按了按他的手背。胤禛冷冷扫了胤禩一眼,这老八一日不给他找不自在,还不舒坦了不是?
胤礽敏锐地捕捉到了“和王爷”三字。既称“和王爷”,又口口声声说“自家人”,这四阿哥,倒有些意思。
和亲王丝毫没觉察出异常。耳边听着福晋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知道今日乾隆是没打算惩罚自己,荒唐王爷的名声也就这么坐实了。他慢慢地坐起身来,抹了把汗。七月流火,这身寿衣可已是被汗湿了大半。
乾隆四年,弘皙革爵;七年,弘皙殁、弘旺遭斥;八年,弘晓遭斥。乾隆的猜忌之心可一点也不比他的前辈们少。和亲王若没个荒唐的名声顶着,怕是早早步了弘时的后尘了!弘昼嘿嘿一笑,面上竟有些放松的意味,顺手抓了个供果吃起来。“死”了一天,还真饿了。
“王爷!”福晋颇有些惊慌。阿哥们可都还在呢。
弘昼摆摆手:“老二、老三、老四、老六,你们也别光坐着,若让旁人知晓,还道我和亲王府待客不周呢……”
胤禛握着杯沿的指节又泛了白。胤祥忙上前一步,言道:“今日之事实在太过荒唐!堂堂和硕亲王,却怎能如此不顾国体?和王爷,您倒以为自己对得起世宗宪皇帝么!”说到最后,口气竟隐隐有了些凌厉。
弘昼幼时虽是个胡闹的,却远不及此时荒唐,竟到了不顾皇室体面的地步!
“六阿哥?”和亲王被这小辈一通没头没脑的训斥,倒也不恼,横竖丢脸也只丢在自家人面前,“你年纪终究是太小。五叔……咳,与你说了你也不明白。爷可不像如当日理亲王一般,临了还拖累了整个王府!”和亲王当着几个年长阿哥的面说出这番话来,竟似松了口气,“你们也别想着向你们阿玛告状,他巴不得爷与六王爷荒唐!”
胤禛闻言,火气倒是微微降了几分。
胤礽听闻弘昼拿自家宝贝儿子做例,立马不乐意了;胤禩敛了笑容,恨不得立时便手握重权,逼弘历为他与九弟一脉复名、收入宗室。胤祥没想到弘昼竟会说这些,有些愣怔了去。
一旁的福晋与永璧早已目瞪口呆。
胤礽忍了整整十年,今日终于忍不住了,探手往腰间一摸,一鞭子狠狠抽在了地上:“理亲王?那就是个笑话,爱新觉罗家的笑话!履亲王、庄亲王、怡亲王,哪个不是笑话?”他来得最早,是以知道不少乾隆早年的荒唐事。
怡亲王三字一出,胤祥面色有些惨白。胤禛忧心于他,将弘昼暂且放下,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胤祥回头给了胤禛一个安心的笑,颇有些艰涩地开口:“如何……如何成了笑话?”
胤祥有些魂不守舍,胤禛可是看得清清楚楚。那二阿哥永琏,八成便是他们的好二哥!
胤礽嗤笑一声:“你出世那年,怡亲王弘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