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够了,整整大半夜时间,他该做的能做的也就这么些,现在有了结果,他可以倒下了,就在这地上睡一觉,什么都不想,但他到最后也只是一动不动,动都不能动,依旧跪在原地。
不知什么时候,他身旁走来一人,泪光中宋远晗只模糊见着一抹嫩黄,轻巧地走到他身边,衣裙一折,在离他不过三五寸的地方端端正正地跪下,与他并排着。
宋远晗侧过脸,眯着眼睛去看她,眼中映出那个秀美温婉的少女模样,只能略略看出个轮廓,可就这么一眼,他已心满意足。晨光熹微,终于过了这一夜。至少,现在他不是一个人。
宋远晗张了张嘴,不过蠕动了半天唇瓣,声音低弱得连他自己也听不到,“你……不该来……回去……”
紫薇听不见,却依旧明白他的意思,只侧过头来给了他一个安慰的恬静笑容,“没关系了,我不怕,我们……不怕的。”
宋远晗摇摇头,几乎没力气再多说一句,这时有了些精神,仔细一看,才看见她手中还捧着一件物事,紫薇察觉了他疑惑的眼神,便将覆在上头的锦帛打开。
宋远晗眼神一滞,呆了呆,半响才笑了出来,也不知是笑自己,还是别人。
紫薇捧着的竟是他们两人的信物——那惹出不少祸事的字画折扇,不过现在看去,扇骨折断了,字画也碎成几块,若不是这个时间从紫薇手上看见,他绝认不出来。
宋远晗就着雨水润了润唇,轻声说:“留着、做甚?”
紫薇似乎一开始还担忧他忽然笑了,是不是受刺激过度以致情绪有些不对,可听着看着又不像,便淡淡回说:“这时娘留给我的,又不是旁人留的。”
宋远晗默然,最终也是认同了她的想法。他们的娘亲护了那么多年的东西,即便最后被人鄙夷,也是她们最珍贵的情意,身为子女,留着便是个想念。
既然不是“旁人”留的,也就是不愿再希冀“旁人”的什么了,宋远晗想了想,便说:“那么……起来吧。”
紫薇却又摇头,认真地把那锦帛重新覆上,双手捧着尽量贴在胸前,她这般动作过后,雨水便不能把字画折扇打湿了。良久,她又低低说:“你要救我,我也要救你。”
宋远晗闻言,苦思劝说的话语,还未开口,紫薇便低低一笑,“我真的不怕,我不会走的。”
他深知这是紫薇与他妹妹的不同,她更善解人意外柔内刚,她懂得他跪在外头的意思,更有付出同样守护的决心。宋远晗这么一想,也就不劝了,他们就这么守着护着,也心安。
这时忽然听得院外有人大声传令。
“关上院门,看紧里头的人,一个也不准走!”
宋远晗和紫薇听得都是一震,紫薇更是脸色立时苍白几分。两人相对无言,外头隐约听得有人走动,许是进来人守住了院门。
这一次的雷霆之怒,似乎没那么容易躲过。
作者有话要说:听闻,新还珠上了==
不敢去看啊,我害怕发现,原来自己比它还雷还囧的==
62
62、生死边缘 。。。
听着不远处窸窣的动静,宋远晗和紫薇跪在原地相互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然后两人半天都没有说话。而因为没有交谈,两人便都不由自主地开始胡想,一时都沉浸心绪当中,似乎面对死亡之前,有很多回忆需要整理。
天色渐亮,似乎持续一晚上的雨幕也变得小了,宋远晗勉力仰起僵直的脖子,看了一眼天际,不禁皱了皱眉,看那暗沉的东方,猜测会有一个阴霾的白天。
现下看来是不能期待出来温煦的晨光把他们身上湿冷的衣裳烘晒得舒适些,不过长远考虑,这样的天气也不会有午时热辣辣的阳光把他们烤得脱水发狂,宋远晗微微闭着眼睛,躲过云中忽然透出来的一丝晨光,心里不知应该是埋怨还是庆幸多些。
那头紫薇也望着天际,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两人沉默着发了好一会儿呆,把目光转回时,发现左前方月洞门处匆匆走过来两身影。宋远晗已然两眼昏花了,瞅了半天没看出来那两人是谁,直到旁边紫薇略显焦急地叫了一声:“金锁!”
宋远晗感觉身上没有一点儿力气,只好在心里默默招呼一声,接着耳边又响起紫薇忧心忡忡的声音:“小月姑娘,你别管我们了,别牵累了你。”顿了顿又急着吩咐金锁:“你也快走,把屋里的东西带上,离了这儿……金锁,从此以后,就当没我这个人吧。”
宋远晗这才明白过来,听得紫薇乱无头绪的吩咐,觉得又是可怜又是好笑,刚想要说些什么劝说她,便见着眼前一只白皙的手递来茶碗,宋远晗抬眼去瞧,正巧撞进杜小月复杂的目光里。
杜小月眼中是浓浓的不解,又隐含着抱怨责怪,或者还有一丝怒气,但她和宋远晗对视之后,目光很快便温软下来,见他不动,还捧着茶碗体贴地送到他嘴边。宋远晗不动声色,舔了舔干燥唇瓣,略显急切地吞了一口温热的茶水,先是在口中润了润,然后才略显快速地咽下。
茶水流过喉间时灼热刺痛的感觉让他瞬间清醒过来,顾不得许多,低着头又喝了好几口。茶碗见底,杜小月又重新倒来,宋远晗再抬头时,察觉她眼中的责怪已然被担忧和怜悯取代,不禁暗暗松了口气,不挨骂也挺好。
另一边金锁也捧着茶水让紫薇饮用,脸上挂着明显的揪心急切,可紫薇却没有安分配合,她只苦着脸道:“你不能这样,现在不走,晚了就走不了了。”
金锁闻言扯了一个干涩笑容,一下子跪倒在她面前,连连摇头,“小姐,就是死,我们也会死做一处的。”
“……你不该出现在这里,不该带东西过来,你跟昨晚的事情没有一点关系,你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个小丫头。你,走啊……”紫薇语气认真急迫,似乎把这些话说出来就成了不可左右的事实,说到最后已然不是劝说,而是一种近乎严苛的命令。
金锁听了却毫无所觉,板着小脸用更为坚定的眼神注视着她的小姐,用几不可闻的声音拒绝:“不,我不会走。”
“别说了,她跟你一个样,认死理。” 宋远晗挑眉看了看金锁,有了些精神,淡淡开口说,他不喜欢很多生离死别你为了我我为了你的场面,他觉得这样腻歪,他总是在一切情绪感受不可控制之前截然而止,尽量让自己体面优雅地转身离开。有时候他自己都不能分清,他这样的干脆,这到底算是一种理智,还是一种更深层的疯狂。
就例如第二碗茶水他只喝了一小半,就忍住依旧干渴的难受拒绝再喝,他害怕新陈代谢的生理需要给他带来比口渴更难受的痛苦,就很能坚定地抑制自己吞咽的欲望。
而似乎,这种情形下他这么清冷地说出自己的观点,太过于不近人情了。紫薇听了他的话,几乎是怨恨地看了他一眼,但在她还没压下情绪说出责怪他的不好的话前,金锁已经低声哭泣着扑到她身上,她这一下不可避免地把紫薇一直维持着的挺直姿势压倒下去,她迅速地变成了跪坐,两手撑住了地面防止自己摔倒。
紫薇痛苦地低叫一声,并不是因为金锁在情绪激动下忘记控制自己的力道,她拥抱的力量还算轻柔。问题在于,紫薇现在的身子不太柔软了。宋远晗睁大眼睛看着,他仿佛觉得自己僵硬的身体也随着那一下冲击发出了叫嚣,那感觉真疼。他不由露出了个笑容,有些幸灾乐祸地。
紫薇没有理会他,好一会儿过后她终于死心,不再白费力气去说服金锁,而是选择了抱着她,用手去安抚她的背脊。似乎忽然改变姿势造成血脉转换对身体的刺激过后,紫薇找到了一个跪坐着,同时又能让金锁伏在她腿上的较为舒服的方法。
“好吧,你不用走,我们都不走。”紫薇叹一口气,幽幽说了这句话。不知是不是紫薇的话起了作用,她说完后,金锁哭泣的声音明显低了一些。
在场几人中,只有杜小月一直保持着一种较为清醒的状态,她虽然不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但显然由于之前她与紫薇她们的相处已然猜测了很多,而昨晚事情就发生在她家中,她自然能清楚一些底细,唯一能让她疑惑的,只是他们的选择和现在盲目的举动。
杜小月的目光在他们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回到宋远晗身上,似乎觉得目前的情况,宋远晗这个假和尚比较有点脑子,能够给她一个有脑子的解释。她尽量简洁地问:“接下来……怎么样?”
她能这么镇静似乎与她性格很有些不符,宋远晗猜想她可能强自忍耐了很久,才没有把“你们疯了”这样的话先说出口,即使她肯定知道现在再说那些都没有用。
“小月姑娘,谢谢你来帮助我们。但这件事你确实是不知道,你不需要在为我们做什么,因为那样只会变得更复杂,而我们不希望那样。”这话却是紫薇回答她的,坚定而执着。
“可是……”杜小月的视线移向她。
“相信我,我们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紫薇微笑着摇头,打断杜小月可能出口的询问或者是劝说。
而宋远晗只是在一旁漫不经心地听着,最后只微微点了点头。
杜小月得到了宋远晗的表态,狠狠瞪他一眼,又皱着眉头思考良久,最终放弃了再说些什么,也许她心里已经有了什么打算,但她并没有在他们面前说出来。
紫薇很高兴自己说服了她,便催促她尽快离开,她离开前深深看了他们一眼。
这时金锁已经从紫薇膝上起来,有些羞涩地抽噎着,眼睛通红,紫薇取笑了她两句,然后才替她简单地整理了一下。
宋远晗在一旁听着两位少女的斗嘴调笑,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刚才两人还在因为未来的不可确定和分离与否哭泣,现在就能因为想开了重拾笑颜。他笑了笑,感觉身体也慢慢轻松下来。
其实情形并不算太糟糕,最起码现在他们待的地方不是什么天牢或者宗人府,不,隐约记得某个人跟他灌输的皇家规矩清朝律法,宗人府关押审问的都是皇亲国戚,他们两人可没有那个荣幸到造访定居。
而乾隆的命令是所谓的“守着”,不是“关押”,而准予他们停留走动的空间是一座院子,饮食不限,就连来访也不限。宋远晗没有特意猜测对乾隆的意图而去玩什么文字游戏,就能清楚他的命令明显并不很具有强制性。也许他可以认为,那个人在荒诞的现实面前仍然保留了一点点的对愤怒的克制?他应该庆幸这是一个理智的帝王,而不是什么暴虐的火龙,让他们得以保存自己的小命。
时间流逝,宋远晗无聊地查看地面上属于自己的淡淡影子不断移动,大约是正午的时候,他仿佛听到了远处有了些吵杂的声音,他分辨不出来,而跪在紫薇另一边的金锁认为那是小燕子的声音,她往月洞门那边张望。
但吵杂的声音很快消失,很可能守在那头的人不愿意让那个活泼的小燕子进来看望他们。而不久之后,杜小月沉默着送来了一些干粮和水。
宋远晗用疑问的眼神看她,换来她隐含怒气的瞪视,宋远晗撇撇嘴,没说话。临走时,她不忍心,终于说了一句:“等着。”
宋远晗点点头,他自然不会不知道守在外头的人同样负有监视他们行为的责任,而这是一种好现象,他不可能真的真的想要跪死在这里。他不能做出试图逃避的举动,也不能表达出他想要旁人营救自己,但求生仍然是他的本能,所以才会控制不住地询问杜小月。
杜小月不能给他们太多的信息,或者其实她就是用这种方式来惩罚他们冲动白痴的行动,宋远晗现在宁愿相信是前一种。她要他们等待,宋远晗猜不出外面什么情况,也就没有白费精神去思考。
之后为了节省力气,就连金锁也没有再说些轻松的话,在这么安静的环境中,宋远晗有一段时间觉得自己就跪在原地睡着了。这真神奇,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还有这个跪着睡觉的本事……
梦里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似乎之前一往无前的决然早就烟消云散,他很清楚地认定了自己就是一个胆小怕事的人,于是他在内心里寻求自己真正跪在这里把那个帝王逼到绝处,也把自己逼到绝处的原因。用生命去换取一个表态?抑或是用坚持去捍卫母亲们的感情?
也许这些都有,但在一切冠冕堂皇的理由剖开之后,他不得不承认,也许,当时他就是给某人气疯了,自暴自弃。他很高兴能发现这个私人的可鄙的理由,起码不那么的正面不那么的“伟大”,不会让他感到羞愧。
宋远晗不知道最后自己坚持到什么时间,只觉得自己跪着睡过去之后开始,身上感受不到多大的痛苦,似乎一转眼就已经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在梦中过了几次月升日落,还见过了不少人,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他并没有太多的难过,如果他就这么死了,这是很严重的很悲情的结果,但他跪下去的那一刻并不是没有想到这个结果。
只有他自己才清楚,他作为清朝的这个宋远晗的身体有多么糟糕,毕竟这个宋远晗已经死过一次的了。淋雨,下跪,寒冷和长时间的折磨,有很大的概率他就会睡过去了。不过一想,他占用这个身体恣意地荒唐地在很多历史上的重要人物面前表达过属于他的意志,他爱过恨过,他应该满足而并不是奢望过多。
第一次有点意识的时候,宋远晗察觉到身前有个尖细的声音在响动,好半天他才意识到那个声音是在跟他说话。
那个声音说:“……伪造信物,冒充皇亲,祸乱朝纲,所图为何……结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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