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度几回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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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度几回幽-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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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镜,还是自己下来走吧,公子也会累的。”仲五道。
  “呜,好吧……不过才一会儿嘛……”小镜嘟嘴哀戚戚的看了一眼仲五,满是不舍地从靳徽怀里蹭下来。
  说着话几人已经走到菏泽坊最热闹的三牌巷了,说是巷,但街道比刚才走过的曲莲街宽了何止一倍,视野更是开阔了不少。除了花灯小吃,这里更是设了彩棚,铁索独行,击丸蹴鞠,杂耍百戏,俱汇于此。处处都围得水泄不通,人头攒动,喝彩阵阵,热闹非凡。正瞧着西边又搭了个棚子要表演,人群也是一阵骚动,刚从曲莲街走过来的人都要争先恐后抢过去占个好位子看个究竟。推搡之下,靳徽身材本就单薄,此时更是站不稳脚,眼看着离齐叔小镜他们越来越远了。混乱中,很快连小镜的呼喊声也完全淹没在人潮的喧闹中,已经彻底看不见他们的身影了。
  靳徽感觉自己如一片浮萍般在人海中漂浮辗转,耳边的人声嘈杂,轰轰隆隆,似乎是万金齐鸣的沙场中扬着冲天长嘶的马鸣,再也寻不到山河万顷心乡何处;眼前人影乱叠,飘飘忽忽,仿佛是层层叠叠的山峦下着纷纷乱乱的红雨,再也瞧不见长路迢迢来路几程。他索性安静下来,随波逐流着去了,反正,总回得到那一方静候自己归家的屋檐的。
  靳徽这样想着,反倒安然了。忽然一惊之下,冰凉的手被人温热的手心一把握住,带进一个和煦的怀抱里。他一脸讶然地转过头,那人收起前一刻还在脸上的惶恐紧张,若无其事的笑道:“还好,找到你了。”
  仲五的表情诚恳地有些过分,笑道:“走吧,今年还没去芙蕖塘呢。”
  靳徽看看周围景致,的确是快到芙蕖塘了。还没来得及点头,手就被不由分说地被身旁的人拉起,耳边的声音带些温柔笑意:“人太多,别再走散了。”
  
  所谓芙蕖塘,不过是小小的一方池子,引了护城河的水,开凿在城中而已。夏日里,池中开满了品种繁多的莲花。而此刻,则是满池的莲花花灯,花蕊处点着一支火光飘摇的蜡烛,随着水波悠悠摇摆着。池边围满了许愿的人,握一枚铜板在合十的手心里,默念完来年的期冀祝愿,再将铜板扔进池里。不知是何时传下来的习俗,也没人管到底灵不灵验,人活在世上总有个念想不是?江都人们也就通过这种方式聊寄所愿了,但求个吉利而已。
  仲五递一枚铜板给靳徽,月影灯影下,人人脸上都是一片虔诚带着掩不住的喜悦。两人许完愿之后,双双把铜板抛进池里。
  回去的街道人已清了许多,仲五又待牵起靳徽的手时,青年有些僵硬的躲开,低声道:“人已不多了。”
  “好吧,回去吧。”他走在前面,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仲五哥,你这些年的上元节都许的什么愿啊?”阿红嗑着瓜子,歪着头问。
  “没什么,不过是些身体健康,茶楼生意顺利之类的罢了。”仲五答得有些漫不经心。
  
  人说,须上元酌灯,端午酌彩丝,七夕酌双星,中秋酌月,重九酌菊,方对得起这良辰美景团圆夜——
  而他十年一愿,只愿人间佳节,与卿共度。痼疾不宜酒,便改为饮茶吧。                        
作者有话要说:在这里再次谢过为我们提供素材的舍友们~感谢大家的支持啊~




☆、第九章

  年十五一过,茶楼又恢复了经营。虽远比不上过去,但比起年前已相当不错了,因战乱而变得如惊弓之鸟的人们似乎由年关的喜悦气氛中恢复过来些了,也有了些闲情逸致。对茶楼众人来说,另一件喜事便是阿红和阿喻终于修成正果,喜结连理。那天满堂大红的装饰,请了附近的街坊邻居,人人脸上都是抑不住的喜色。举杯畅饮,敬这一对新人,敬这上天恩泽,成就这一段胜却人间无数的金玉良缘。
  
  那天宾客散尽,众人各自回房歇息,只有仲五提着酒壶坐在廊下,一夜未眠。
  
  可惜好景不长,待天气转暖了些,北边传来消息,北秦军再次发动了进攻。这次的攻势比之以前更为凶猛,加之先前积威,南夏军民几乎是闻风丧胆。有的郡守甚至直接开门献城,只求保住城内百姓不受屠戮。因而这一路攻城略地,竟是比先前快了不止一倍,眼看着就要打到灵,锦二州的交界江都来了。
  此时的江都已是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城中也调来了更多的守卫军,一为加强治安,二为屯粮驯马以求一战。从北边逃来的难民源源不断,城里物资供不应求也更加严重,物价暴涨,偷抢事件时有发生。因为流动人口过多,难以管理,杀人越货的事件也越演越烈。晚上出行者多有被抢走银钱,甚至死于非命的事,后来演变到几乎每日天光亮起,都会有尸体被发现横死于街头。官府干脆发布了宵禁令,勉强维系着江都的摇摇欲坠的治安。
  
  “梅君,老头子已有些催了。年也过完了,尽快下手吧。”
  “知道了。”他答得有些心不在焉。
  “要平定南夏,要我们做的事还多着呢。”看着身旁男人怅然若失的脸,紫竹的语气竟难得有些软下来:“实在喜欢的话,就跟他做一次吧,权当留个念想也好。”回答他的是长久的沉默。
  “这次你去西域,见着人了吗?”
  “我去了,但是他不愿见我。那家伙的脾气跟传闻里一样古怪,简直是不可理喻,也不知道他雪域神医的称号是不是徒有虚名。”紫竹有些骂骂咧咧。
  “多谢了。”
  
  早春的梅花已星星点点的开了,黯香湖也被岸边梅树上含苞待放的花骨朵缀满了。这天正是靳徽的生辰,茶楼里也是很早就忙起来。尽管生意已经萧条了不短的时间,眼前物资匮乏,茶楼钱账也有些周转不济,但是生辰还是要办起来的。一大早仲五就叫着阿喻阿澈上街张罗了鲜鱼活鸡,时令的春笋,回来就去厨房开始忙活。靳徽也在众人的催促下换了年前新做的衣裳。虽说茶楼过去一向生意兴旺,日进斗金,实际上靳徽却相当节俭,平日里从来就是一身粗布旧衣,只那言谈举止的气韵看得出是门风严谨的少爷公子。
  黄昏时分一切就绪,众人忍着馋虫只待仲五宣布入席时,一向细谨的仲五才发现一个问题——没酒了。
  衡一琴茶虽是以茶为名,但是不代表就没有酒窖,茶楼的酒窖存的那也都是上台面的佳酿。好说靳先生一家原也算得上是名门望族,酒茶必定都是细中选细,百里挑一,梨花白,洞庭春色,女儿红都不在话下。但是存的再好再多也有喝完的时候,今年不同往年,可以花银子叫伙计从各地运好酒来,无奈之下,只有现买一道了。
  阿澈阿喻跟齐叔还要招呼大堂的客人,厨房有仲五在忙,剩下的人选就只剩阿红跟吴霜了。
  “阿红霜姐路上小心,快些回来!”阿喻向着已走去好段距离的自家媳妇喊道。
  “知道了!”阿红一副受不了的样子,嗔怪间尽露小女儿的情态:“他今天不知怎地话这么多,刚才就唠叨半天了……不过是去隔两条街的胡家打两坛梨花白,眨眼就能回来的事儿……”
  “毕竟现在外面不太平,的确是要小心为上。”吴霜温婉的笑着劝慰。
  “嗯嗯……霜姐你听说了没,公子有意将你许配给仲五哥呢。”阿红放低了声音,眨了眨眼睛,一脸揶揄的表情。
  “公子他……真这么说了?”吴霜的脸上没有一点阿红所想的甜蜜羞涩,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意外和震惊。
  “是啊,那天他跟阿喻讲的,叫他着手准备银子,说过不多久就要请人来观礼呢。”阿红一副疑惑的神情:“这不是好事吗?仲五哥虽年纪大了点,但是人长得一点都不显老,而且最重要的是心肠脾气都好啊。”仲五已二十九了,但对于二十二的吴霜来说,也算年纪合适,并说不上大到哪去。
  吴霜此刻心里乱的如同是绞缠在一起打了千百个绳结的丝线,听着阿红的话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靳徽那张永远神清似水的脸。她记得年少时娘亲故去那日他递给自己揩泪的手帕,她记得端午时他弹弦写意满目风华,她记得他夕阳下遥望湖畔那片香雪海的侧影,她记得那天在廊下他释然却悲戚的笑容——她都记得,包括她十六岁时听见他对好心想帮他们做媒的玉嫂的回答:
  “靳徽自幼体弱,恐在人间盘桓不了几年了,独善其身已是难得,更不敢连累他人此生美满姻缘。”
  那天,她回房哭了很久,下决心要将这延展多年的情思就此斩断,这些年却依旧不能阻止自己记挂着他。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她一路思绪凌乱,眼前似乎还浮现着她出门时回望着他一袭织锦青衫的背影。却不知,此次一别,便是紫玉成烟,参商永隔了。
  
  “不好了,阿喻,阿澈……仲五哥!”阿红一路闯进来,焦急混着惶恐的叫喊声回荡在喜气洋洋的茶楼里。
  “阿红?怎么了?”阿喻匆匆跑过来,还没站稳,泪痕交错的女子扑进他怀里:“霜姐她……快去……去救霜姐……”
  事态紧急,也来不及细问,众人便匆匆随阿红急赶向她们遇事的巷子。路上阿红呜呜咽咽,抖抖索索,终于是将事情的经过勉强讲出个七七八八来。
  胡家的老板娘胡嫂年间为胡家又添了一子,茶楼与胡家酒铺多有往来,今日更是留她们喝杯茶絮叨片刻。阿红吴霜她们拗不过便留了一会,出来时天色已暗了,便想着抄近道快些回去。走到柳叶巷时,巷道狭窄而幽长,几个高大汉子迎面走过来,似有意要为难她们,左右都占着道不让她们过去。吴霜看几人神色不善就要拉着阿红退上大路,那群人不仅紧跟不放,还语气轻佻地攀起话来,起初只是问她们芳名几何家住何处之类,后来越发放肆,有些动手动脚起来。偏是如跗骨之锥,甩脱不去。
  “后来呢?”
  “后来……后来……霜姐叫我先跑回来搬救兵,她……呜呜……都是我不好……”
  
  他们找到吴霜的时候,她发上蝴蝶兰的银钗正正的插在喉间,一丝鲜红的血迹映得修长的脖颈白皙如明玉,凄绝而又明艳至极。明亮的月光照着那张曾经温婉秀丽的脸,眼角一道泪痕斑驳。一双明如秋水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要穿透人的一层皮囊看进魂魄里去,像是要痴痴地看破苍穹问苍天,为何要欢情薄,为何有离人泪?
  
  靳徽在江都的最后一个生辰终是以吴霜的死草草作结。婉丽的女子宁死也不愿受人侮辱,刚烈果决的结束了自己尚如夏花的年华。她的死如同是一首短短的小令,读之却似萧萧秋风吹落繁花,忍不住要让人掩面而泣。 
  头七过了之后,吴霜就下葬了。那天下着小雨,外面依旧湿冷湿冷的,阿红阿喻在葬礼完毕之后就请辞了。雨中显得更加萧条的江都城里,几人撑着伞,一直将他们送到城外。
  眼看着离北秦进攻江都的日子已经屈指可数,江都的人口只剩下三四成,街面上更是十室九空。茶楼里死了人,生意更不用提。没多久茶楼里的人也挨个请辞,靳徽一一准了,还给每人支了二十两。要知道,留到这时的,谁不是对靳家死心塌地的?那情分又怎能是区区二十两可以衡量得过来的?
  空荡荡的衡一琴茶,除了靳徽,只有一个人没有走。
  
  “阿徽,今天开门吗?”仲五张了张口,还是下决心问了出来。
  “不必了。”靳徽有点倦倦的摇了摇头。
  
                          
作者有话要说:我承认……这个主角的设定闷了点……导致写得也闷了点……以后一定改正……




☆、第十章

  这天的天气竟是一改多日的阴霾,冬末的暖阳照得衡一琴茶的牌匾熠熠生辉。茶楼空旷的大堂里,只有整齐干净的桌椅似乎还能让人隐约记起昔日宾客满堂的热闹景致来,因为少了人气,哪怕火盆烧的再暖,都让人觉得寒意直能渗进骨血里面。
  草草吃过午饭,两人在大堂的阳光里坐着,沉默的空气流淌着,却让仲五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隔着桌子坐在旁边的青年比往日更加沉默,低着眉眼,无甚表情,只偶尔会咳嗽几声。近日发生的事太多,仲五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安慰靳徽,抑或是安慰自己?
  青年又咳了几声后,仲五道:“阿徽,我去把炭盆再烧热些,楼里凉气重。”
  “嗯,前些日子生病才好,你也该多顾惜自己身子。”靳徽淡淡的说:“这些日子你脸色一直不大好看,放在床边的药丸可有吃?”
  加炭的背影僵了一下:“那是……”
  “我写的方子,叫广善堂的伙计给做的。外伤药你多半不缺,内服调理却差些。”
  简单几句,恐怕算得上是靳徽今天以来说过的最长的话了。仲五勉强转过头去看那人神情,平淡如水中似乎还多了点关怀之意,额发的阴影遮住了眼睛。仲五的心里早想得到有这么一天,略微失措之后便很快安然下来。人说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十年所作所为,算起来莫说是足矣令任何一个南夏人感到齿冷,哪怕是他自己,也曾魇在那些血红的梦中难以自拔过,就算死后堕入阿鼻地狱受尽痛苦也是业报,怨不得任何人。
  老头子早就说过,如若发觉有身份泄漏之兆,宁杀错也不可姑息,否则来日必有大祸。他虽看不清那双澄澈温和的眼睛此刻里面装着什么,但叫他灭口,是如何也下不去手的。
  “你……多谢。”他低声道。
  “那天你倒在阁楼后面的杂草丛里,血止不住的流,红衣都染透了。把你搬上来之后,没多久有官兵来问,装病也就打发走了。”靳徽道:“你受伤的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我……你不怕惹来祸事?会连累整个茶楼。”半晌,仲五低沉的声音带些萧瑟:“以我的身份,合该早些赶出去才是保全之策。”
  靳徽的声音很轻,说出来的话却让仲五觉得重的要命:
  “不论在外面如何,回了茶楼,就只有一个仲五。”
  千言万语,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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