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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道这里,令狐冲还没什么,林平之却怒气陡升。这番话好多大夫都说过,换眼睛?不就是说他的眼睛永远也治不好了吗?
林平之正要甩袖出门,成大夫话头一转又道:“我知道换眼之说实属荒谬,但也不是不可能。”
二人一惊,令狐冲追问:“此话何解?还请成大夫赐教。”
成大夫叹道:“我也不知当不当说,又怕告诉你们是在害人……不过听你们说走访四处求医也的确是辛苦……”顿住,摇摇头。
林平之恨不得把剑架在他脖子上让他快说别卖关子了。
好在成大夫接着说了下去:“城外有树林有座凹谷,是个有灵气的所在。曾经这城中的药商药铺都愿意去谷中寻觅上等的药材,老夫年轻时也曾去过。”
他既然说是曾经,那自然是后来出了什么变故。可是这和自己的眼睛有什么关系?是了,一定是那谷中有能治自己眼睛的灵药。
林平之心中忍不住激动起来,好不容易按捺住听老大夫继续讲下去。
“因为有几味珍贵的药材需在固定的时间采摘药效才能保留最好,那时,老夫年轻气盛,不顾同伴阻拦,孤身一人在谷中露宿。到了时辰,老夫熬着不睡,等着采药的时间,谁知,谷中竟然不止自己一人,还有另一人也是要采那几味药材。我俩两不相让,竟然打起来了。”大夫说道这,捻须微笑,神情中透着怀念。“说来好笑,我们二人足足打了一个多时辰,都是鼻青脸肿,耗尽力气。”
看来不是什么武林高人。林平之和令狐冲都有点失望。还以为不是有神药就是有神医,再不然也是奇人。观这位成大夫,脚步虚浮,就是个普通人,分明不会武功,和他打得不分上下的人,自然也是不会武功的。
“师傅又开始讲白师叔了……耳朵都生茧子了。”一个经过的学徒嘀咕道。成大夫没听见徒弟的嘀咕,林平之和令狐冲却听得一清二楚。看来成大夫没少讲过这出轶事。
“我们一番打斗错过了采药的时间,竟然也不觉得有什么。反而是好胜之心一起,既然武斗分不出胜负,干脆就接着文斗。从那几味草药的药性,药方,适用病理讲起,而后又各自讲解起医术经书,从《皇帝内经》,到《神龙本草经》,《伤寒杂病论》,《金匮要略》,《唐本草》,《千金方》……各家医典,他竟然滚瓜烂熟,不下于我。”成大夫越说越得意。尤其是不下于我这几个字,听得林平之和令狐冲心中好笑。
“更稀奇的是,他竟然提出一种闻所未闻的奇术,据他所说如夫人裁衣缝纫一般,可以接续断肢,身体各处也皆可以新换旧。实在是闻所未闻,当时令老夫惊骇莫名,谁知越与他争辩越觉得他说的有道理。我不服气的问他‘你说的头头是道,难道还正替人接过胳膊,镶过鼻子不成?’他哈哈大笑,十分得意的说‘怎么不曾。我还给人换过眼睛呢!’”
听到这里,林平之再也不能抑制自己的情绪,脱口道:“此话当真!”
成大夫并没有计较林平之打断他的话,而是接着说:“我当时和这位公子一样的反应,也是这么问他。他答道‘自然是真的!不信,你可随我去看。’于是不等天亮,我便随着他去看那换过的眼睛。”
林平之不由得屏气凝神,心里又是激动又是忐忑。
“眼睛……倒真是换了,只不过……是兔子眼睛,老鼠眼睛!”成大夫道。
什么?!林平之瞠目结舌。
“那人见我讽刺他,不服气道‘你知道什么,你当眼睛鼻子是指甲眉毛,没了再长吗?当然要先在动物身上练顺手了才能再人身上施展。否则不成了草菅人命的庸医了么?’”成大夫叹气:“这番话实在有道理,又足见他医者仁慈之心。可惜我这位老友空有一身医术,别人一听治病还要动刀子把人当牲畜那样切割,全把他当成妖异怪物,哪里肯让他医治。也因此声名不显。”说完又长长叹气。
11复明有望
剖心掏肝毕竟太过骇人听闻。
林平之长这么大只见过一次,即便是自己亲身父亲也被吓了一跳。不过话说回来只是把眼睛换了,应该不会伤及根本。若真的能医好岂不是祖先保佑!
“原来杀人名医‘医一人杀一人’已经够独立特行了。没想到世界上竟然还有换眼的奇术。林师弟,你相信成大夫的话吗?”令狐冲问道。
“我心里乱得很,拿不定主意,大师兄认为呢?”林平之故意道。
他的表情很是可怜,尤其因为失明,双眼一直目无焦距,眼神弥散,瘦弱的身体,迷茫的眼神,无声的述说自己的无助和凄凉。
“我想,天底下的奇人异士多有怪异习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说不定世界上真有换眼之术。”令狐冲看了他一眼就不敢再看,别过头去。这毛病不是这会儿才有,好几天了。时而正常,时而发作。发作起来,那些少儿不宜的画面就会从令狐冲的脑海里飘过。有时候也会突然间觉得他对林师弟亏欠太多——这个自然是从那天之后有的——而且这亏欠让他面对林师弟的时候总是不大理直气壮,简称心虚。
“嗯。或许吧。”林平之淡淡的说,颇有灰心之意。
令狐冲听了林平之的话,又忍不住把头转过来,嘴唇张了几次,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这天林平之的饭食是他亲自送到林平之房里的。
第二天,令狐冲和林平之上街买了礼物,然后随着成大夫的徒弟去寻找那位神奇的白大夫。
他们心中做好了准备,大凡奇人异士不是有怪癖就是架子大,若是真是个有本事,未必会让他们顺利求医。林平之甚至下定决定,只要那大夫真能治好他的眼睛,就是要他上刀山下油锅都行。
二人踌躇满志,已有了刘备三顾茅庐的准备。没料到,竟然这么顺利。
成大夫的徒弟小顺将他们领到谷中一处茅屋,叩门,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大嫂,见了小顺十分亲热。将他们引进屋来,让座倒茶,十分热情。
“我那当家的带着儿子去了邻村,下午响就该回来啦。几位不妨留在这儿用顿便饭。”妇人爽快的说。
这地方离府城不远不近的,来回折腾也颇麻烦。小顺看向他们,显然是以他们的意思为主。当下向主人道了叨扰,留在白家用午饭。虽然是粗茶淡饭,总比硬邦邦的干粮好吃多了。
吃过午饭没多久,这家的主人就回来了。
看着还行,衣衫整洁,面容和煦,言行举止也是十分有礼。令狐冲心里就是觉得怪怪的。
听小顺和妻子说了来意,这位白大夫干脆的将林平之拉到亮堂处瞧了瞧,又问过病情,例如:疼不疼?痒不痒?什么时候中的毒?除了眼睛不舒服之外还有没有别的地方不舒服?是什么感觉?
问得详细,把脉却很随意。
“白大夫,不知道我的眼睛能不能治?”林平之耐着性子回答了一大通白大夫的问题,心里对这位白大夫的医术已经相信了几分。
“能治。也不能治。”白大夫的回答很干脆,却又令人不解。
大概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的话令人迷惑,没等林平之问便接着说道:“你从我成老哥那儿来,想必知道自己的病情。”
林平之点头。
“说你眼睛能治,是因为你的眼角膜虽然已经被毒素烧坏了,但是我可以动手术给你换一对。说不能治,是因为换的新角膜必须是从别人身上取出来三个时辰之内的新鲜角膜。你说,这世上谁会把角膜捐给你呢?”白大夫还有一点没说,这换角膜的手术他实习过,也给兔子啊,老鼠啊做过,给人做还是头一回,成不成谁知道呢。
“角膜”一次从未听过,但是猜测出来是指眼睛。令狐冲和林平之都听明白白大夫的话,可是两人关注的重点却不一样。
“这么说,白大夫能治好我的眼睛?”林平之紧张的问。
“那要治好我师弟岂不是要坏了别人的眼睛?”这是令狐冲的问题。
白大夫瞅瞅林平之再瞅瞅令狐冲,不紧不慢的说:“角膜又不是必须用活人的,死人的也可以。但是,死者入土为大,你挖了死者的眼睛岂不是害人家死无全尸?”
令狐冲却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从活人身上挖眼珠子就行。
江湖中人打打杀杀,对这些到底没老百姓看重。三个时辰之内……却也不是没有办法。
令狐冲寻思过种种方法,心中有了计较,回过神来,只见一屋子的人都盯着他,尤其是林平之,眼睛中竟然透露出几分神采,仿佛能看得见他似的。
这么仔细一打量,令狐冲才发现,林师弟不仅生的好,连眼睛都格外好看,睫毛纤长,杏眼迷蒙,好似文人的工笔画细细描绘出来的一般,让人一直盯着看也不腻。对比自己浑身粗糙,也难怪小师妹会喜欢他。
“白大夫,那角膜的事我会想办法,只是有了角膜,又如何换给我师弟呢?”令狐冲道:“令狐冲并不是不相信大夫的医术,只是换眼之说尚是第一次听见,难免有些疑虑,还请白大夫不要见怪!”
“你叫令狐冲?”白大夫怪声怪气的问。
令狐冲一愣,答是。
白大夫渍渍了几声,问道:“你是哪里人?是不是从华山来的?”指着林平之问:“这是你哪个师弟?”言语动作颇为无礼,与方才稳重的态度大为相异。
令狐冲只道原来白大夫也听闻过江湖中的事,不以为意,“在下令狐冲原是华山弟子。我这位师弟姓林,福州人氏。”
“咦?姓林?”白大夫似乎听说过一些,顿时眼神怪异了不少。不过到底年纪大些经历得多,心里想些什么,面上也尽量不带出来。话锋一转,道:“角膜也不是你找到就行。怎么取出来,取出来之后如何保存……还有好些准备工作要做呢。最重要的就是,任何手术都有风险,手术前你们得签一份协议,就是家属同意由我替病人动手术,但是手术有风险,出了什么意外我可是不负责的。当然,如果是因为我处理不当失误对病人有损害,那我自然是要付责任的。”白大夫一边说一遍观察他们的反应。
他以前什么都不懂,入乡随俗,没有这术前协议书可是让自己吃了好大的苦头。更可况现在这些是江湖中人,一言不合就喊打喊杀的。虽说书上令狐冲的形象不错,但架不住林平之不是个善茬啊。连自己老婆都杀的……宰个把个大夫还不是小菜一碟。还是先小人后君子……
林平之和令狐冲都同意了签那什么“术前协议书”,尤其是林平之,这双眼睛在嵩山时求请了多位名医诊治,这一路上又寻医问药,他都已经绝望了。突然有个大夫说能治,就如同抓住根救命稻草一般。什么协议,再他眼里毫无约束力,签就签,只要能重见光明,签份可有可无的协议算什么。
虽然他们同意了签协议,但眼下没有现成的,还得起草。白大夫吩咐自己儿子去起草协议,然后和林平之令狐冲二人说了一些治病方面的东西,尤其是角膜,外行人不会弄,还得白大夫跟着他们去。种种细节一一商量完毕。那协议也就写好了,令狐冲念给林平之听了,然后两人签字,白大夫也签了字,小顺作为见证也签了个字。
一切商量好,白大夫突然道:“好了好了,咱们该说说诊金的问题了。”如此直白,旁边的白大嫂和白小哥却习以为常,一家三口丝毫不见羞赧,显然常常是这样的,
倒是令狐冲有些别捏,一开始光注意眼睛啊病情啊手术啊,居然忘了给诊金,实在不好意思。连忙把钱袋拿出来,也不看有多少,一股脑儿的塞给白大夫。那白大夫打开看看,里面有银锭子也有银票,心中喜道“发了”,恋恋不舍的抽出一张银票,剩下的重新塞回钱袋,还给令狐冲:“我先收下定金,剩下的等手术后再付。”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令狐冲先前见白大夫毫不避讳的谈及黄白之物,和别的大夫大不相同,还以为白大夫爱财。但见他爱财而不贪财,这才真相信对方是位大隐隐于市的高人。
“对了,还有件事。”
细节已经商量好了,协议签了,定金也付了。只要有了角膜,就可以通知白大夫去取。令狐冲便开口告辞。刚走到门前,却被白大夫叫住。
“白大夫还有什么嘱咐?”
“以后别叫我白大夫了,我听着别扭!”白大夫很正经的说。留给令狐冲和林平之满头雾水。
很多事情动手操作起来才发现颇有难度。
江湖上的人打打杀杀,一眼不和动刀子的多的是。然而没有深仇大恨的,最严重不过缺个胳膊断个腿,出了人命的,那等于是结下了世仇,十分少见。这说的是不入流的好汉们。级别高些的,比如江湖上叫得出名堂的帮派,人家讲究身份地位,一般不动干戈,大事花小小事化了。一旦动了就不是小事了,化不了。动辄死伤十数人,倒是可以让白大夫挑肥拣瘦的选。问题是,这样轰动武林的大事件,可遇不可求啊,上一桩就是五岳剑派合并闹出的糟心事,那也是三年前了,死掉的英雄们骨头都成渣了。再往前,就是福威镖局灭门惨案,时间更是久远。
抛去时间不说,就算遇上个刚死的,怎么名正言顺的弄到人家的眼珠子,那也是个很难的问题啊。
令狐冲思索了一晚上,路子是相出来了,但也觉着自己像个歪门邪道专挖人眼睛的魔头。
第二天令狐冲便去探了官衙的大牢,替朝廷核算核算今年要处决的犯人人数以及……质量。然后又挨家挨户的去拜访,请托,被人骂了无数次“缺德”“生儿子没屁眼”等等难听的话。总算没白跑一趟,有一家实在揭不开锅的看在重金酬谢的份上答应考虑考虑。
令狐冲被折腾得不轻。
罗江被他支走了,林婉一个弱质女流还得王云照料,林平之行动不便,前前后后,事无巨细都是令狐冲奔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