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冲只听进去了“离开”等语,急道:“什么离开?你要去哪儿?你能去哪儿?”
林平之凄然道:“天下之大,总会有我的容身之处。”
“不行!你身体不好,青城派又对你虎视眈眈,我怎能让你孤身在外!”令狐冲断然反对。
感动的表情出现在林平之身上,他放缓了声音道:“到了这个份上,你还如此为我着想,我好高兴……”
令狐冲不知心里是个什么滋味,顺嘴道:“我答应过小师妹照顾你的。”
林平之心里的得意被这一句话打消得一丝不剩,几乎维持不了脸上的感动。他忍了又忍。才没说出坏事的话。
令狐冲顺嘴说了那句话,刚说完,又莫名的后悔。想了想,好像自己没说错什么,再看林平之,对这句话也没特别的反应,于是接着说道:“无论如何,我总是要照顾你的。”
林平之好不容易才把情绪调整过来,闻言,又是忧心又是感动,道:“我也不想走,只怕任姑娘发觉了什么,如今,我不得不走啊!”
令狐冲大吃一惊,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盈盈……盈盈她?”“发现了什么”两人都含含糊糊的没有明说,却心有默契。
林平之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的望着他。令狐冲渐渐想起上午的一幕,然后是任盈盈最近的言行神态。
盈盈知道了什么?知道了多少?为什么不直接质问他?还是自己和林师弟误解了?
令狐冲脑袋里乱纷纷的,是,他早打定主意要任盈盈告罪。但是对着盈盈的深情一片,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不是他优柔寡断,而是——他早就明白了,无论盈盈原谅与否,介意与否,他们的婚事都不可能如约进行了。
他做不到和别人有了肌肤之亲,还能继续和盈盈做一对恩爱夫妻。
感情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定是要照顾林师弟一辈子的,三个人关系尴尬,如何能常常见面?再者,世上无不透风的墙,若是叫日月神教的人晓得了一丝风声,林师弟还能活着吗?
令狐冲本就不是什么大人物,不过一介浪子。名声或者地位,从不在意。大不了从此浪迹江湖,再做回那个声名狼藉的浪子又如何!
这么一想,他反倒舒了一口气。
最难的是如何捅破那层窗户纸,既然盈盈已经有所察觉,他反而能狠下心来说出一切。
林平之看着令狐冲的神情由震惊到茫然到明悟到平静。知道他已经拿定了主意,不由得捏起一颗心。
只听令狐冲缓缓道:“这样也好。”
林平之一颗心终于落到实处。
不过,旋即又不知足,眼下才只是促成令狐冲下定决心戳破他们之间那场荒唐的□。他不知道令狐冲心中已经认定和任盈盈的婚事不成了,兀自担心任盈盈万一真的贤良大度的原谅了令狐冲,自己到时候可该怎么立足?
况且,令狐冲和任盈盈两人私下里协议好了,无声无息的解决了事情,他还怎么闹得全江湖都知道,把令狐冲的名声搞臭?
他有心再挑拨几句,又怕过犹不及,犹犹豫豫之间,令狐冲已经一整脸色,坚定的抚慰他道:“你别多想,盈盈的事交给我,你只要有我在,必不会让你有事。”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难道自己还要坦言说担心任盈盈对自己下黑手吗?
没必要,反正令狐冲的个性是一定会护住自己的。
别的,自己还得再想想!
林婉一直细心留意周围的动静,听见开门的呃声音,忙闪身躲到拐角处。梅庄来回的仆役不少,令狐冲心思在别处,倒也没留意。林平之将令狐冲送出小院,对着走廊道:“出来吧,”
林婉走出来,奇道:“阿弟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林平之心道,你一个一点武功都不会的弱女子,稍有内力的人都能察觉那儿有人,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他不耐烦的简单解释,林婉听了又是惊奇又是佩服:“从来没听过这样稀奇的事。我原先还当阿弟身体羸弱,原来竟是武林高手。不知和令狐公子比起来如何?”
她这话本是无意,随口说的,岂料正好戳中林平之心中的隐痛,当下沉下脸,一语不发的回了房间。
林婉虽不明白怎么回事,却也知道大约是自己说错了话。她自从认了这个阿弟,是真心把他当做弟弟来疼爱,只是林平之素日在她面前言行颇有威严,又让她对他存着一份敬畏。不敢多说,跟着他进了屋子,还细心掩上门。
“说吧,躲在拐角干什么?”林平之坐下,问道。
“没什么,我看阿弟和令狐公子好像有争执,怕被别人听了去,所以守在那儿罢了。”林婉解释道。
见林婉全心为林平之着想,让他心肠软了几分,神情也缓和下来。
林婉小心翼翼道:“阿弟,你听阿姐的。但凡是男人都不喜欢女人过多的约束自己,又或者是争风吃醋。你和令狐公子若有了不和,还是要夺退让才好。”
林平之嗤之以鼻。
他不耐烦道:“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你还有别的事吗?”
林婉急道:“阿弟,我说真的。以男子之身委身于人本就低了女子一等,若为着风雅一番随大流倒没什么,可你对令狐公子一片深情,切不要为了争一时之气而冷了令狐公子的心啊!”更重要的是,令狐公子可有个名正言顺的未婚妻呢。
林平之见林婉急切担忧的样子,不是没有触动的。
“好了,我知道了。我也没和他吵!”
林婉见他似乎听进了自己的话,柔柔的笑了,看见桌子上自己匆忙放下的袍子,忙拿起来,展开,冲林平之比划。“对了,我新给你做了件袍子。你不是说自己的袍子太素了不好看?瞧,这个颜色你喜欢吗?不如试试看,若有不合适的,我好马上改。”
袍子是流行式样,用的宝蓝色,袖口和衣襟,下摆绣着祥云纹样,别致大方。
这是林婉用心做的,她的女工不错,这件袍子比林平之现有的那些成衣店铺里买的不知好多少。林平之心里也喜欢,就是,“干嘛用这个颜色?没别的颜色了吗?”
“这颜色不好吗?你喜欢什么颜色?”
“红色,翠绿,紫色都挺好看的。再说你绣的纹样太老土了,团花还比祥云好看,其实我更喜欢花样,不拘什么花,都比祥云好看。”嫌弃完了衣服,又挑剔的打量林婉的穿着:“你瞧你,衣服颜色灰不溜丢的,一点儿也不亮眼,发髻光秃秃的,出了两朵绢花,珠钗翠钿一概没有。哪有像你这样不爱打扮的女子?”
林婉眼睛越睁越大。
她今日穿着月白色绣杏花的袄裙,头上戴了两朵小小的绢花。的确是朴素,但是她相貌清秀温婉,本就不适合做富丽堂皇的打扮。这样子,看起来也是清丽可人。
林平之的眼光,着实令林婉惊异。
“这……大红大紫的,不嫌扎眼么?”林婉道:“女子还好说,男子穿红着绿的,别人看了不笑话?”
谁敢笑话我!林平之杀气腾腾的想。
“阿弟,你若是喜欢,阿姐给你做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别人看了,肯定是要笑话你的。颜色可不是越鲜亮越好看,花样也不是胡乱绣上去的。无论什么衣服都要看适不适合这个人,颜色款式如何搭配,譬如穿藏青色的男子大家会觉得端正,穿玄色灰色,大家会觉得他严肃,宝蓝活泼,粉红色柔魅,桃红娇艳,紫色妖娆,大红喜庆,月白雅致,藕荷色端庄……颜色多了,眼睛也花了,太鲜亮的颜色显得人轻佻。以前有一位姑娘教过我,若不会搭配衣服,只需记住,身上的颜色不要过多过杂,大约三四种就合适了。”
“是这样吗?”林平之稀罕道。
22撕破脸
林婉用力点头。“颜色多了显得驳杂,而且俗气。
林平之回忆以前自己母亲的打扮,似乎的确是这样。很少见母亲身着艳丽的色彩,过生日做了件大红色的衣衫,不过穿了一天就压箱底了。似乎的确听过母亲戏言“像封大红包”。
林平之对自己的喜好没那么自信了。以前自己的衣衫都是母亲打理,那时候自己从不在穿着上花心思,后来落魄了没什么讲究,有什么穿什么。
要说材质,什么棉布丝绸锦缎他是有几分心得,但是颜色搭配衣衫款式他就……
林平之心里还不舍得,不过在这方面他乖乖的听从了林婉的意见。
新做的袍子掐了腰,林平之上身之后,那把细腰格外明显,让身为女子的林婉都暗暗的羡慕。
俗话说人靠衣装马靠鞍。林平之底子好,这半年多来着意将养,至少找回了八分当年鲜衣怒马的资本。
林平之和林婉兴致勃勃的讨论衣饰,好似已经忘记令狐冲。
足足讨论了一个时辰,林婉意犹未尽。有个俊美的阿弟,做姐姐的恨不得把他打扮成世界上最英俊的人。回自己房间的路上,林婉还想着要再给阿弟做两套衣服。做什么颜色?什么款式呢?
林婉走后,林平之的房间一片寂静。
他捂着心口坐下。
那颗心脏仿佛不受他控制,先是剧烈的跳动,然后又一直处于一种难以言喻的躁动中。令狐冲坚定的面孔不时浮现在林平之的脑海里。
他试图将他驱赶出去,可是不过一个时辰,一旦安静下来,他的心思又重新飘到那个人身边。
令狐冲会按他的意愿乖乖行事吗?
林平之只能把这种情绪归结于他的计划。因为担心事情的发展再一次脱离他的掌控。所以他才会坐立不安,所以他才会不断的想起令狐冲。
可是……
那些深情的表白,为什么自己能毫无障碍的对着令狐冲诉说?那么自然,那么流畅,那么凄然,好似自己真的再为一份无望的感情而痛苦……
是自己越来越虚伪了,还是……
林平之急忙晃头,将那个可怕的念头抛诸脑后。
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那绝不可能……林平之,你不要被自己的表演给迷惑了!
令狐冲,你可不要辜负了我的“期望”!
令狐冲一路找去,最终在任盈盈日藏起居的雅阁中找到任盈盈。
任盈盈坐在窗边,她面前立着高大的绣架,火红的锦缎耀眼得刺目。任盈盈一手捏针,一手拿线,美目中充满对未来的憧憬。
听见脚步声,任盈盈转头见是令狐冲,面孔顿时飞上红霞,不比嫁衣更逊色。她结结巴巴道:“你……怎么来了……怎么没人通报?”她站起身,走到绣架前,试图用娇小的身躯挡住那未完成的嫁衣,然而,不过是徒劳。
令狐冲几乎要掉头逃走。
毫无心理准备,火红色的嫁衣一瞬间充斥着他的视野。没有过度,没有遮掩!
盈盈偷偷的绣嫁衣,自己却暗中谋划如何退婚。
令狐冲从来没有这么痛恨过自己。眼前女子脸上那种羞涩的幸福即将被自己打破,对一个幸福的待嫁女子来说,还有什么比退婚更屈辱?而且,这个女子没有任何错误。
“冲哥,你怎么了?”再羞涩,任盈盈也无法错过令狐冲越来越可怕的脸色。
他痛苦的望着精美的火红嫁衣,双唇紧抿,脸颊的肌肉颤抖,额头几乎可见青筋。这种痛苦通过任盈盈放在令狐冲肩膀上手臂传染到了任盈盈身上,不安和恐惧同时袭击了她。
“盈盈……”令狐冲把目光凝聚在眼前不安的女子身上。说还是不说?任盈盈的眼神惊疑不定,她的手微微的颤抖。这一切都被令狐冲感觉到了。
是将一切都掩藏起来继续这段婚约还是长痛不如短痛,就此将一切摊开?
“冲哥……”任盈盈不安的唤道。
如果他仍然软弱的逃避,将一切的异样都当做不存在,仍旧履行这段婚约……不!这并不是对任盈盈好,这是再害她。明明已经不一样了,如果他们糊涂将就着完婚,这一切难道就不存在了吗?他不可能让林师弟走,他确实没有办法像以前一样忠于盈盈,背叛已经存在了。不是当事人假装不存在它就真的不存在了。若是婚后才爆发出来……他简直不敢想象,这对盈盈来说是多大的伤害和屈辱。
令狐冲的眼神逐渐坚定。
他决不能背负这样的秘密和任盈盈成亲。无论如何都不能!
“冲哥……”
“盈盈,对不起。我们不能成亲。”令狐冲终于说出了这句话。他等待着任盈盈的眼泪和仇恨。
然而,任盈盈眨了眨眼,好似没听懂他的话。“冲哥你说什么呢?咱们日子都没定,当然还不能……成亲。”说到“成亲”二字,她羞涩的低下头。
令狐冲心中一痛,却残忍道:“盈盈,你明白我说的什么。你知道的,我们不能成亲了。是我对不住你……”
光彩和活力瞬间从任盈盈身上消失,方才还幸福满面的女子如失去水分的鲜花一般濒临枯萎。
令狐冲不忍,却还是强迫自己看着任盈盈,看着任盈盈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我对不起你,你便是一剑杀了我我也无话可说。”
“为什么?”任盈盈问道。
令狐冲当然知道她问的什么。可是这恰恰是最难回答的问题——也是必须回答的问题。
从华山那个迷离的夜晚讲起,到自己对林平之不可遏制的关心和愧疚。令狐冲在心中思考组织了无数次的话在这一刻缓缓说出,有些隐晦的避开,有些一句话带过。
“为什么呢?”任盈盈听完了令狐冲的话,过程中,一直望着令狐冲,两人眼睛对视,却谁也看不清对方眼底的色彩。
“不过如此而已,为什么要到退婚的地步?”任盈盈道:“我不明白。冲哥,我会生气,但是没有到退婚的地步不是吗?浪子回头尚且可以被接纳,你不过是犯了个错误,而且不是你故意的呀!难道我会一直为此耿耿于怀,终生都不原谅你吗?”
“不……”
“我是如此心胸狭窄的女子吗?难道你忘了当初我对岳姑娘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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