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神医扁鹊在那边,南子心里松了口气,但青丘九尾故态复萌,她故作为难地颦眉道:“麻黃、生姜、葛根?数量还不少,这便是你的夫子医扁鹊开出的药方?”
第436章 医者心
“恩,这宋国送来的麻黄不错,看得出是灵子用心挑选过的。”
鲁侯宋九年,充满战争和死亡的十一月疏忽而过,等到秦邑疫情蔓延得到缓解,人心初安时,十二月也已经过去了三分之一。
赵无恤让人腾出邑寺一角,让扁鹊进行调配药物的医馆内,扁鹊背着手,笑吟吟地看着刚从宋国快马传车送来的药材。站在他身后的有大弟子子阳,还有伤寒病症初愈,也来帮忙煎药的子越,最后是缩着手尴尬地跪在一旁的子豹。
“子豹,你也不必来求我,为医者,纵有医术,若无救人为先的医德亦不可为良医,你走罢,自从以后,为师身边再无你容身之地!”
扁鹊毫不留情,子豹为自己在疫病最严重时的退缩付出了代价,他跪拜稽首,然后擦着泪失魂落魄地走了。
医扁鹊却顾不上理会这位被驱逐的弟子,他依然忙碌在医治伤寒的第一线,每天忙碌不已。预防喝的桂枝汤还好说,统一调配即可,但治疗用的麻黄汤却要麻烦些,得根据发病的不同症状微调。
扁鹊的语速极快:“麻黄汤,麻黃三两去节,桂枝二两去皮,杏仁七十枚去皮尖,甘草一两炙之,加水入陶釜煎之,去渣后温服。”
他又强调道:“麻黄热性,唯冬时正伤寒无汗者用之,若春夏则不可轻用,服之必发斑发黄,如服者,要加凉性的石膏,知母,黄苓……”
“夫子大可不必担忧,不用等到明年开春,秦邑的伤寒一定能消除!”来者却是赵无恤,这些天,他每天来拜访扁鹊,都会带来一个或几个好消息。
在经历了十来天紧张和人心惶惶,在付出了百余邑民、赵兵,还有两三百齐人俘虏的生命后,伤寒的传播已经得到了遏制。
事实证明,赵无恤的各种举措在防止伤寒传播上是行之有效的,秦邑、兵营里没有再出现伤寒患者,而俘虏营里的患者和隔离区内的死亡人数也在不断减少。
桂枝,麻黃,葛根等等药材汤饮,是扁鹊和弟子们经过长期的钻研和实验,配置出预防伤寒,乃至于缓解症状的药方。就是治疗时间较长,用药量较大,整个秦邑的府库翻得底朝天,也不够一半。
于是赵无恤在征调西鲁各邑的药库的同时,甚至还写信向曲阜的孔丘,曹国的曹伯,乃至于宋国的司城乐氏请求药物支援。
以上几处基本都得到了好的反馈:鲁侯近来十分信任,据说有望登上大宗伯之位的孔丘是第一个回应的人。虽然他已经听闻赵氏接纳了阳虎,但一来时间尚短不知真假,二来信息传播有误,他还以为是“俘获”。所以在积极劝说鲁侯打开公宫私库支援西鲁赢取民心外,还请赵无恤尽快将阳虎送到曲阜正法。
曹伯被卫国王孙贾击败,灰溜溜退回了洮邑,最后还得靠邮无正解围,感觉颜面大失。但他依旧想要笙窦邑和雷泽—历山以南的土地,所以曹国那边除了子贡东拼西凑地买了一些药材外,曹国也有提供,还派了不少疾医过来。
更让赵无恤欣慰的还有宋国处,宋伯因为与卫国尚且存在的姻亲关系,以及乐大心、五公子等人的谗言,竟然拒绝支援,但也未阻止卿大夫们自发的支持。
毕竟在邻国遭遇疫病灾荒时,向其伸出援助之手本就是诸夏邦国的一项优良传统,所以才有晋惠公时晋国大饥,秦国运粟米支援的“泛舟之役”。当年宋国遇到了大火,晋国甚至还主持诸侯开会,调拨人力物力加以救助。
于是在南子的帮助下,乐灵子的主持下,司城乐氏也将商丘几乎所有医馆的药材抽调一空,送到秦邑处,解了赵无恤的燃眉之急,他更有信心在这个月内让伤寒在控制的几个邑里绝迹了!
……
一包又一包用劣质麻纸包裹的药材被装上辎车,分别运往邑中的散药棚,还有兵营、战俘营、隔离区那边去了,这是纸张一个新颖的用途。
扁鹊也坐到了一辆装了一半药材的辎车上,笑吟吟地说道:“赵小君子也不用每日都来吹捧老朽,你的防治之法才是救了千户万户的好法子,我的麻黄汤,只是把已经被大小司命看中的人牵回来罢了。”
这么直白地说自己能活死人白骨真的好么?赵无恤知道扁鹊平日也是个喜欢调笑小辈的老不修,但他还是恭恭敬敬的,对这位不顾劳顿,每日奋战在防疫第一线的医家祖宗,再怎么尊崇都不为过。
扁鹊这几日累得够呛,此番回邑,还是被赵无恤和他的几名弟子强行劝回来的,扁鹊若是倒了,那整个秦邑的希望也就暗淡下去了。
最后,赵无恤依然旧话重提,代表赵鞅挽留医扁鹊。
此番治愈秦邑后,医扁鹊就要离开赵氏,继续他的游历去了,他去意已决,赵鞅苦劝也无法阻止其成行。
面对赵无恤的挽留,医扁鹊收起了调笑,微微摇头道:“上古之时,民有疾,而未知药石,神农氏始尝遍百草滋味,察其寒、温、平、热之性,辨其君、臣、佐、使之义,尝一日而遇七十毒,以医术神而化之,遂用文字记下药性以疗万民,而医道自此始矣。”
“灵鹊兆喜,故名扁鹊,扁鹊不是一个人,而是世代相传的名号,传闻就是从神农氏时流传下来的。故老朽想学医者之祖神农氏,游历天下,察尽万病。”
赵无恤肃然起敬,但心里也隐隐有些不安,神农尝百草而死于毒,扁鹊他会不会……
但这位老医者却没有这方面的担心,他已经沉浸进自己的事业里去了。
“鲁昭公十九年(公元前523年)冬,郑国大疫。当时老朽就在那儿,伤寒流行,郑国大夫数人染病夭昏而死,民众流离死于道者数不胜数,其苦楚、绝望,我知之。方今天下,类似的情形遍布四海,天生烝民,还在等着老朽去扶救,怎么在安逸的宫室里枯坐?”
赵无恤不再劝了,他劝不住这份流传数代“扁鹊”的理想。在历史上的春秋末期,无数这样的先贤智者,老子、扁鹊、孔子,他们流亡,他们行走,走过苦难的土地。或在大时代里思索终极问题,或在考虑社会的维系之道,亦或是用自己的医术来治愈天下,最终造就了华夏文明的一部分内核。
但也不能让扁鹊就这么走了。
“可小子还有许多东西要跟夫子学。”
医扁鹊哈哈大笑:“灵子要和我学医术,你又能和我学什么?治国之法么?”
“然!”赵无恤大声说道。
“我正是要和夫子学医者心,以治天下疾!”
扁鹊抚须的手停了,他那两名伺候在侧的弟子也面面相觑,然后看向赵无恤的目光充满了佩服。
学医者心,以治天下疾,此言掷地有声,却不是任何人都有资格说的,但从无恤口中说出,却没有太多违和感。
扁鹊张口欲言数次,最后仰天叹息:“善,好大的口气,修身治国齐家平天下,这果然是赵小君子的壮志,西鲁的万民有福了!其实就老朽亲眼所见,这算是中原最好的地方了,有刑法秩序约束,轻徭薄赋,民众有葛麻之暖,有粟麦之饱,连肆虐多年的盗贼都被扫清了。虽然大战后百废待兴,伤寒流行,但来年春天,小君子定然能将此地治理为又一处乐土。所以,老朽何必留在此地?还是去更需要我的地方去罢!”
无恤诚恳地请求道:“夫子执意要走,小子不敢强留。可既然传说中,神农氏曾用文字记下药性以疗万民,而医道自此始,那夫子此番在下宫钻研细蛊致病说,又在这场西鲁伤寒中开出了治病良方。可否将伤寒的原理、防疫、治疗之法书于竹简与纸张上交予无恤和灵子?也好让世间医者修习,让以后伤寒疫症不再使千室灭门,这份效果,可不比夫子走遍九州要差!”
扁鹊思索片刻后抚掌同意:“然,这是个极好的主意,待秦邑疫病绝迹后,我便花些时间,写一份医书出来,将副本留给小君子和灵子,简本传给与我一同治疫的疾医们,就叫……”他开始思索起医书的名字来。
无恤道:“就叫《伤寒杂病论》何如?”
“可!如此一来,除了伤寒外,其他温病也可以叙述一番。”
两人商量妥当后,扁鹊便催着御者启程了,这会他休息了一天,心里记挂着患者,所以又要马不停蹄地去巡查隔离区。
走之前,他又感慨道:“‘扁鹊’之号,非有医者仁心,不避苦寒辛劳者不能任之,我有弟子数名,子豹好逸恶劳,已经不能继承此业。而灵子是女子,迟早要与你成婚,也不可能。悲呼,也不知老朽百年之后,还能否有人继承此业?”
看着这位老医者,如今秦邑的“昊天使者”远去,无恤回头,却看到被他遗弃的徒弟子豹有些低落的站在身后。
……
子豹的医术是有的,却没有扁鹊和其他弟子那般奋不顾身治疗万民的仁心和勇气。赵无恤虽然敬佩扁鹊,却也不指望人人有那种道德典范,子豹虽然德行不过关,但赵氏如今急需人才,尤其是医术上的人才,在晋国下宫,或者在西鲁作为扁鹊的替代品,当一个专门负责赵氏贵族生命安全的医官是没什么问题的。
至于能下到基层救治民众的人,赵无恤觉得自己还得使些手段,再留下一名扁鹊的弟子,子阳恐怕留不住,但子越恰恰是鲁国须句人,或许有机会。
子豹知道自己不愁出路,本来以后再不用和医扁鹊周游列国,去受尽苦楚,子豹觉得自己应该高兴才是,在西鲁充当医官之首,自有大量俸禄,但不知为何,他心里却空落落的……此刻,却听赵无恤对他说道:
“余还有一事要告知你,之前阳虎患病,不是交予你来救治的么?”
“唯!”
子豹一个激灵,那也是一件蹊跷事,那日在大帐中,赵无恤突然宣布阳虎染上了疫病,不由分说将他塞给了子豹,让他专门找一处隔离的民居治疗。
可子豹却一眼就知道,阳虎健康得很,根本就没病啊,这该怎么治疗!
莫非,莫非是在暗示,要他给阳虎配置一杯鸩酒?
但似乎也不是,阳虎被隔离后依然好吃好喝的,只是从外人的视线里消失了而已。昨夜赵卿还和赵小司寇来与他商谈事情,很晚才离开,期间还屏蔽了子豹,他也是一夜未见阳虎了,不知现在如何了?
赵无恤下一句话让子豹魂飞魄散,汗水从额头潺潺流下。
“就在昨夜,阳虎患病死了,日后若有人问起,你就告知他们,是你亲眼看见阳虎治疗无果,死于伤寒的,可明白了!?”
第437章 时也运也
当时间进入十二月中旬时,雪已经不再下了,只是天气一日冷过一日。
暖和的居室内,赵无恤由身段纤细的伯芈帮忙穿上深衣广袖,少女从背后满怀而抱,在为他系上帛带时两人肌肤相亲,她不由有些喘息,脸色顿时红了起来。
上个月她来了秦邑,本意是照料无恤起居,却不巧赶上了疫病爆发。赵无恤本打算立刻将她送走,谁知这个小女子竟然执拗地表示要和无恤,还有她弟弟呆在一起。无恤祥装动怒也赶不走她,只能将她留在居室内,轻易不许出门,每日必饮预防伤寒的药汤。
此女有情,赵无恤也不能无义,他看着铜鉴里两人重合的身影,抚着她光滑的手背说道:
“这伤寒与其他瘟疫不同,正如医者们所言,从霜降以后,至春分以前是伤寒的高发期。九月十月寒气尚微,为病则轻。十一月十二月寒冽已严,为病则重。你要牢牢记着这句话,你与阿敖早年受了不少苦冻,有深冬体寒的毛病,所以在居室内也要多穿些裘衣,将炭火烧暖和点才行,但也不要忘了开窗,通一通气。”
出于后世习惯,对自己的女人,虽然并未达到“深爱”的程度,赵无恤还是十分爱护的,这让伯芈感动不已,欠身道:“下妾省得。”
无恤又摇着头说道:“天气久冻,这即是坏事,也是好事,一方面容易触冒霜露,体中寒即病。但另一方面,也省得天气突然转暖后,又有新的疫病并发症流行,造成冬温,这些医术上的事情真是复杂无比,无法以常理度之。”
一身洁白深衣,衬得头发格外黝黑的伯芈掩口笑了:“下妾可听外边的人说了,如今此邑最懂医理的人,除却医扁鹊之外,就要数君子了。”
对此谬赞,赵无恤笑而不语。
伯芈为赵无恤系紧了帛带,瞧了一眼佩在下裳的玉玦,这是司城乐氏的“不贪之玉”,是赵无恤作为乐氏女婿的代表,常系腰间。但那枚君女相赠的玉环,却是许久未见过了,听闻当年君子与君女最为亲善,离开晋国这一年半载,纵使君女再忙碌,也会不时念叨起自家阿弟,君子莫非忙于政事,已经忘了自己的阿姊不成?
眼见赵无恤穿上鞋履将要出门,她这才像一只白蝴蝶般拜倒在地,关切地说道:“下妾听闻,住在邑寺官署里的一位宾客竟也因为伤寒而故去了,真是吓人,君子整日在外,可得当心些。”
伯芈和她的阿弟邢敖在家族失封后曾沦为隶臣妾,差点还给死人陪葬,所以社会底层的事情几乎样样经历过。晋国旧绛因为地势的缘故环境比较差,几年前也有疫病从那边传来,让新绛死了数百人。
那时候伯芈也已记事了,和大多数人一样,那一年的人心惶惶,还有隶臣妾们不时被抬走的,长满黑色斑点的尸体给她留下了极其深刻的记忆。所以在秦邑又遇疫病后,她这些天来一直担惊受怕,倒不是为自己担忧,而是担心每天在外的赵无恤和阿弟邢敖会染上伤寒,遭遇不幸。
赵无恤一时没反应过来,偏着头想了一会才道:“你说的应该是阳虎……悲呼,此人也是个治国之英才,乱国之奸雄,居然死在一场疫病里,真是时也,运也。”
虽然阳虎之“死”有许多不能为外人道之的地方,但赵无恤以上的话却是真心实意的。要想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名字,只有才能是不够的,时运也很重要。
在这科学技术依然蒙昧的时代,能在大疫里不染病,除了有效的防治外,很大程度上的确是运气。
齐国的勇士东郭书就没这运气,病症一来,他前一日还在狱中继续痛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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