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亲自同柴素锦一起照顾他的嫡亲孙儿。
前三日,柴素锦每日晨起一次,临睡前一次,一日两次为文靖施针,施针之后配以药浴。
这孩子身量在同龄之中不算低了,可却瘦弱的只剩下一把骨头架子。
柴素锦亲自抱着他,将他放在药缸之中,只觉他轻的好似随时都要从自己手中飘走一般。
以至于她的动作更加的小心翼翼,恍如捧着稀世易碎的琉璃。
喂药之时。更是不假旁人之手,从煎药,到避出药渣入碗,再到最后喂入文靖口中,全是她一个人来。
文丞相只当她是太过谨慎,自然不知她是借机加了上古灵芝上所生仙露。
文丞相眼看着她所做的一切,纵然对这个少年人还不甚熟悉,却不由发自内心的喜欢这个少年人。
少年人看起来白白净净文文弱弱,似乎比一般的少年人更多了几分女气,但做事一丝不苟的样子,沉沉稳稳不骄不躁的心性,到叫人心生钦佩。
且在第三日,已经昏迷多日的文靖,竟然睁开眼来。
他睁眼之时,柴素锦正在小厨房里煎药。文丞相亲自守着自己的孙儿。
他毕竟年纪大了。这连日来又操心劳力,每日在家仆面前矍铄的样子不过是强撑,守在孙儿床边,他便忍不住打盹儿。就这小憩的功夫,都免不了噩梦缠身。
“爷爷……”
微弱的呼唤。将他一下子惊醒过来。
他立时睁眼,怔怔的看着小脸儿苍白的孙儿,嘴巴微张,却一丝声音也发不出,半点反应也没有。
“爷爷……”
床上的人又低低的唤了一声。
“嗯……嗯……”文丞相这回听清楚了,也看清楚了。
正是他的孙儿,床上躺着,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的文靖开口了!
他睁开眼睛了,虽然目光迷离混沌,了无神采。但他醒过来了!终于醒过来了!而且看到自己了。他叫自己了!
“柴大夫!柴大夫!”文丞相立即跳了起来,双手紧握住文靖枯瘦的小手,扭脸朝外语气急促的大声唤道。
门口守着的仆从听闻这声音,也吓了一跳,以为是有什么不好,连忙向小厨房里狂奔而去。
高头屐都跑丢了一只,也顾不得回头穿上,“柴大夫,柴大夫!您快去看看!老爷叫您,老爷叫您!这儿我帮您守着,您放心!”
柴素锦放下蒲扇,交代了火候时间,这才向上房走去,兀自估摸着,三日了,应当是人醒了。
文靖中毒颇深,不是一两日的功夫了,灵芝仙露倒是攒了不少,但她并不敢一次用得太多。毕竟他年纪太小,唯恐他吃不住。
刚推开上房的门。便听到有男人压的极低的抽泣声,像是压抑许久之后的释放。
她在门口停了一阵子,直到里头没有什么声音了,她才迈步进去。
“柴大夫,快来看看。靖儿醒了。”文丞相起身道。
这会儿他看向柴素锦的目光,又与先前有所不同。
倘若说先前还是信疑参半的话,那如今则是全心全意的信赖依靠了。
柴素锦在床边坐下。
床上小人儿的目光迟缓的落在她脸上,漆黑却透着虚弱疲惫的眼眸之中,有些好奇狐疑之色。“这位哥哥,我认识你么?”
柴素锦轻笑拉过他的手腕,指尖落在脉门之上,垂眸望着他,“为什么这么问?”
“我认得你的眼睛。”文靖说道。
文丞相心疼的轻叹一声。
柴素锦将他纤细好似一碰就会折断的手腕又放回被中。“饿么?想不想吃东西?你近来都吃的很少很少,瞧,自己瘦了好多。”
“所以,你不认识我了?”文靖问道,“我病了。糊涂了,所以记不得你。我瘦了太多,一脸病态,所以,你认不出我了?”
他说这句话太长。是他醒过来之后所说字数最多的话了。累得他微微喘了好几口气,脸上病态的红晕才稍稍褪了些。
“这孩子说话一向如此,柴大夫切莫介意。”文丞相在一旁既是心疼又是怜爱的解释道。
柴素锦点点头,“是,你瘦了太多,和以前不一样了,所以我没有认出你来。不过你若康复,再吃的胖一点,我一定能认出你。”
床上的小人儿笑了,整个枯瘦的面庞好似忽然间都因为这一抹笑容而有了光彩。
“我还能好么?”
轻轻淡淡的一句话,似乎并没有太多的情绪。这么年幼的孩子,却没有成人对死的恐惧,对生的渴求,只是很平淡,隐含着一点点。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期待问,还能好么?
柴素锦的心头,猛然间就酸了。
“能的,有我在,一定能医好你。”她重重点头。
“那我一定能吃胖,叫你认出我来。”他说道。
文丞相背了背脸儿,再转过来时,眼眶有些红。
“炖些糯烂的小米粥,不必太稠,叫小公子用些小米粥。滋养脏腑。”柴素锦说道。
文丞相哪里舍得离开半步,叫人熬好了小米粥,他都是亲自一勺一勺吹凉了,喂给文靖。
文靖坐不起来,只得垫了厚厚的枕囊。躺在床上吃。
吃了小半碗,他便摇头吃不下了。
“靖儿不是说,要吃胖些么?”文丞相心疼的劝道,又看了不远处立着的柴素锦一眼。
文靖十分听话,又勉强吃了两三口。
“行了。”柴素锦上前制止,“歇一会儿,我们该施针了。既吃了饭,药就在等上半个时辰吧。”
文丞相连忙让出床边的位置,连连点头,憔悴年迈的脸上,此时却红润了许多。
“冒昧提醒相爷一句,”柴素锦在他身边小声说道,“此时不宜张扬,莫要叫旁人看出端倪来。”
文丞相颔首,耷拉下眉毛,垂眸转身出门。
第九十一章 你帮不帮我?
这日,柴素锦又为文靖行针两次,药浴两次。
日次一大早,文丞相还没醒,他就醒了,还让柴素锦为他垫枕囊,他要坐起来,看窗外的阳光,窗外的鸟儿。
一会儿又要看书,看诗册。
柴素锦笑嘻嘻的。说什么都应他。
他终于拿到了诗册,只翻了一页,便将诗册扔在了一旁。
“怎么不看了?”柴素锦捡起诗册问他。
他摇了摇头,“眼晕,看什么都是混的。”
“莫着急,”柴素锦笑着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我说定能医治好你,你信我还是不信?”
文靖抬眼看着她,犹豫片刻,点了点头,“信你。”
柴素锦笑了,“等你好了,赋诗赠我,现在,我给你读书。你只听就好。成么?”
小小的孩子老成的点了点头。
文丞相来的时候,就瞧见床边一幼一少,两人对坐,一人念的专注,一人听得认真。
窗外的阳光落在两人身边不远的地方。好似一幅温暖的画卷,叫他晦暗了多时的心,一下子就亮堂了。
瞧见文丞相,柴素锦放下书,起身走来。
文丞相正欲拱手道谢,她却先开了口,“我今日打算出府回家一趟。”
文丞相微微一愣,越过她,看向床上的文靖。
文靖似有些累了,朝他笑了笑,歪头闭目养神。
“你不在,那文靖他……”文丞相犹豫道。
“多日不回家,唯恐家里人惦念,我这会儿回去,傍晚施针之前回来。也该回去换洗一下,亲自同家人打个招呼。”柴素锦拱手说道。
文丞相迟疑片刻,点了点头,“柴大夫尽心尽力我已看到,不是不信你,不过是关心太过。你既觉得可以,那便可以。我这就叫人送你回去。”
安排了丞相府的车架,柴素锦暂离相府,却没有叫人将她直接送回家中,反倒是先到了连记药铺。
同苏掌柜打了招呼之后,她又自己回到了家中。
瑄哥儿正在院子里练剑。招招式式威风凛凛赫赫生风,满院都笼罩在一股凝重的气氛之下。
马文昭立在一旁树下,不苟言笑的看着。
春露在不远处洒扫,并时不时往瑄哥儿那儿看上一眼。
柴素锦的身影突然出现在门口的时候,院子里的人都是一愣。
马文昭先发现她,却没有开口,只是本就立着的身子站的更直,并微微晃了一晃。
瑄哥儿直接扔了剑朝她奔来。
春露也扔了扫把,小跑跟在后头。
只是最先来到柴素锦身边的却不是瑄哥儿,更不是春露。倒是不知什么时候从花丛里蹿出来的獒犬。
“嗷唔”一声,两只硕大的前爪就扒在了她的肩膀上。
“赤焰,下来!”瑄哥儿叫了一声。
上前将獒犬扒拉开,朝外看了一眼,才小心翼翼的唤道:“唔,哥哥……你,你没事吧?”
柴素锦扑哧一笑,“没人跟着,我自己回来的。”
瑄哥儿这才放松了神情,“姐,你可算回来了,都不知道我担心成什么样子!那是丞相府啊!看信的时候,我还不知道是个多大的官儿。师父跟我解释了我才明白,那不是皇帝下头的这个么?”
他说话间竖起了大拇指。
柴素锦点点头,轻笑道。“是这个,不过是谁都不用担心,人吃五谷杂粮,都会生病,医者虽不是什么高贵的职业。却是谁人都会求得到。”
“求?”瑄哥儿将她的话在口中回味咂摸了一下,“那看来姐姐在相府的待遇还不错?”
柴素锦点点头。
“那他们就叫姐姐自己走回来?也不派车送姐姐回来?”瑄哥儿又问道。
这时候,柴素锦猛的抬眼,向马文昭看过去。
马文昭的目光一直落在姐弟两人的身上,见她望过来,便与她四目相对。
“我有件事,想要托付马公子。”柴素锦缓缓说道。
瑄哥儿不服气,“怎么托付师父,不托付我?”
“你将适才学的流星跨月剑再练上一边,叫我瞧瞧?”马文昭立时说道。
瑄哥儿苦了脸。“师父……我还没学会……”
瑄哥儿捡起剑,默默的走到一旁,将姐姐身边的位置让了出来。
春露欣喜又激动的候着,“小姐回来就不走了吧?那相府的饭一定一点都不好吃,小姐都瘦了呢!”
柴素锦摇摇头,“再好也只惦念春露的手艺,春露的手艺才是家的味道。”
春露喜上眉梢,“婢子这就去给小姐做小姐最爱吃的饭菜!”
“嗯,”柴素锦点头,“快去。”
如今除了一步步走近的马文昭,便只剩下赤焰在她脚边腿旁打转。
两人并肩在廊下缓缓走着。
“你还要走吧?”马文昭问道。
柴素锦点点头,“是,文靖病的不轻。”
“是病?”马文昭侧脸看她。
柴素锦摇了摇头,“是毒。”
马文昭猛的停下脚步,凝神望着她,“你有把握么?我不是对你的医术没有信心……”
柴素锦点头,“我知道。我能治好他,也一定会治好他。我不但要医治好他的身体,更要揪出那个躲在暗中,连这么小的孩子都要加害的人!”
马文昭不禁皱了皱眉。“你忘了自己来京城是要干什么的?”
柴素锦摇头,“我没忘。”
“所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你不明白?”马文昭看着她。
柴素锦点头,“我明白。”
“你明白?”马文昭挑了挑眉梢,“那你还要搀和进去?”
柴素锦的脸面沉了沉。“所以才要托你忙帮,你就说,帮不帮?”
马文昭倏尔一笑,“不胜荣幸。”
他笑容明媚好看,望着她的眼眸更是专注饱含深情。
柴素锦忽觉脸上有些热。她转身背过脸去,“唔,我得去换身衣服,梳洗一下。”
她正欲走,他却上前一步猛的攥住她的手腕。“不要冒险,危险的事情交给我,好么?”
他声音略有些低沉。
两个人此时离得很近,她的肩头正抵在他胸前,他胸膛里扑通扑通的心跳声。搅得她心跳有些乱。
“我求你帮忙,不是求你管我。”柴素锦沉脸说道。
马文昭轻轻一笑,放开她的手。
柴素锦快步而走。
她在家中用了一顿晌午饭,瑄哥儿不断的给她夹菜,只将她的碗中堆的入小山一般。
马文昭默默无声的看着她笑。
她一言不发的将那“小山”全都吃完。
饭后又同马文昭具体商量了一阵子。她便换上春露新作的一身男装,要离开。
“你还要走?”瑄哥儿瞪眼,声音发酸。
姐弟两人从不曾分开这么久过。
从方城道宋州,再到京城,他们都是如影随形的。
如今已经三四日不见,不过一顿午饭的功夫,甚至都没能好好坐下说说话,她却又要只身而去,只知道是丞相府,却不知其中凶险。
瑄哥儿心中难过,“我是家中的男人,却要姐姐行走在外……”
柴素锦抬手摸着他的头轻笑,“胡说,我可是你哥哥!”
瑄哥儿没忍住,撇嘴一笑。心头酸酸,脸上却只能隐藏起来,“姐姐多加小心。”
“接下来几日,我会常常回来,不必担心。”柴素锦说道。
“你这是宽慰我。”瑄哥儿低声咕哝。
谁知柴素锦却不仅是宽慰他而已。
她回去之后,又停了两日,文靖的病情愈发稳定之后,她果真又回来了。
且是叫相府的马车直接将她送到了家中。
在这之后,更是每隔一日,便回来一次。
来回都有相府的马车接送。更是文丞相亲自派车。
这殊荣,很快便惊动了丞相府里的人。
相府中人,虽然还不能见到小公子,更无从打听小公子的病情如何。但是私下里却都猜测,这位年轻的看起来甚至不像大夫的小大夫。一定是治好了小公子的病。
就算没治好,也是有所好转的。否则,相爷怎么会对他如此优待?
柴素锦为文靖治疗,已有半月余。
此时文靖甚至能下床了,只需要有人从旁轻轻搀扶,他便能兀自迈动脚步,从床边走到桌案前,十几步的距离,虽缓慢,却也不成问题了。
文丞相几乎欢喜的说不出话来,看向柴素锦的目光,恍如看着济世救命的活神仙。
哪里还有当初看晚辈那种感觉?
柴素锦点头道,“差不多了,丞相可以高兴了。”
这话在旁人听来,也许觉得怪怪的。
文丞相却是非常明白。
当晚他就出现在家人齐聚吃饭的厅堂之中,自从文靖病了之后,他已经有两个月,没有同众人一起吃过饭了。
文家众人瞧见他,都十分关切文靖的病情,文家大老爷,文靖嫡亲的爹也上前殷切询问。
可他却什么都不说,只沉着脸,不苟言笑。
叫众人心中游移不定,猜不出深浅来。
次日柴素锦回家,自然还是相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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