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流小说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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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流小说家- 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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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达妮一起检查抽屉,然后我看药柜,达妮看壁橱。我们漫无目标地乱转,翻看叠好的T恤衫和一摞摞杂志,像是指望线索会自己掉出来。我记起第一次来这里的经历,与玛丽的上一次会面。

我对达妮说:“实在不想说来着,但这姑娘挺可怕,吓得我够呛。”

“怎么会?”她打开一件特大号的九寸钉T恤,拎起来晃晃又放回去。

“很难说清。就像她母亲说的,她粗野、好斗、精力旺盛。她幻想和克雷出去一起杀人。我很讨厌这种装模作样。”

她到我身旁坐进凹陷的沙发,说:“她肯定非常不开心。”

“然后她开始自摸。”

达妮坐了起来,说:“什么?真的?怎么可能?”

“真的。她撩起衣服给我看身体。天哪,她可怜的母亲。真不敢相信我说我喜欢她。”

“你怎么办?”

“我落荒而逃。逃出这个房间。她狂笑不止。”

“你不想上她?”

“不,”我说,“完全不想。”

“一点也不想?”她狡黠地笑笑,“哪怕只是为了给她个教训?”

我摇摇头。

“别骗人了。我打赌你跑掉时肯定是硬着的。”

“不记得了。”

“我打赌,我敢打赌。”达妮嗓音沙哑,“真是个小荡妇,当着陌生人的面大笑自摸。”她的脸红了,在沙发上贴近我,“想让她看看那种荡妇会遇到什么事吗?”

“不,”我说,“不想。”

她拉开牛仔裤的拉链,一只手放了下去。“演示一下,演示一下她是怎么做的。”她贴得更近了,抓住我的手,伸向她拉开的裤子。

“不,够了,咱们走吧。”我拿开我的手。

她伸手隔着裤子摸我的下体,表情变得愤怒。“看,你现在就是硬的。我知道。你别演戏了。表演一下你是怎么操那个小婊子的。表演一下要是现在遇到她,你会对她做什么。”她说。

“滚开!”我站起身,转身离开,“你慢慢玩吧,我在楼下等你。”

“去你妈的!”我打开门,她对我喊道,“去你妈的!”

玛丽的母亲在楼梯上等我。

“方丹夫人。”她不自在地动了动,抱紧怀里的购物纸袋。她听见了什么吗?我看上去不对劲吗?“嗨。”我说。

我听见门砰地打开。

“喂!”达妮喊道,大踏步追了出来,看见方丹夫人便突然停下脚步。“哦。”她轻声说,向上退了一个台阶。我不敢回头看,只是默默祈祷她已经拉好拉链。我继续对方丹夫人微笑。

“我们正要下去。”我说。

“对不起,”她说,天知道她为什么道歉,“我想到了这个。”她把纸袋递给我,不看我的眼睛,“我早些时候发现后拿走的。我不希望警察看见。我知道这么做不对,但我不希望警察认为她是那种人。但你见过她,你……”她的视线越过我,落在达妮身上,“唉,你们也许更能理解。”

我望向纸袋——那个装饰精美的盒子,我知道里面肯定是她和克雷的通信。

“我们用完了就还给你。”我说。

“不,”她说,“我不要。我看了一眼就藏起来了。我不想知道她的那一面。对我有什么好处吗?”她抓住我的手臂,“我知道她不像你说的那样是个好姑娘。但我爱她。尽我所能地爱她。对不起。”她又说。这次我答道:“没关系。”捏了捏她的手。我原谅了她,因为我在这儿,因为我可以。达妮走下来,拥抱她,她们也原谅了彼此。

58

回去的路上很安静。我们只在开进加油站加油时说了一两句话。我们决定碰运气,选择了乔治·华盛顿大桥,然后穿过东区驶向布鲁克林。关于在玛丽房间发生的事情,我们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达妮这种悲痛与性爱的联系并不罕见,有很多故事讲述人们在葬礼上和医院里一时冲动交合,再说事实上她比我要多一个借口,不过我寂寞得要命又饥渴得要命,而她美丽得要命,加起来得到的悲哀也算自成一派。但尽管我既渴望又伤心,还是忍不住要琢磨:这姑娘是不是有病?谁知道我知道的所有事情?谁能接触到过去和现在的所有信息?谁能轻而易举地跟踪我,掌握我的动向?她说她应该在学校,那她到底为什么不在呢?

“说起来,最近学校怎么样?”我们驶下大桥,开往哈莱姆河公路,右边坡顶是一幢花岗岩高楼,我小时候常有帮派把拆干净部件的失窃车辆从那儿往下扔。金属框架翻翻滚滚掉下来,卡在树木枝杈之间,像是从天而降似的挂在树上。现在没了。“没课?”

她好奇地看了我一眼,说:“要放假了。下周期末考试。我告诉过你的吧?”

“哦,对。”

我们驶向下城,皇后区出现在左边,蓝色的天空之下,灰色的河流对岸。一艘足有足球场那么大的驳船驶过,拖着一座垃圾高山。

失败诗人的心,新手侦探的脑,中年九流作家的身体——我真的怀疑她是杀人犯吗?侦探的身体,诗人的脾气,疲惫的小说家的脑垂体——我和她之间突然张开的深渊,一具躯体和另一具躯体之间、一个灵魂和另一个灵魂无法缩短的距离,我该怎么看待这些?诗人的脑袋,侦探的翅膀,廉价科幻小说家的爪子——你不在我身边时是什么人?天使的性爱,恶魔的脸孔,好奇的十四岁男孩的身体——哪怕我们彻夜交谈,哪怕我们哭泣,哪怕我们互拥入睡,哪怕我将獠牙深深刺进你的血肉,小小的裂缝仍旧存在,等待时机分崩离析。山峦的眼睛,老虎的烟云,隐晦诗人的河流——任何事情都变得有可能:你可能对我撒谎,你可能背叛我,你可能改变、死亡或离去。怪物的双手,受害者的喉咙,垂死吸血鬼的嘴唇——那么为什么不杀人?为什么不是她?而在她的脑海里:为什么不是我?

59

我们来到布鲁克林,抵达桑德拉·道森的住处。

“就这儿。”我对达妮说。她在马路对面找到位置停车。人们进进出出那家小酒馆。达妮关闭引擎,点燃香烟。烟雾充满车厢。

“你去,”她说,“我等你。”

“你要是没心情,也不是非得现在就去,”我说,“下次来也可以。”

“不用了,没关系,”她挥手赶我走。我再次记起她不是我的女朋友,也不是我的搭档。我甚至不了解她。“去做你的事情吧。”

我下车过街,走向桑德拉那幢楼。不知不觉间,下午的天空变得明媚晴朗,街边的所有窗户都倒映着蓝天。小酒馆的平板玻璃前窗突然爆裂。我听见一声尖啸,随后是空洞带回音的噼啪巨响。我停下脚步,傻乎乎地站在那儿,小酒馆门口的人四散奔逃,里面的人纷纷蹲下。我意识到出了什么坏事——脑海里闪过的念头是楼塌了——我也开始跑。又是噼啪一声。头顶上方的砖墙崩出一块碎屑,这下我明白了:是子弹。有人朝我开枪。我弯下腰,扑向路边两辆车之间的空隙。我感到血流涌入心脏。下一枪打中身旁汽车的轮胎,轮胎嘶嘶泄气。我听见引擎发动和鸣笛的声音。我犹豫着抬头张望,看见达妮来了个疯狂的急转弯,冲过来把车停在我和枪手之间。

“上车!”她叫道,推开门。我弯着腰,尽可能快地跑过去,跳上车。她猛踩油门,我翻了个跟头。后窗爆裂,碎玻璃洒向我们。我和达妮俯身躲避,她甩尾转弯,我身旁的车门荡开了,我拼命抓住门把手关上。达妮再次转弯,滑过一个停车标志,汇入车流。我扭头向后看,但只见到数以百计的普通人。

“操!”我叫道,麻木的惊恐和肾上腺素在我胃里像冰一样融化。有人居然朝我开枪。我控制不住地颤抖。“操,操,操!”

“你没事吧?”达妮喊道,再次拐弯。这次她开进一条空荡荡的小巷,小巷尽头有几个停车位。“没有中枪吧?”

“不,我没事。你没事吧?”

“不,我没事。”她说,然后撞上一根柱子。

60

达妮那辆车的引擎盖和后备厢被撞得立刻弹开,我和达妮前后震荡了几下,最后落回座位上。

“操!”我又说,“你没事吧?”

“没事,应该没事。”她说,“你呢?”

“没事。”

我们沉默地坐着,大声喘息。那根钢柱是停车位的标记,达妮开得太快,又太惊恐,所以没看见。我再次扭头张望。没有见到可疑车辆,我想我们算是安全了。我的双手还在颤抖,我把它们塞到屁股底下。

“我觉得咱们应该在这儿躲一会儿,”达妮说,“确定外面没人在追,等我能开车了再说。”

“没关系,你慢慢来。”

达妮在座位上转向我。她涨红着脸,我看见她的胸部快速起伏。

“我喘不上气,”她说,“就像犯了哮喘。”

“你有哮喘?”

“没有。”

“没事,我也抖个不停。是肾上腺素,精神紧张。恐惧。”我捏了捏她的肩膀。“会过去的。”我说,“你太厉害了。妈的,简直了不起。你救了我的命。”

“不,”她摇头道,“我只是想他妈的落荒而逃。”她每说几个字就要吸一大口气。我更用力地捏了捏她的肩膀,用颤抖的双手捧住她的脸。

“当心,有玻璃。”我说,从她的头发里拣出几小块玻璃碴。

“谢谢。”她说,也替我清理头发。

“不,”我摇头道,“谢谢你。”她看着我的眼睛,凑近我。

这次我说不上来到底是谁开始的。躯体好像脱离了我们的控制,它们做它们要做的事情,我们在旁边观望。此刻我感觉我和达妮很亲近,仿佛她是我与这个世界最重要的联系,但我脱离了我的自我。车里像是有两对男女:她和我,我们和它们。

事后,尽管她仍气喘吁吁,但还是点了根烟。抽烟似乎挺有用。我们重新穿上衣服。不知道为什么,我打了个哈欠。突然之间,我又累又饿又渴,总之就是各种不舒服。

“不知道我的车还能不能开。”达妮终于打破沉默。车肯定是毁了。假发和拐杖被后车窗的碎玻璃淹没在后座上。我扫开假发上的碎玻璃,把假发塞进包里——我几乎忘了包里还有玛丽的信件。

“我去看看损坏情况。”我说,心想有教养的男人就该这么做,虽说我对车辆一无所知。我下车查看前部。保险杠弯了,引擎盖折了起来。我掀起引擎盖,没有冒烟,也没有东西破碎。

“看着挺好。”我喊道。

“有泄漏吗?”她问。

“问得好。”我跪下,朝车底张望,“没有,看着挺好。”

她发动引擎,引擎顺利点火。她笑着朝我竖起大拇指。

“我去关后备厢。”我说。排气管冒出缕缕白烟,我绕到车后。刚才那一下撞开了弹簧锁,厢盖打开了。我掀起厢盖查看——从一块毛毯里掉出一把锋利的大号切肉刀,刀落在备用轮胎上。旁边还有一把细长的剔骨刀和一把锈迹斑斑的大砍刀,大砍刀的把手缠着黑色胶带。后备厢里还有螺丝刀和小锯子、一卷绳索和几卷胶带。还有一个小麻袋,我没打开就已经知道里面是什么了:黑色自动手枪。

“怎么了?”达妮喊道,“都还好吧?”

“挺好。”我说。我把所有东西塞回毛毯底下,合上厢盖。厢盖重新弹起,对我张开血盆大口。我又使劲合上,这次锁好了。我回去坐进车里,系上安全带,露出笑容。

“咱们走。”我说。

我用手机报案,汤斯带着他的探员和一小队警察在我那幢楼门前等我们。他从路口的售货车买了个富豪冰激凌,然后无动于衷地听着警察录口供。橱窗破碎的店主打电话报警,警察找到了子弹,但从现场逃跑的车辆似乎只有“一辆屎一样的达特桑”。

“允许我复述一遍。”汤斯吃完蛋筒,把纸巾扔在达妮的车后座上,“你们从调查局的监视下逃跑,非法闯入犯罪现场——而且这几起凶杀案的嫌疑人就是你——现在声称受到枪击,枪手很可能是真正的凶手,之所以要杀你,是因为你离真相太近。”

“对,”我说,“一点不错。”

“反过来恰好证明你是无辜的——不,应该说假如还有其他目击者,就能证明你是无辜的了。”

“你的意思难道是我朝自己开枪?”

“这要看情况了。”他说,“你有枪吗?”

“没有。”

“你能拿到枪吗?或者知道谁有枪吗?”

我忍不住瞥了达妮一眼,她坐在屎一样的达特桑的引擎盖上,但她没有发现我在看她。她忙着怒视汤斯。

“不,”我说,“恐怕没有。”

61

“哈啰!克莱尔?在家吗?”我喊道,走进大门,“你绝对不会相信发生了什么。”我锁好门,插上门链。

“这儿,”她从卫生间喊道,“进来,我没法起来。”

“怎么了?”我惊慌失措,推开卫生间的门。她在泡澡,肥皂泡一直盖到下巴。

“对不起。”我说。

“不用,我想听。”她擦掉鼻尖上的肥皂泡,“坐下。”

于是我坐在马桶盖上。她瞪大眼睛,听我从头讲到尾,我说到枪击时,她险些坐起来,肥皂水从浴缸边缘泼出来。然后我说了达妮后备厢里的东西。

“也许早就在那儿了。”她说。

“可能,但为什么?”

“呃,她是脱衣舞娘。你那本《铁石心肠血手狐》里,脱衣舞娘随身带小左轮,忘了吗?她的G点里镶着枪套。”

“G字裤。你别拿我写的书搪塞我。只是我胡思乱想的狗屁而已。”

“那你认为她是什么路数?”她在蒸汽和泡沫中看着我,脚趾攀着浴缸边缘,像是一排小鹅卵石。我耸耸肩。

“我不知道该怎么想。”我说,闭上眼睛,尝试整理思绪。我打个哈欠,闻了闻空气——温暖而潮湿的香膏气味。熟悉的感觉袭上心头,我又打个哈欠。我累得无以复加。

“什么味道?泡泡浴的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浴盐,”她举起一个毛玻璃瓶子,“在水槽底下找到的。”

一瓶天知道是何年何月的珍内特。

“你闻着像我老妈,”我说,“既甜美又恕!�

“这话说的。至少我很甜美。”

我今天第一次真心微笑,然后起身走进厨房,倒了杯可乐加冰块,拿着走进办公室。我取出一本新的黄色拍纸簿和一支新的三菱钢珠笔,坐下开始思考。脑袋里空空如也,这倒是很平常。我试着记录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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