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杀了。”赵云把人搂紧,在他耳边喃语:“奉孝,没事的。”
然而,隔日。
桂阳城外突然多了一群山匪,专门截杀那些往来城中的平民。好好的一座桂阳城,骤然陷入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惶恐之中。
赵范自请领兵,率部剿匪。可赵云却迟迟没有允下。
赵范若是真心投降,那是无碍;可若不是,那他带去的兵,岂不是都要落入了陷阱。
可赵范自投效之后,又并无半点过失之处。
赵云犹豫了。
“赵将军,这群山匪曾害我大哥,如今又杀害我桂阳城民,范无时无刻不想除之而后快,奈何范忝居太守要位,不敢亲犯险境。眼下却是好了,有赵将军镇守桂阳,范必将匪首首级斩杀回来。”
“如此,便有劳太守了。”赵云终是应允。
后又让徐路也一同随军出征。
赵范带兵离城后的几日,城内忽而就这么平静下来,城外的山匪也仿佛消匿不见。
城楼上,烈风卷折秋叶,洋洋洒洒地落下。
郭嘉一动不动地望着城外,山峦隐约入眼,偏偏怎么都瞧不清山中景色。
赵云拂去他发上的落叶:“徐路亦在队中,若有异况,他应当会见机回来的。”
“我……”
郭嘉刚刚只说了一字,双瞳骤然一紧。
只见天地一线处,一匹快马,有如电掣,往城门的方向飞奔而来。
待他跌下马来,被人架上城头。众人这才看清,此人一身血腥,铠甲之下,不知藏了多少伤口。
“赵……赵将军,太守被围,我们遭到伏击了,全军……全军覆没……”这人说一句话,吐一口血沫子,“求将军……发兵救援……”
说完,一口气未能缓上来,噎在了半途。
“奉孝……”
郭嘉冷然说道:“子龙,把徐路带回来。”
赵云抱了抱他:“如我三日未归,去耒阳找程亦,桂阳城,能打下一次,便能打下第二次。”
“好。”
大军南往,入丛丛山林。
甫一踏进山寨的地界,便是赵云见惯了杀伐,亦不免倒抽了一口凉气。
一具具横躺的尸身,面上除了惊恐,还是惊恐。覆满落叶的林间,被拖出了一条长长的血路。
没有生还,一丝的气息都没有。
整片丛林中,弥散着的,只有死亡。
赵云抓着涯角枪,心却也是被提到了嗓子眼。只因,他在这些死尸的身上,没有看到半点拼杀的痕迹,就好像,杀厄从天而降。
“啊!”
前阵突然响起一道惨呼!而后,是此起彼伏的惨呼!
突然塌陷的大地,将前军连人带马摔入坑中。
“将军!不要过来!”
似片刀割肉,硕大的巨坑中,坑壁上,都插满了削尖的竹刀,一层一层,只要有人滚落,竹刀便会在身上转出一圈圈细长的伤口,直到最后被钉死在坑底。
照夜玉狮子嘶鸣一声,生生止下脚步,停在了坑前。
“啊!”
而这时,阵后又突然传出声嘶力竭的哀嚎。
被绑成一排排的竹枪,竟从四面八方凌空飞来,一枪//刺落,穿透一人。
胳膊粗的竹枪,每插过一人的身体,血水便从那些中空的竹枪里流出,滴滴答答地,仿似廊檐处的雨幕,一道一道,一晃一晃。
这噩梦般的密林,根本连对方是人是鬼都不知晓,连半个影子都没有看见,却已损兵如此之多。
赵云亦是心中暗暗叫苦,他不知赵范全军覆没,是不是碰上的也是此情此景。
“咚!咚!咚!”
战鼓声起!
喊杀声起!
“赵云!胆敢来送死!那我就收下你这条命!”
八方来战,山林深处,贼匪扬刀跨马,个个彪悍凶狠,脸上挂着嗜血的笑容。
“杀!”
却听赵云一声断喝,提枪杀入敌军。
涯角枪顷刻见血,溅开血花,冲出一条血路。
擒贼擒王!
赵云纵马跃上。
两军交锋,直杀得天光黯淡,浓稠的黑暗刹那笼罩了整片丛林。
敌首!
丘上一人,射下鄙视的目光,森冷地望着赵云,一步一步,越来越近,浮在嘴边的讥笑,也越来越大。
这人猛一抬手,山丘之后,并列出层层齐齐的弓箭手,弦上搭箭。
尽数指向赵云:“放箭。”
“砰!”
赵云被人一把扑下马来,拼命翻滚出箭雨的范围,躲入一片乱石堆后。
“徐路?!”
身上趴着的人,血污满脸,背上还插着三支箭矢。
“赵……赵哥……”
徐路抹了把血,喘着说:“赵哥,赵范是同谋。”
赵云眼神瞬间冰冷。
“我们一进林子,就遇到了伏击,就好像……好像他们知道我们的行踪一样,咳咳。”
“嗯。”
“死了很多人。”想起那刻,徐路的声音陡然变冷,“我被竹枪擦伤,醒来的时候,迷迷糊糊地看见赵范同那个所谓的匪首,呸!哪是什么山匪,分明就是他帐下的朱允。”
“朱允?”
“是。”徐路啐了一口,“听说这人在投效赵范之前,就是个贼匪。”
“糟了!”赵云扶了他一把,“还能不能走?”
徐路摆摆手,平静道:“走不了了,应该快死了吧。赵哥,我死了,别告诉先生啊。我觉得自个挺没用的,还说要保护先生呢。呵呵,呵呵。”
“徐路。”赵云手握上箭尾,便要拔箭“他让我要把你带回去,无论如何。”
徐路阻止他说:“赵哥,如果不是先生,我这条命早就和我爹死在一起了,哪还能有这么多年,先生教我书文,又让我从军,我也算是挣了啊。”
徐路顿了顿,“赵哥,那群人不会放过你的,更不会放过先生,赵范已经知道水淹桂阳是先生的主意了,赵哥,你快回去吧!这里,我挡。”
徐路说完,猛地推开赵云,捡起掉落的长戟,高举着,重新杀入战场。
“徐路!”
桂阳城中。
郭嘉蓦然惊醒,而周边的阴冷却如梦魇将他死死缠绕。
森凉的月色投下,在潮湿的尘泥上划出道道的寒光。
一件原白色的中衣,斑驳着道道血痕,松松垮垮地穿在他的身上,破损处,露出的是触目惊心的鞭伤。
一声声的呛咳,咳得那些伤口也呻//吟着痛楚。
郭嘉把自己缩在墙角,抓着那些干草盖在身上,可依然驱散不了丝毫的寒冷。
赵范的调虎离山,竟然用整个桂阳城的人命来做赌注,甚至不惜亲自引兵,迷惑他们的视线。
所以,赵云被调走了。
所以,他被下了大狱。
郭嘉自嘲地笑了笑,只怪自己病得不是时候,病得脑中一片空白。
“子龙……这里好冷……”
寂静的通里道,刺耳的脚步声,郭嘉认得这人的脚步,也认得这人的声音。
“先生,赵将军死了。”
☆、第60章 步步为营出山野
桂阳城,行刑台上。
赵范双手反绑,一头乱蓬蓬的头发下,是那张再无伪装的人面,他狰狞着面容,嘶喊道。
“庞士元!你出卖我!”
话语嘎然而止,侩子手手起刀落,一颗人头滚下,喷涌出一汪热血。
郭嘉被赵云小心翼翼地护在身前,两人远远地站在围观者的最后。
赵云轻声问道:“累不累?”
郭嘉应了声,他身上的鞭伤未愈,虽只站了一会儿,人已是困得不行。
赵云道:“你先回去吧,我去同来使说一声。”
而当赵云把郭嘉送上马车,却见一人歪歪斜斜地靠在树上,冲着赵云笑笑:“赵将军。”
马车上,郭嘉勉强撑着眼皮:“多谢士元相救。”
庞统呵呵一笑:“奉孝不必客气,你该知我本意不在此处。”
郭嘉裹紧了薄毯:“士元从江陵而来,想必已经如你所愿了吧。”
哪知庞统却道:“世间传郭奉孝有神鬼之思,如今看来也不过而而。若不是我意欲建功,怕是你死在牢内,都无人知晓了吧。”
此话,确是直白。
郭嘉也略略动容,跟着漠然说:“士元,赵范死前,为何会说是你出卖于他?”
庞统的脸色顿时一僵:“奉孝这话是何意?”
“士元觉得是何意,那便是何意。”
细细打量着郭嘉,奈何这人脸上,只有一脸的倦容。
庞统心下暗揣,莫非……还是让他给瞧出来了么……
“咚咚。”
郭嘉敲了敲车壁,马车停下,车夫在外头问道。
“先生,有事么?”
“士元,请吧。”
庞统自讨了个没趣,悻悻地下了车。
郭嘉掀了车帘,望见他的背影,好不容易寻到了主,却依然掩不去,孤影落寞。
其实,庞统说得不差,若不是他,郭嘉或许会真的被赵范弄死在大牢里吧。
想起皮鞭一下一下,抽在自己的身上,每一鞭,都会绞出血珠。
“先生,截水围城啊,好啊,很好,哈哈!”
赵范当然恨他,如果没有他,赵云又怎会如此轻而易举地攻破桂阳。
郭嘉耷拉着头,嗤笑着:“桂阳城破,不过早晚。就算无他,子龙也定会拿下桂阳。唔。”
阴暗的牢房中,凌厉的鞭声刺耳。
“呵,赵云又如何?即便他没死在山里又如何?来了这里,也不过是替你收尸!哈哈哈!”
赵范猖狂的笑声,笑得整张脸都开始扭曲。
“赵范……”郭嘉半眯着眼,血水从额际淌下,挡住了他的视线,“若你死了,怕是替你收尸的人都没有吧。”
“啪!”
赵范大怒,狠狠地一鞭甩在他的身上。
与此同时。
“哐!”
牢门被猛然踹开,闯入一人,一袭银甲,如沐霜月。枪尖,挑着寒光,森冷。
“赵云!”赵范手上还绕着那根染血的长鞭,“你居然没死!”
望见郭嘉,赵云早已心神俱裂,怒意盈胸。银枪出手,誓要将他连人带鞭都一并刺碎。
赵范挥鞭来战,岂料,赵云竟然空手夺刃,劈掌斩下,抓住长鞭,猛地一拽,将赵范一同扯摔在地。
眼见便要一枪//刺死。
“赵将军,不可。”
门口抱臂站着一人,噙着一抹志得意满的诡笑。
这人,便是庞统。
“奉孝?”
郭嘉茫茫然地睁开眸子,瞧见的是赵云满脸的担忧。
“睡着了么?”赵云问他。
“嗯。”郭嘉点点头,哑然道,“回来了?”
赵云:“是,我回来时,见马车停在外面,车夫说你睡熟了,我便把你抱进来了。”
“庞统走了?”
赵云扶他坐起:“回馆驿了,他说他明日动身去江陵。”
郭嘉蹙眉:“行事过猛。孔明与他……怕是难容啊……”
赵云亦有所感,沉吟说:“奉孝,你是在怀疑庞统么?”
郭嘉看着他道:“赵范这人,心计狡猾,不容易应对,但能将你我都算得如此清楚,他还却无这般能耐吧。”想了想,又说,“也罢,庞士元他到处投效无门,如今玄德公肯留他,希望他日后能好自为之吧。”
“奉孝,这次累你受罪了。”
郭嘉眼神微黯:“子龙,还没有找到徐路么?”
赵云嗓音一滞:“未曾。”
山风卷过枯叶,簌簌吹散。
桂阳城的南面山头,没有了当日那般血腥,更增萧条。
而在收殓的尸骸中,也始终没能找到徐路。
郭嘉说:“我遇见他时,比遇见子龙还要早些。又或许,没有他,我也不会遇见子龙……”
赵云搂住他战栗的肩膀,听他继续道:“我原本想着让他从军,等大业初成时,他也能得一份的功勋,可是谁知道……我若让他留下,会不会就……”
“奉孝。”赵云把他转向自己,紧紧锁住他的视线:“奉孝,不论他是留在你的身边,还是随军出战。本是乱世,又何来安宁之地。徐路说,因为有你,所以他能多了这些年。奉孝,他不曾悔过,你也无须再悔。若言有错,却是我让他去盯着赵范。更何况,他未必就真的死了,这山前山后,并无他的尸首啊。”
郭嘉默默推开赵云,在这征战之地,点了三炷的清香,然后,看着它一点点地燃尽,最终,化作一点香灰,散尽。
郭嘉对赵云道:“子龙,我们去交州。”
庞统带了刘备的使者,又匆匆返回江陵。
这人此行桂阳,一是领刘备之意,斩了赵范。二是封赵云为桂阳太守,而后入交州诸事,皆由其一人主掌。
大军远征,离开桂阳城的那日,树上凋零了最后一片的落叶。
交州,远于中原,临琼涛碧海。尝闻,交州打渔的人比耕种的人还多。
越往南行,天气却是越来越热。
那些没有来过南边的吏兵,哪里遇见过这样的情形,推推挤挤地选出一人来找郭嘉。
那人是江夏人,本是刘琦的部下,后来刘备入主江夏,将一众队伍一起收编了。
年岁不大,郭嘉瞧着大抵也就同徐路差不多,长得却比徐路清秀了许多。
“先……先生……”小兵挠着头,一脸傻笑。
“怎么了?”郭嘉道。
“嘿嘿,先生。”这人擦了擦汗,大概是觉得自己一身汗味,又退开了几步,不好意思说,“先生,大伙让我来问下,为啥这都冬天了,天倒越来越热了。”
郭嘉一愣,随即解释道:“南岸临海,海水常温,是以这交州一带,常年此温,少有四季之别,自然比中原要热上一些。”
“哦哦哦。”小兵也不管听没听懂,嘿笑着退了出去,又想起什么,探进头来,“先生知道得真多。”
郭嘉自这人走后,一直深锁眉头,坐立不安了许久,起身出帐时,撞上了赵云。
“子龙,近日营中可有人发病?”郭嘉急急道,“南方天热潮湿,加之将士们又从未没来过此地,怕莫要像曹军在乌林那般。”
“奉孝是指疫症?”赵云心头一跳,“军中倒是有几人染病,医官抓了药,我也没问是何病症。”
被急召过来的医官说,染病的士兵确是因水土原因引起,但是否与瘟疫有关,时日尚短,他也难以诊断。
“子龙,为防万一,将患病的士兵区隔安顿,交州路远,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