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了,老大,”我搓了搓胳膊上暴起的鸡皮疙瘩,嗫嚅着,“其实那啥……我只是想用这个来骗一天假来着……”
没等说完,就被老大的怒吼再次淹没,我关上手机,几乎要笑出了眼泪。
有了一天假期,忽然觉着全身都懒散下来。百无聊赖地出了门,步行了一个多钟头,溜达着到了一处偏僻的江边。
这里一向很少有人来,荒凉宁静,是我惯常纾解愁闷的好地方。
这时,东方的鱼白已经染上了橘色。
天边的色泽越来越浓艳,火红的太阳慢慢从水天一线中露出笑颜,最后纵身一跃跳出桎梏,绽放出万丈光芒。
我被这青春勃发的美好所吸引,神情专注,再顾不得其他。
身边忽然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我吓了一跳,猛回头,这才发现旁边不远处还站着一个人,一个年轻的男人,面对着江水,神色沉郁,大概也是个想不开的。
我看着他西装革履人模狗样的,一抬头又瞧见岸上还停着一辆黑色的大奔,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他妈的老子是没钱没地位没前途过不下去了才来伤春悲秋,你这有钱有业的也来做忧苦状,有本事你跳下去啊,老子我不跟你抢阎王爷跟前的生意!
被人打搅,我再没有观风赏景的兴致,愤愤然转身上了堤岸,路过大奔时狠狠踹了一脚,偷眼看过去,那男人仍然纹丝不动地站在江边,全身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冰冷气息,江风拂动他的半边头发,无声无息的,更显得整个人低迷颓废。
算了,同是天涯伤心人!
我叹了口气,也没心思再欺负这辆倒霉的大奔,掉头离去。
第 3 章
人要是真闲着了其实也没什么意思。
不知道怎么了,我今天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中午随便找了个面馆吃了碗面,一路无精打采往家走。路过B大,习惯性地从偏门进去溜了个弯,将教学楼实验楼图书馆音乐厅宿舍楼统统膜拜一遍。在我眼里,这里的每一座建筑都古朴典雅光芒四射,天堂一般的存在!
想象着明子哥在这里读书生活的样子,心情好了不少。
回到家,混混沌沌睡了个长长的光怪陆离的午觉,又对着家徒四壁的地下室发了两个小时的呆,我终于受不了孤单寂寞冷的无趣时光,顶着夜色跑去了老大的老窝,位于风林街红灯区旁一处低矮的民房,下了班弟兄们常常在这里聚会,多少能跟着打个屁混口酒。
果然,老大和手下的七八个弟兄不负所望地都在,正围着一大盆狗肉胡吃海喝,也不知道是哪位兄弟顺手牵来的。
我笑嘻嘻探头进去,竹竿大哥先瞧见我,挪开位子招呼我去坐。
老大板着脸伸出粗大的手指先给了我脑门一个爆栗:“你这死丫头不是躲懒去了?闻着肉香就知道来了!”
“探班!我是来给各位弟兄探班的!”我捂着脑袋窜到竹竿身后,还不忘伸手抓了一块狗肉尝尝鲜。
老大在竹竿的左拦右挡下,象征性地追打我两下就停了手:“多吃点!一整天跑哪里野去了,也不知道吃顿正经饭没有。哎哎,你们几个小子别光顾自己吃,给阿欢挑点好肉!”
年龄最小的小胖抢着撕了几条狗腿肉递给我:“欢姐,老大从煮这条狗就一直念叨着你呢!”
“谢谢老大!”我甩开嘴巴左右开弓吃得极欢,得了空还顺便凑过去端详老大威风凛凛的络腮胡子拍拍马屁,“老大你风流倜傥英俊潇洒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冠绝风林街!”
说起风林街,算是我们华龙帮的地盘,说白了就是一处三教九流混杂的低级红灯区。
老大的大名叫李辉,为人极为义气,在风林街提起辉哥,多半都会给几分面子。老大向来自诩风流,换马子跟走马灯似的,和风林街的美人亲密接触是他最大的嗜好。
这会儿他哈地一笑,随手撬开一瓶啤酒扔给我,朝大伙儿摇头:“一斤鸭子半斤嘴,咱们阿欢就剩下嘴皮子了。”
我嘿嘿傻笑,左手啤酒右手/狗肉,连嘴里都塞满了美味,仍是不怕死地调侃:“老大,昨晚上的妞儿够不够味?”
老大脸上竟然出现些可疑的红,不知道是让酒熏的还是被我问的,他一拍桌子怒道:“你们瞧瞧,这死丫头也不害臊!”
屋里的人都大笑起来,有一个弟兄说:“不如等阿欢长大了,给老大做老婆,肯定够味!”
“滚!”
手里狗骨头飞过去,我跟着他们一起笑,没心没肺。日子如果就这样过下去,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嬉闹一阵,我忽然想起昨晚钱包被偷遇着成七爷和陈昊的事,就给他们当笑话说了。
竹竿等人都啧啧感叹我命大,居然敢当面驳了成七爷的面子。
老大瞪着眼骂我:“多好的发达机会,都他妈让你这死丫头白白错过了!那是兴义堂啊!S市最大的堂口!下回再见了成七爷去给人好好认个错!还有那个陈昊,兴义堂的二当家,是成七爷身边的大人物!能跟着他们总比现在这样没日没夜风里雨里的辛苦强。”
我不以为然,打着酒嗝拍着胸脯信誓旦旦:“成七爷算什么!陈昊又算什么!老大,我永远都不离开你!”
大概是我的语气太过郑重,老大吓了一跳,忙捂上我的嘴,左右看看,最后还是忍不住笑了。
“这死丫头!你老大还养得起你!”
我知道他心里是真正想我好,很开心。
可我哪里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什么诺言都他妈的是屁话!后来的多少次事件都验证了这条我成人后才明白的真理。
这顿饭吃得酒足饭饱,酣畅淋漓,可所谓乐极生悲大概就是指的现在。
毫无征兆,砰的一声巨响,半掩的房门几乎飞起来一样重重撞到了背后的墙上,险些裂成了两半。
屋里的哄闹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惊得齐刷刷扭头看过去。
我这才发现,黑洞一样的门外乌压压站着很多人,雪亮的砍刀在昏暗的路灯下闪着幽幽的寒光,悄无声息。
老大慢慢站起身走出去,沉声问:“哪个堂口的?当家的请露个脸!”
对方有几十口人呢!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心里打着突,却不愿现出胆怯来,也只能挺起胸膛,紧跟着如临大敌的竹竿他们也出了门。
一个满脸横肉的健硕男人慢慢从人堆里踱出来,身后紧跟着四个黑衣汉子,人人手里都握着把刀。
“李辉,你好大的胆子,昨晚泡了我的马子,今天竟然还敢在这里喝酒吃肉?”
“小菲?”老大脸色变了变,“对不起健哥,我不知道小菲跟了你。”
“说声对不起就过去了?我李健还要不要在道上混了?”
听到这里,我这才弄明白怎么回事,忍不住戳了戳竹竿大哥的后腰:“这人是谁?”
竹竿一脸愁容,在我耳边悄声说:“兴义堂的干将李健,老大这次要惨了。”
我忍不住嗤笑:“不过是你情我愿的事儿,有什么大不了的,被自己马子甩了还犯得着带着人杀上门来,也不嫌丢人!”
我嗓门有些大,竹竿吓得连连扯我衣袖。
老大回头瞪了我一眼,对竹竿道:“带阿欢进去。”
竹竿应声伸手,我拗不过他铁钳一样的胳膊,被他拎小鸡似的提回屋里关上门。我连踢带踹,最后还上了牙齿,竹竿吃痛,只好放开手,却仍是拿脚抵着门不让我出去。
我扑过去趴门缝上往外看。
老大说:“那么健哥想怎样?”
李健得意洋洋:“跪在老子面前叫一百声爷爷。如果老子满意了,说不定就不追究了。”
“健哥这是强人所难呢。”
李健忽然一抬手向大门指过来:“好说,把你马子赔给我,咱们这事就算完了。”
我一惊,身子不由自主朝后撤,就听老大说:“阿欢不是我马子,健哥再给条路走呗?”
我心头一喜,见老大撇着嘴,笑得一副吊儿郎当的无赖相,几乎就要拍掌叫好了。跟了老大这么久,还从来不知道这家伙这么帅!
李健狞笑:“舍不得?那就洗干净脖子等着,让老子砍个够!”
老大耸耸肩:“行,我明白健哥的意思了。不过这事是我一个人犯的错,和我手下的弟兄无关,还请健哥放过他们。”
这我可听不下去了,猛地推开竹竿拉开门冲出去,大声说:“喂!我说健哥,你马子偷人,你不知道回去罚她,拿外人撒什么气!”
然后……我知道我惹祸了……
李健脸色阴沉,嘴角抽搐,朝身后一摆手:“上!一个都不放过。”
层层砍刀挥舞着逼近,封住了所有退路。
“妈的!谁怕谁!”
我硬着头皮掳袖子擦拳就要往上冲,被老大一把揪住按在了身后,喝道:“竹竿!”
竹竿忙着来拉我,我用力甩脱了他的手,固执地跟在老大身侧。
老大神情严肃,伸臂护在我身前,慢慢向后退去。小胖他们先逃回了屋里,大概各自翻家伙去了。
我跟着老大半年多,不是没跟人干过架,可今儿不一样,几十个对付我们几个。我紧紧抿着唇,心里暗暗叫苦,我滴个娘嘞,寡不敌众!这次大伙儿怕是都要完蛋了!
可到底是我唐欢福大命大,连老天爷都会帮我!
救命菩萨恰恰就在这一刻从天而降!
“都住手!”一声清朗的叱喝从人群后传来。
李健愣了一下,忙叫道:“停手停手!”
我扭头,越过让开的人丛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惊喜交加,大叫一声“昊子哥”,拔腿就朝他冲过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兴义堂!
他是兴义堂的二当家!
眼看到了跟前,忽然有两名保镖闪出来把我拦住,我扒拉着眼前铁柱一样的胳膊,跳着脚尖叫:“昊子哥救命!”
“让她过来。”陈昊说了话,拦着我的人立刻让开道。
我扑过去揪住他的黑色西装气喘吁吁:“昊子哥,救救我们,这些人要砍我们。”我伸手一划拉,怒目指着李健。
陈昊轻嗯一声,看向李健,淡淡道:“都散了吧。”
李健显然很为难,走过来瞥了眼我紧攥着陈昊的手,低声说:“昊哥,是……上头吩咐的……”
陈昊抬手阻止了他的话头:“你放心,这事有我担着。”
“那好。”李健也爽快,得了话就立刻带着人撤了。
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斯文书生一样的陈昊有这么大的威风、这么大的气场,傻着眼看着那个扫把星带着人转眼间走了个干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时老大走过来,朝陈昊一抱拳:“多谢昊哥仗义,这个情李辉记下了。”
我跟着开心地笑:“昊子哥,那啥,谢谢你了!”这次化险为夷,保住了大家伙儿的狗命,可真是多亏了他。
陈昊没说话,朝老大点点头,便转身向停在路边的黑色汽车走过去,两名保镖紧随其后,一人进了驾驶室,一人弯腰帮他打开后车门。我犹豫着跟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修长挺拔的背影上了车,保镖关上车门,上了副驾座位,汽车发动,我慢慢停下脚步。
这一刻,我忽然发觉自己和陈昊的距离是如此遥远。
老大走过来,站到我身旁,轻轻拍拍我的肩,目送着汽车离开。
可这时,徐徐启动的车子忽然在不远处停下,车窗降下,陈昊朝我招招手:“阿欢,你过来。”
我屁颠屁颠跑过去,挤出满脸的媚笑:“昊哥有什么吩咐?”
陈昊凝视我片刻,叹息一声,英俊的脸上慢慢露出我熟悉的微笑,柔声说:“阿欢,跟我走吧。”
第 4 章
我被陈昊的笑容蛊惑,心头一荡,险些脱口答应,可仅存的理智仍是让我摇头拒绝了。
“不!”我说。
其他事情或许我能做到,可我决不会为了攀他这个高枝就抛弃了老大。何况老大刚受了惊,好容易得了机会,我还没来及糗他,这风林街的女人可不是个个都能泡的,万一泡错了就会惹火烧身啊!
陈昊没再多说什么,只一点头,升起了车窗。
望着他那辆黑色豪车闪着尾灯的车屁股渐渐远去,我知道,我和这人之间那点微薄的交情,怕是也不存在了。
多少有些……遗憾。
我没跟陈昊走,老大并不显得怎么高兴,神情倒像是更加郁卒了。于是,我一肚子扫兴的说辞统统没好出口。
竹竿带着人闷不吭声收拾屋里屋外的残局,我陪着老大坐在里屋床沿上,他一直抽着烟愣愣地看着我,眼睛发红,酒意不浅。
一支烟抽完,他忽然伸手把我胸前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T恤外头的玉观音塞进脖子里,说:“阿欢,你跟陈昊去吧。咱们阿欢长得漂亮,到哪儿都会人见人爱。”
这话我听着别扭,便做出生气的样子:“老大你敢不要我!”
老大没说话,掐灭了烟头仰身倒向了床上,许久,喃喃道:“阿欢,老大对不起你。”
听着床上的人呼吸渐渐重了,慢慢发出了鼾声,我知道他今晚喝了不少酒,也该休息了,就过去帮他脱了鞋,轻轻盖上了毛巾毯。
这时竹竿探头进来嘘了一声,我朝他摆摆手,蹑手蹑脚出了屋。小胖等兄弟们都已经先走了。
夜有些深了,我在竹竿的护送下,穿过风林街肆无忌惮的霓虹灯,徜徉着回了自己的狗窝。
拜酒精所赐,我又做了一晚上的噩梦。
半年前的那一幕魔咒一般再次在眼前闪过。
当阿姨在我面前用她包饺子的手一把一把抹着眼泪时,我知道,我已经没有选择了。
三天后,我被学校开除了。
当我摸着黑提着简单的小包打算悄悄离家出走时,门外等待我的却是婆婆威严的身影。
“怎么,做下了事情却不敢担当么?”
婆婆的斥责炸雷一样在耳旁滚过,我一下惊醒了,歪着头看向地下室高高的小窄窗外模糊的月牙儿,剩下的只有苦笑。
那天晚上,天上也有这么一弯月牙儿,我仍是决然离开了小镇,离开了婆婆。
我答应过阿姨,会跟明子哥分手。
我扒上了一辆路过的火车,窝在车座位底下睡了醒醒了睡,最后浑浑噩噩到了终点站,下了车才知道,这是个大城市,我从来没来过的大城市,S城。
而明子哥,恰恰就是要保送的S城的B大。
这个世界就他妈这么巧!
我没再扒火车离开。
既然上天将我送到了S城,我就没有理由不在这里等待明子哥!
我在B大旁边的老小区里租了间廉价的地下室,开始努力找工作。我发过传单,端过盘子,当过招待,做过门童,在经历了无数次被辞退的厄运,在花掉婆婆给我的最后一分钱,在病重高烧被屋主提着破行李扔出门,在被人骗来了风林街下了药险些被卖掉时,是老大救了我。
他是个好人。
老大泡错妞事件之后几天,我和弟兄们一直提着心,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