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看,眼前的男人骑在马上,身形样貌与李沉浮的相似处只有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有手有脚。
一点都不像,呆咩傻了傻。
除了这人也是背着枪的。
那天策突然被人拦住,看着呆咩愣了愣,好在他性情向来稳重内敛,随即恢复了波澜不惊的表情,“道长,有事?”
呆咩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扯着人家马缰,立时松手,抱、抱歉!
天策将马缰理好,收在手中,看向呆咩的目光并无责怪之意。
“街上人多,轻功可能会撞到人,道长小心。”
呆咩汗颜地点点头,拱拱手让开身。
天策轻提马缰,马轻打响鼻,迈开小步,慢慢走远。
背影也不像,呆咩注视着那人消失在人流深处,叹了口气,李沉浮,你赢了,一段时间不见你已经世间万物了。
呆咩脚步迟缓地往回走,男男女女们嬉笑着与他擦肩而过,他很小心,没让自己撞到别人。
那楼上瞅他的姑娘也不见了,阑干空落落的,失了趣致。
路旁卖灯的是一对夫妻,妇人笑着问,“道长,买盏灯吧,一个人转悠多无聊。”
我知道我很无聊大姐你就别提醒我了,呆咩盯着饰了彩锦盏盏宫灯,没精打采。
洛阳很好玩,但是我该回去了,呆咩想。
那些灯都很漂亮,很精致,可是呆咩一个都不想买,这些热闹都不是他的。
“给我一盏,上面那个。”
有人向店家买灯,呆咩转头,觉得这个人看起来似乎有些眼熟。
眼前之人牵着马,身材健壮高大,比呆咩还高了一个头,弄得他即使下了马,呆咩想看他的脸都得四十五度角抬头。
他看起来三十上下,比起锐气外露的李沉浮,有一种风霜沉淀下的成熟豁然。
世界上真有人让你看了就相信,他这辈子做的每件事都是堂堂正正绝无不妥的!
等等,这不正是刚刚认错的那个天策!
天策见呆咩愣愣地看他,微微一笑。
“果然想想还是放心不下,你看起来失魂落魄的。发生什么事了吗?”
说着将手里的灯递给他,“这个送你。”
15
呆咩下意识接过,然后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啊,也不认识这人,怎能平白受人家东西。
天策接住一愣,随即醒悟似的,“我倒忘了。”
说着转向店家,妇人已经将笔蘸好饱了墨,递予天策。
天策执笔,向呆咩道,“你想写点什么?有偏爱的诗吗?”
呆咩望望天,望望天策,诚挚地表示,能先给我解释下这是啥情况么。
“我的字不大好看。”天策好像没看见呆咩满头泡泡都写满了问号,径自将灯笼抬到眼前,神情温和,“那我就随便写点。”
这叫“不大好看”的字?呆咩瞪着手上的灯笼,满头泡泡里的问号变成了笔挺笔挺的感叹号,灯笼纸上的字写得极好看,比呆咩这个经常抄书练字的人写出来的字还风华万千。
那随意写出的诗句伏在暗黄的光芒上,字字分明。
【相怜极目无疆地,曾落将军一阵中。】
呆咩他觉得自己真的是吃撑了,撑得都开始发晕了,要不然怎么会莫名其妙地和这个很自来熟的军爷开始逛灯会?
“你若还为了心烦的事不想说话,便不说了。”
天策体谅地看着,尝试安慰他,“人生在世,不如意之事难免,你要试着看开。”
大哥我看的很开啊!大哥我是真的不能说话啊!大哥我对我不能说话这事都看得很开啊!
总觉得被当成精神病人小心翼翼地对待了,呆咩提着灯笼,呆滞地走在天策旁边。
果然天策府的理解能力都很成问题……
人流慢慢拥挤起来,两人走在一起难免挨挨碰碰。
“安子,要不你就先回家吧,我和道长逛一会。”
安子是天策的马,天策轻拍马头,放开缰绳。
安子仰起头,幅度很大地向呆咩那摆了一下,就听天策哈哈一笑。
“不是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想什么?想哪样?呆咩一个机灵,桥豆嘛得!为什么一匹马都能用揶揄的眼神看他!
安子甩甩尾巴,优雅地转过身,高深莫测地看了看呆咩。
呆咩只觉黑云罩顶,也没好气地用高深莫测的目光回视它,直到安子的圆遛饱满的马屁股都看不见才作罢。
果然出门前要看黄历的,呆咩回过身,发现天策也正盯着他,不知在研究什么。
干什么!呆咩回视。
“咳,”天策收回目光,有点歉意地道,“第一次看到有人和匹马这么认真的生气。”
呆咩扭头就走,留给他一个愤恨的背影。
“生气了?”天策不可思议。
呆咩往前走了一段路,没见天策跟上来,忍不住往回看了一眼。
天策正被一姑娘拉着说话。
呆咩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看得她眼都移不开了。
“李某很抱歉……”
一听这句,就知道现在发生的剧情得归到三俗那类了。
呆咩也不避讳,索性站住了看,手里拎着个好大一个发光体。
天策脾气很好地解释道,“李某正在丁忧中,怎能娶妻。”
美貌姑娘道,“那我便等你三年好了,三年后你来我家提亲。”
天策汗,“李某因为母丧才从边关回来,丁忧后就得立刻复职,不能留在洛阳了。”
美貌姑娘瞠大一双凤眼,已经含了泪,“我知道,我知道你怕耽误我,但我不怕!我早与你说过了,你在外守关,我便在家教子,咱夫妻俩也算身离情不离了!”
美貌姑娘越说越动情,说到最后不禁以帕拭泪。
她被她自己感动了。
天策和呆咩则感慨着凌乱了。
女人啊,你的名字叫“脑补”!
“方小姐,你——”
“叫我茜儿。”美貌姑娘深情地看着他。
天策仔细措辞,“这,好吧,茜儿……小姐,你天生丽质,蕙质兰心,李某不过粗陋武夫,实非良配。”
方茜儿闻此言,反而将天策攥得更紧了,“都到这步,你还如此为我着想,你、你这是何苦呢?”
是啊,何苦啊,现在呆咩都为天策感觉苦得很想哭了。
“茜儿小姐,你想太多了……”
“我昨日约你来灯会,你推辞了,今日能遇到,也是老天哀怜我们有情人无法相守。”
老天今天一定没吃药……
天策道,“不好意思,我今天已经有约了。”
“诶?”
天策走了几步,走到看着美人迷迷瞪瞪的呆咩身边,说:“咱们走吧。”
呆咩瞧瞧他,又瞧瞧姑娘,举起双手:我只是路过,你们忙你们的。
天策:“……”
方茜儿:“……呃,元朔,你们认识?”
天策全名叫李元朔,此时他依然神奇地保持着安然自若的神情,如此定力,如此涵养,让呆咩都不禁佩服起来。
还没感叹完呢,呆咩就被李元朔亲密地揽到身边。——这是方茜儿的视角,呆咩亲身经历表示是他是被反抗不能地提过去的。
“别生气了,”李元朔蓦然笑了,声音温柔宠溺得能滴出水来,“宝贝,我发誓我再也不在你面前和别的女人说话了,别生气了好吗?”
当机。
呆咩在李元朔暧昧的吹气下,从嘴里飘出一只脑门上标着“呆”的小幽魂,蹬蹬腿,就僵死了。
喂,等等这自编自导自演的套路是不是略熟了点,刚刚才见过啊。
作者你醒醒现在改剧情还来得及!这自说自话颠倒黑白的才能这两人才是天生一对好吗?!作者你快醒悟过来!
TBC
注一下:“相怜极目无疆地,曾落将军一阵中。”是晚唐五代的,这里穿越了,但是我实在找不到更应景的了,大家见谅
16
呆咩按住李元朔肩,推,狠推。
我去,没动,李元朔连神情都没变半分,反而揽得紧了点。
再推,没反应,呆咩反手用上招式,向李元朔拍去。
也没见李元朔手腕是怎么动的,轻而易举地就攥住他手,五指收拢,将呆咩整只蹄子(不对)都包住了。
“我让你打,不过不是现在,”李元朔握着他手,柔声道,“等回家我两人时……”
不止鸡皮疙瘩,呆咩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方茜儿似有点被吓住了,但是呆咩那欲说还休憋红的脸颊和刚刚“你好坏你好坏”的捶打都看得一清二楚!
“我……我不相信,”方茜儿咬着手绢,颤颤地道,“你是故意做戏骗我是不是?”
是啊!姑娘慧眼!我是无辜的!呆咩头一次恨自己不能说话。
没想到方茜儿下一句话就冲着呆咩来了,“你你你还不放开元朔!羞死了!难道你不知道强扭的瓜不甜吗?!”
“噗嗤!”这是李元朔,这种情况下他还能笑得出来,可见笑点非常险恶。
呆咩快哭了,他努力睁着眼睛,挣扎着向方茜儿传达他不能自主的悲剧无辜,可惜在方茜儿看来怎么都像在瞪她。
方茜儿毫不示弱,抬起美貌的下巴,“你一个男人,拿什么和我比,劝你别再缠着元朔了。”
沟通无能。
老天啊,你在玩我么。
呆咩垂下头,蔫了,一只手还被李元朔提着。
是不是做得有点过分了,李元朔好心地摸摸呆咩的脸,没哭,一脑门的汗。
转头,李元朔有些歉意地看着方茜儿,现在也只有下猛药了。
“方小姐,你是很好的女人,不过恕李某无法接受。”
“我不——”
“我喜欢男人。”
李元朔很是认真地说。
方茜儿惊叫着捂住了嘴。
呆咩已经没反应了,现在从李元朔嘴里说出什么话他都不会惊讶。
李元朔居然还很淡定地解释他弯了前因后果,“我在军中一十五年,早就对女人没有感觉了,这辈子要娶妻也要娶个男人了。”
参军久了就掰弯你当天策府是直男收割机吗!
大天策府的将军们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躺着都中断魂刺啊!
现在怎么办,难道要自承是女人来摆脱狗男男的嫌疑么,呆咩垂头丧气地想。
我再也不相信爱情了,都是骗人的。
还有男人。
……好吧除了我和我哥。
李元朔拖着呆咩先行离开了。
走了很久,身边拥挤的游人都慢慢稀少起来。
呆咩不认路,只觉得走来走去头上都挂着黄橙橙的灯盏。
呆咩站住,李元朔回头看他,这是去哪?
李元朔道,“去我家。”
哈?
李元朔双眼微眯,俯下头来,“不是说去我家亲热吗?”
呆咩下意识往背后拔剑。
李元朔大笑,“骗你的。”
呆咩有冲动要捏住李元朔那无懈可击的笑脸往两边使劲!
李元朔笑够了,又恢复了初见面时温和无害的神情,“你看,你现在不是比见面的时候开朗多了,开心点了吗?”
没感觉开心,感觉想揍人。
这样想着,呆咩还是把剑插回了剑鞘。
“你等等。”
李元朔在街边买了些胡麻饼,分给呆咩。
“这家的胡麻饼是洛阳最好吃的,就是地方有点偏僻,你自己找肯定找不到。怎么样?”
呆咩两手握着饼啃哧啃哧地咬,不理他。
李元朔也不在意,微笑着又给了他一个。
两人在街边坐下来,看着人来人往,看着浅色的孔明灯在屋顶上飘远。
李元朔将饼掰成两半,有些怀念地道,“我小时候经常跑到这边买饼,我娘爱吃,我也爱吃。后来出去当兵,很久没吃了。”
呆咩嚼得慢了,他以为李元朔要说点什么,但是李元朔什么也没说。
李元朔将半块饼放到嘴里,吃得很慢。
过了一会,他说,“味道好像没怎么变。”
呆咩低着头吃他那份,少见的吃得吧嗒吧嗒响。
两人坐了一夜,直到天光大亮。
我要回家了。呆咩撑着脸。
李元朔想起来,“说了一晚上,还不知道你名字。”
呆咩偏过头,我名字很难听。
“总不至于叫‘阿猫阿狗’?”
还不如叫“阿猫阿狗”呢,呆咩站起身活动身体。
李元朔将呆咩送到城门口,两人便分手了。
若是朋友,本要说些下次你来洛阳,我再招待你之类的话,但是李元朔估计下次呆咩想起来来洛阳的时候,自己也已经回边关了。
于是便相互拱拱手,不做多言。
呆咩牵着马,一手提着灯笼,烛心已经烧完了。
回去纯阳,这一路上灯笼非颠破不可,呆咩有些踌躇。
远远瞧见田间一女童骑在牛背上,梳着两只小辫,横吹牧笛。呆咩脚下轻点,风动衣摆,几下就跃到那女童身边。
喏,送你。
呆咩将手中雕饰精美的灯笼交到她手中。
女童笑着问他,“大哥哥,灯笼上写着什么啊?”
女童不认字,呆咩也无法解释给她听,只得淡淡一笑,眼波流转,清若朗月。
世上竟有人这般好看,小小的女童有些看得呆了。
突然,眼前一花,女童面颊上触到一袭软软的风,再定睛时,那好看的大哥哥已经消失在风中。
相怜极目无疆地,曾落将军一阵中。
17
这年过年,风怜目未及赶上与弟弟过节,他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元夕。
天寒地冻,华山的夜空干净而低垂,仿佛伸手便能抓到星子。
呆咩便伸手去抓,抓了个空。
风怜目坐在山石上,笑道,“喝醉了。”
呆咩把头挪到他哥腿上,抱着酒壶,砸吧砸吧嘴,把眼睛闭上了。
轻轻将手按在弟弟额头上,风怜目心中一片平和,江湖上的纷扰尘嚣都散去了。
“过年你又长了一岁,明年就要及冠了,好快啊。”
哥身上真暖和,呆咩搂着他哥的腰,将冻得有点凉的脸埋在他衣服里,束起的发被挤得凌乱。
风怜目索性帮他拆了发饰,散了长发,以手做梳,慢慢梳顺。
“小怜可以找媳妇了,咱家传宗接代可得靠你了。”
难啊。呆咩被梳理得舒服,哼哼了几声。不要叫我“小怜”。
这破名字活该一辈子找不到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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