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毒。”闷油瓶道,“对你无效。”
吴邪也觉得没什么,便继续手里的动作,不一会就徒手从泥土下摸出一根骨头。闷油瓶见不到骨头,只能根据吴邪的动作进行推测。吴邪现在出了青铜长廊,正蹲在小六摄心阵东边埋有六具骸骨的地方。
成人有两百零六块骨头。闷油瓶说这里面是具完整的骸骨,也就是说吴邪要闭着眼睛摸出两百零六块,绝对的大工程。差不多半小时,吴邪的手破了,上面沾满泥渣和小碎石。闷油瓶说没事,只要他能从三十六天里出来,他的身体将完好无损。
到了现在,吴邪对闷油瓶产生的那股子尴尬已经完全扔去爪哇国,手没停,嘴巴还不断询问着三十六天的信息。这个三十六天像是独立于三维世界之外的另一个空间,就是传说中的鬼域。吴邪站在划分鬼域和人间的那条线上,要彻底讲清楚,估计闷油瓶能开个系列专题讲座。
“196……197……198……”吴邪摸来摸去,就是没找到后面的。他太聚精会神,竟没发现闷油瓶的手不知什么时候离了他的肩膀。这时,面前的石碑泛起血色冥光,半空慢慢飘下一只惨白的灯笼。传说阎王出巡时喜欢点灯笼,不过那些灯笼被证明是磷火,但现在这灯笼在吴邪身后悄无声息的燃尽,连纸灰都没剩下,火光熄灭那刻,吴邪前方的石碑发出一声巨响,碎成无数小块,有一块差点撞上吴邪的额头。
由于事发突然,吴邪吓了一跳,不小心睁开了眼睛。
“我日!”吴邪蹦起来,往后退了好几步,他已经看不到坟场,眼前是一座还算过得去的草屋。“又给我瞬间转移。”他嘟囔,并且发现闷油瓶不见了。
闷油瓶说过,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吴邪心里冒出一股火气,他妈的职业失踪也不是这会儿失踪吧?可转念一想,自己究竟要什么?他都跟别人说当做不认识。
说是草屋,其实以木骨为架,草泥为皮,四坡出檐的大型木构宫殿建筑,建在黄土夯筑而成的方型台基上,看起来就像二里头的复原遗址,反正是差不多的年代。吴邪不确定他被“瞬间转移”是否是睁开眼睛那一瞬发生的事情,但□不离十,难怪闷油瓶叫他不要睁开眼睛。
吴邪踌躇了一会儿,决定进去看看。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一十五章
第一百一十五章
夏朝,皇帝居住的宫殿是草木泥建筑,贵在面积宽广,十分有气势。吴邪自然知道眼前的房子绝不是民宅,它肯定是皇宫的某座殿堂,尽管它也是货真价实的草屋。
站在这样一座建筑前,吴邪有了预感,那个墓碑下埋葬的“她”,史上最强的三任倾国妖姬就要揭开神秘面纱。吴邪吸了口气,正要抬脚往前走,那气势恢宏的草屋里忽然发出一阵异响,惊得吴邪连退数步。
南朝梁·刘敬叔《异苑》卷三:“山鸡爱其毛羽,映水而舞。魏武时,南方献之,帝欲其鸣舞而无由,公子苍舒令置大镜其前,鸡鉴形而舞,不知止,遂死。”
山鸡羽毛华美,虽比不上凤,可也是相当自傲的动物。吴邪不明白这段时间为什么总跟禽类扯上关系,但眼前这高五米,横向发展,羽毛五颜六色,长相可爱却表情凶煞的动物就是刘敬叔笔下的山鸡。
吴邪没来由咽了口唾沫,肚子叫了几声,草屋里出山鸡,难道这宫殿其实是鸡棚?山鸡肉质细嫩鲜美野味浓,是历代皇家贡品,乾隆帝食后写下 “名震塞北三千里,味压江南十二楼”的名句。 饿了,真的饿了,他在吃饭前被闷油瓶带进青铜长廊,都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怎么着也该等他吃饱喝足再……
山鸡尖锐的“咯咯咯”声打断了吴邪漫无边际的思绪,记忆里会发出如此骇然的“咯咯咯”声的只有粽子,现下山鸡这么叫,吴邪心说这莫非是一只山鸡粽子?果然,它确实是死的,尽管它依然毛色亮丽,吴邪知道这是拜神仙宝穴风水所致。被粽子追已经是家常便饭,他只叹手边没有武器。吴邪眯起眼睛等山鸡粽子放招,先不说体型,它弯曲的爪子比正常山鸡黑,也更锋利。之前有被凤袭击的经验,吴邪并不害怕,只是单纯觉得事情应该没这么简单,那草屋四周弥漫着不详气息,总觉得会有鬼怪出没,不就捡几根骨头,要不要这么艰难?
“有施妺喜,眉目清兮。妆霓彩衣,袅娜飞兮。晶莹雨露,人之怜兮。”
吴邪一怔,看向那只没有袭击自己的死鸡,他分明听到一个女子幽怨的声音,而山鸡蹲在宫殿屋顶上,用愤怒的眼睛望着天空。
妺喜是荣获“千古第一狐狸精”称号的首位美女,据说她与夏的灭亡有三种说法,吴邪本人比较倾向第三种——失宠报复。因为闷油瓶也说过妺喜是替女娲养鸡的仆人,即便夏王地位崇高,可女娲是谁啊,帮她提鞋都胜过人间君王数百倍。
公元前十八世纪,夏桀发动大军攻击位于山东省蒙阴县境的有施部落。有施部落在灭亡和屈膝之间,施部落酋长为了复仇而选择了屈膝求和,献出他们的牛羊、马匹、美女——包括酋长的妹妹“妺喜”。现在看来这是段伪历史,动手脚的是谁完全不重要,甚至连“妺喜”这个人都不重要。
山鸡忽然振翅高飞,吴邪从没见过能飞过五米的鸡,这诡异的画面十分可笑,并没有想象中的人鸡大战,只有一只尚算美丽的死鸡在空中羽毛竖起,缓慢膨胀,有点自爆的趋势。
“……他妈的!”吴邪咒骂一声,那不就是要自爆吗?
爆裂了,也没腐肉横飞。吴邪暗叫不好,手里被尸毒沾上的地方隐隐作痛。
火,熊熊大火,世界仿佛被妖冶的红色火焰撕裂,源头是那座宫殿,已经化为绛紫色,外围飞溅着猩红的火花。
四周起了风,裹挟着高温以及滚滚黑雾扑向吴邪,那东西有生命,至少吴邪认为如此。跑了几步,吴邪终于有些头疼的感觉,以往在斗里除了机关跟鬼打墙,遇上的都是有形体的东西,这种没形体还能从四面八方包围你的东西最棘手,比如现在。
“被包住会有什么结果?”吴邪还有闲心思考这个。乌沉沉的雾气犹如弱柳扶风的美人缠上吴邪的四肢,软如丝绵,居然让他瞬间有些□的遐想。皮肤是会呼吸的,现在这黑雾对人体的损害程度绝对在国家废气排放标准之上,它渗透进衣服,像情人般抚摸吴邪,吴邪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身体灼热痛苦。
另一方面,闷油瓶下定决心松开吴邪的肩膀完全是因为他想找机会进入三十六天。他略微思索了片刻,没有告诉吴邪自己的想法,实际上他一直都是我行我素,这也是令吴邪深恶痛绝却无可奈何的毛病。闷油瓶快速走到被汪家人动手脚的机关前,一刀砍上去将其彻底破坏,然而这东西没把他送到吴邪身边,他找到吴邪还颇费许多周折。
吴邪咳嗽几声,吸进大量黑雾,这让他觉得恶心。闷油瓶说他的身体还在青铜长廊里,要是随便乱跑会触动连环机关,那就真出不去了。可是,总不能要他在黑雾中坐以待毙吧?反正最坏不过死路一条,死亡这种事,现在早就看开了,活着比死痛苦,死算什么……有了这种想法,吴邪更是无所畏惧,迅速明确现状,确定关键因素为找到骸骨,不管他在哪里,这东西客观存在,不可能消失。
吴邪开始小范围跑动,只是转圈,不敢有太大动作。同时,那黑雾终于卸去温柔的面具,袭击吴邪的七窍。古人说七窍通达五脏,眼二、耳二、鼻孔二、口,《现代简明新中医概论》 中规定为目、鼻、舌、口、耳、□和尿道,不管七窍指什么,事实吴邪屁股后面火辣辣的痛,总觉得有东西从那里面挤进自己的身体。这下吴邪哭笑不得,想象一股由山鸡粽子变成的黑雾在自己的肠子里来回打转,他觉得比死还惨。
“□的妺喜,你真是活该!”吴邪一边拍打自己的屁股,一边低声咒骂。话音刚落,脚下突然悬空踩进水里,他发誓之前根本没有水,可他就是掉进了水里。或许说,这不是水,而是清香醇甜的酒,与山西汾酒一个类型。
事发突然,吴邪挣扎了几下,拼命冒头,酒呛进肺里,色清如水晶的液体在他手边荡漾,倒映着熊熊燃烧的宫殿。吴邪的第一反应是黑雾不见了,而且他看到远处停着一艘夏朝初期制造的大型木板帆船,这种船不比后世,仅比独木舟强上许多,虽然装饰得不错,不过除了原始风情外没有任何可称赞的地方。
提起帆,传说为夏朝开国君主禹受一种叫鲎鱼的启发做出来的。鲎鱼的形状很奇特,是一种有甲壳的鱼,身体扁而宽,像螃蟹,有十二只脚,尾巴细长似剑,眼睛长在背上,嘴长在肚腹之下,而背上还生有高七八尺的鳍。每当有风吹来的时候,鲎鱼的鳍就高高挺起,它能借助风力前进,没有风的时候,它的鳍就收拢起来。
吴邪一阵晕眩,也不知是不小心喝了太多酒,还是被酒气熏的,他有个奇怪的想法,也许他正身处史书上记载的足以行船的酒池。他考虑了一下,瞄了眼着火的宫殿,往帆船的方向游去,如果有人能见到他留在青铜长廊里的身体,那么就会看到一个奇异的景象——某人半悬于空中,以自由泳的姿势移动。
在阵法里不管是障眼法还是忽然出现迷惑人心的东西,都有其存在意义。吴邪不及胖子海量,酒量只算凑合,这么折腾下去,万一成了溺毙在酒池里的现代第一人,那不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他往船边去绝对是权宜之计,船虽看起来不起眼但木板厚实,应该可以让他缓一缓。
大约五分钟后,吴邪借力漂浮在水中的浆翻身上船。船基本是空的,上面有些衣物,内里空间足够两个大男人平躺。在酒池上行驶的船除了供人娱乐不做他用,装载其他东西略显多余。吴邪头痛欲裂,脑袋反应比平时慢了好几拍,像是醉了,也有醉酒的难受,却还能清醒地记得所有事情。他闭着眼睛,刚想喘口气,可那股曾经消失的黑雾又慢慢聚拢过来,缠上他的四肢。吴邪“啊”了声,睁眼咬破自己的舌尖吐出一口血,黑雾瞬间出现一个缺口,但马上恢复原状。
吴邪现在没力气动,只能被黑雾包围调戏,直到那玩意又开始往自己的□里钻才忍无可忍大吼一声,“我操!你妈的是变态吧!”
这时,一只湿漉漉的手伸过来捂住吴邪的口鼻,“找到你了。”
吴邪借着酒劲一口咬上那只手,把对方惊得微微一颤。
“你死到哪里去了?”吴邪口齿不清地质问。他被人拖到船的另一边脱掉衣服和裤子,全身不着寸缕。“喂!”吴邪五官扭曲,“姓张的!难道你要强BAO我?”
闷油瓶正在活动的手顿了顿,轻轻地说,“你醉了。”他拿起唐刀在自己的右手食指上划开一道口子,低头按住吴邪扭动的身体,把血滴在其背上,沿着脊骨滑动,画了个繁琐的图案。
“嗯……”吴邪哆嗦了一下。
闷油瓶手指冰凉,但血是温热的,醉酒的人身体温度高,容易有情YU,何况在赤LUO身躯上温柔触碰的人刚好是最中意的人。不知怎的,吴邪眼底雾气氤氲,这么久以来所受的委屈与痛苦好像要冲破闸口倾泻而出,在这片鬼域中彻底爆发。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一十六章
第一百一十六章
闷油瓶用血在吴邪背上画了只麒麟,没他自己身上的精致,可足够防身。这种图案在三十六天里有辟邪作用,张家对非族长进入青铜长廊者的惩罚是极为残忍的。那黑雾是夏朝王后妺喜的怨灵,此女喜淫,遇到男子便会缠上去,吴邪有麒麟血傍身,却还是被扔进酒池灌醉,差点做了鬼女婿。
这事想来有些好笑,因为闷油瓶面无表情地在吴邪屁股上画了四只蹄子,以阻止妺喜伺机袭击最脆弱的地方。血干得很快,这期间闷油瓶的视线没离开过赤身裸体的吴邪,吴邪趴在船板上,安静地把脑袋埋在臂弯里,看不到表情,也察觉不出情绪。
天渐渐亮了,碍于闷油瓶的存在,黑雾消失,酒池红光粼粼,上浮一艘几千年前的古船。闷油瓶眸色深沉,忽然伸手摸了摸吴邪的头发,可能许久没有理过,吴邪的头发稍微有点长。
“不要碰我。”吴邪闷声闷气地说。
闷油瓶愣住,这次却没照做。
冰凉的手指具有魔力,能够仅凭温柔的触摸化解心中最坚硬的冰墙。也许因为这个人从未在意过谁,从未向谁低过头,所以当他真诚地说:“吴邪,对不起。”以及近乎柔情地抚顺他乱糟糟的头发,吴邪再也没忍住,一滴泪珠顺着眼角滑落到船板上。
自从离开泗水古城后一手操办吴月兰的葬礼,到回到沙冒井,再到这张家古楼,除了为潘子痛快哭了一场外,吴邪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他是一个同时失去至亲至爱自以为很坚强的人,只要他不倒,他的父母,二叔,伙计们就能安心地依靠他,曾经被吴三省跟解连环护在怀里的树苗终于长成参天大树,可是他觉得累,不止来自肉体,更来自心灵。
闷油瓶的手停在吴邪的头皮上,远低于吴邪的体温顺着相连的皮肤缓缓温暖着吴邪的心。闷油瓶望着那个趴在船板上不愿动弹的人,他们认识很多年,不止一个十年,而是接近一个世纪。
“我全部想起来了。”闷油瓶说。
吴邪的肩膀颤了颤。
“如果哪天你还记得吴邪这个人,就抬头看看天上的麒麟座,我想你的时候,也会抬头看看天上的麒麟座。”闷油瓶的声音波澜不惊,“这是你离开前对我说的话。你不是一直奇怪我为什么喜欢望着天空发呆,其实我失忆了,不知道为什么要看天,但它已经成为我的习惯。”
闷油瓶很少一口气讲这么多话,他总是惜字如金,吴邪侧过脸,湿润的目光落到淡然如水的脸上。
“谢谢你。”闷油瓶盘坐在吴邪身边,嘴边竟然泛起淡淡的笑容。
吴邪不自觉咬紧自己的唇,与闷油瓶四目交接。闷油瓶几乎不笑,认识这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