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道路上,有三五个人正在缓缓行走。
其中一个身穿道袍,头戴道冠,手里还拿着拂尘的道士,看年纪大约四十多岁,正用平静的目光看着自己。狐狸精心中狂跳,她可以确定,不安的感觉正是来自此人投过来的目光。
道士和道士是不一样的。
秦行之师徒那种混江湖的野道士,就算把眼珠子瞪碎了,狐狸精也不会有任何反应。
而远处那看起来人畜无害的道士,只是仿佛不经意的看向狐狸精,就让她有了强烈的危机感。
就好像记忆深处,她尚未成精还只是个小狐狸,被猎人盯上时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无助!
狐狸精差点直接跳起来逃走。
那道士绝对是超级高人,是传说中可以秒杀自己这种妖怪的可怕存在。也许国字脸在他手里还能有反抗余地,自己绝对不是对手。
忽然之间,远处的道士淡淡一笑,目光收回。
狐狸精身上的压力感瞬间消失。
道士再也不看狐狸精,云淡风轻的跟随前面几人,一路消失在皇宫深处。
狐狸精战战兢兢擦了一把冷汗,庆幸自己逃过一劫。
看来以前的判断没错,身在皇宫,道士果然不会轻易干涉自己这种存在——前提是皇帝不主动要求。
皇帝根本就不知道皇宫里有妖怪,怎么可能主动要求道士降妖?
狐狸精暗中决定,无论如何,绝对不能暴露自己的妖怪身份,否则真龙之气没得到,再把自己损折在此,那可就真悲催了。
……
把狐狸精吓了个半死的道士,正在高升的引导下步入皇帝的寝宫,这是崂山道长的专属待遇,一般人,即便是赫赫有名的僧道,也是没这个待遇的。
羡慕不来,谁让皇族和崂山道长世代交好呢。
这种交好从太祖开始,一代代延续下来,已经成了皇族的传统,没人打算改变。就连喜欢瞎胡闹的孙蒙,挑起僧道之争的目的也仅是好玩儿,绝对没想过要找个新门派代替崂山华盖派。
再说了,即使皇族打算改,以为华盖派道长会在乎?
崂山现任道长李奉常,就是个视名利如浮云的主儿。人家可不只是嘴上说说,那是真正从内心里不在乎。
李奉常刚走进寝宫,小胖子孙蒙就大叫着迎了过来。
“李叔,想死我了!”
李奉常苦笑看着孙蒙扑过来,伸手轻轻往外一推,就阻止了孙蒙试图给他个大大拥抱的动作。
“李叔,这几年过的还快活吧?家里老婆孩子都好?……呃,好像问得不太对哈,重新来。李叔,华盖派的徒子徒孙身体可健康,心情可愉快?”
孙蒙毫不在乎被李奉常阻挡了“龙爪”,乱七八糟的问着。
“看到陛下天真烂漫一如往昔,贫道……甚为忧虑啊!”李奉常叹息道,“陛下如今已是一国之主,怎能还是如此随便?且不说您是真龙天子,称呼贫道为‘叔’已是大大不妥。您这热情洋溢的问候,也实在让人难以承受。”
孙蒙嘴一撇,委屈的嘟囔:“李叔你怎么变得和父皇一样喜欢说教了,记得当初不是这样的,难道是我记忆出了问题?”
“当初那是因为有先皇管教,贫道何必自讨没趣。如今先皇去了已有数年,没想到你还是这幅样子。”
“好了李叔,我还小嘛,慢慢锻炼,咱不急。”孙蒙毫无诚意的敷衍。
李奉常心想这可难说,你们孙家这隔几代出个不着调皇帝的传统,贫道也是清楚的。
“陛下马上就要大婚,切不可继续如此……”
李奉常还想再劝,孙蒙有限的耐心终于耗尽,他一挥手打断李奉常,叫道:“您继续这么说话,可没意思了啊。都是道士,人和人之间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最近我认识了一个小道士,就和您不一样,人家就肯陪我胡闹……不对,陪我玩耍。”
李奉常皱眉:“陪陛下玩耍?那是何人,竟然敢诱惑陛下耽于玩乐!”
“你看你,那么紧张干嘛?”孙蒙吓了一跳,心说小道士挺顺眼的,千万别给他惹去个敌人,这个敌人还是如此强大。
“陛下,告诉我他是何人。”李奉常心中有气,脸上就带出了威严。
当初李奉常和孙蒙的父皇是好友,他虽然不常来京城,却也把孙蒙当成子侄看待。普通人家的孩子当然可以随便玩儿,即使年纪大点也无所谓,可孙蒙是皇帝啊,怎能老是不着调?
带坏孙蒙的道士,自然是罪魁祸首。
孙蒙贵为皇帝,却也有点怕李奉常,只好臊眉搭眼的说道:“他叫秦行之,很有趣……不对,是很有正义感的一个小道士,我们还一起惩恶扬善来着!对了,他是坑蒙派的掌门呢,算起来和您平级。”
“坑蒙派……”李奉常悚然而惊,“你说的是鸿蒙派吧?”
“差不多啦。”
“没想到,鸿蒙派居然还有传人。贫道原以为,这个上古名门的传承早就断绝了呢。”李奉常喃喃自语。
这事儿还真不怪他,鸿蒙派连续几代混得凄惨,作为华盖派道长,李奉常从没听说过他们的消息太平常了。
“坑蒙……鸿蒙派很有名吗?”孙蒙暗喜,看李奉常的意思,似乎小道士很有来头,既然如此,他应该不会轻易找小道士的麻烦了吧。
胡闹之人,有时最会察言观色。
这似乎有些逻辑矛盾,其实不然。孙蒙这种以瞎胡闹为人生准则的家伙,察言观色是分对象的,对于在乎或者惧怕的对象才起作用。
李奉常点头:“以前十分有名。”
“那就对了!”孙蒙一拍手,“您是不知道,秦行之很牛的,连续两次打败京城僧道界高手!”
“说到僧道界,贫道路上听到一些奇怪的传言,正打算和陛下探讨一番。”
“啊?那个……朕公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呐。李叔……李道长您还是先休息,大老远的赶路怪累的,休息好了咱们再聊,呵呵。高升,送李道长去休息。”
第121章超宗越祖
孙蒙挂起免战牌,摆明了不打算和李奉常探讨自己搞出来的“国教”闹剧。
李奉常倒也不是非要说个明白,他才不在乎什么国教不国教的,主要是孙蒙的胡闹举止让他十分忧虑,打算替先皇教育一下孙蒙。重点不在于讲道理,而是让孙蒙认识到自己行为的荒唐。
既然孙蒙不愿说,李奉常也只好按下。
随高升往寝宫外刚走了几步,孙蒙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李叔,有个事儿我想问问……”
李奉常停步转身。
“那个……世上真有神仙?”孙蒙求知若渴的问。
问道士有没有神仙,这种行为本身就欠扁,但李奉常毕竟是货真价实的高人,闻言并没有生气,想了想笑吟吟的说道:“神仙当然肯定有,不过和你我凡人关系不大,我们只需把自己的事做好,无愧于心就行。”
“我当然是无愧于心的,呵呵……这么说也有法术了?”
“有。”
“那您为什么从没露一手?”孙蒙颇有埋怨之意,如果李奉常当初给自己演示一下法术,自己又怎么会不相信神仙存在,从而发下那么多恶毒的誓言呢?
“道法或为降妖除魔,或为济世救困,怎能轻易用来表演,哗众取宠!”李奉常皱眉道。
这番话义正词严,其实李奉常还是比较心虚的。为什么呢?因为当初先皇和他交情很好,他似乎也没少给皇帝表演法术。
作为朋友,表演一下法术助兴没问题。
但是作为皇帝的朋友,就绝不能承认有这种事。
要知道,皇帝是个特殊职业,给皇帝表演法术话本里可以出现,现实中一旦有人敢这么做还让人知道了,分分钟被扣个蛊惑君王的大帽子上去。
做皇帝的朋友,压力很大的。
孙蒙被李奉常的说教嘴脸搞得顿时没了兴致,挥挥手意兴阑珊的说道:“朕没问题了,李道长休息去吧。”
李奉常无语,这小皇帝翻脸也太快了。
随高升走出寝宫,有早等候的内侍迎上来:“高公公,李道长,太后有请。”
和李奉常差不多,刘太后对儿子瞎胡闹的性子也十分头疼。虽说皇族隔几代总会出个不着调的主儿,可那对刘太后来说都是历史,她自己又没亲眼见过,就算见识过,搁自己儿子身上,她也无法释怀啊。
当初有老皇帝管束着,孙蒙还不算太出格。
老皇帝去世,孙蒙即位做了皇帝,这下子算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了。
说来也让人难以理解,老皇帝是个温文尔雅的性子,刘太后也是知书达理的官宦之后,怎么就培养出如此奇葩的一个后代呢?
李奉常是老皇帝的好友,刘太后自然希望他能帮助自己管束一下小皇帝。
就算管不了,吐吐苦水也是好的。
慈祥宫,见礼寒暄后。
“道长见过陛下了?”刘太后问了句废话打开话题。
李奉常颔首,毫无负担的睁眼说瞎话:“陛下待人随和,温润如玉,谈吐非凡,颇得先皇神韵,假以时日必将是一代明君,呵呵……”
“道长与先帝相交莫逆,就别捡好听的说了。”刘太后打断李奉常,“这孩子眼看就要大婚,却仍旧是个顽皮胡闹的性子,唉,哀家心中甚是忧愁,就怕来日无颜去见先帝啊!”
李奉常微微一笑:“太后多虑了。”
“怎么是多虑……陛下没给道长表演‘神曲’?”
李奉常顿时迷茫,多年不来京城,看来皇宫里出现了不少新鲜事物嘛。
“何谓神曲?”
刘太后忍不住瞪了一眼旁边的高升,把老太监搞得莫名其妙。神曲是什么?咱家都没听说过,太后您瞪我干嘛?
“说起来这事儿还和道门有关……”
刘太后把神曲的来历讲了一遍。
又他么是小道士!
心中发出这句感叹的,是太监高升。
刚才在皇帝寝宫,当孙蒙说他和秦行之认识时,高升就已经十分意外了。那名义上的师侄最能折腾,高升早已见识过,却怎么都没想到他竟然能折腾到认识皇帝。
普通人当然觉得认识皇帝是天大的好事,然而身在皇宫的高升明白,这是福是祸真不好说。
皇帝和老百姓交朋友,多半不靠谱!
皇帝自己也许觉得没什么,朝廷那些高官可不会坐视不理。像李奉常这种真正的有道之士,又是从太祖时代就世代交好的,当然没人有意见。可秦行之算什么?说白了就是个混江湖的小骗子而已。
李奉常捻须道:“鸿蒙派道法神妙,符咒无双,贫道是知道的。不过这神曲嘛,倒是第一次听说……”
高升一愣,李奉常居然如此评价鸿蒙派,这似乎不太对头吧?咱们鸿蒙派不就是组队混江湖的野道士吗?
要知道,高升在宫里经常自吹曾经是道士,面对李奉常却从不敢透露半点,因为李奉常是“专业人士”,假道士碰上真高人,那是要分分钟被打脸的。
“哪是什么神曲,根本就是魔音贯脑!”刘太后没好气的摆手。
“不然,能贯脑那也是本事嘛。”李奉常并不赞同,“让太后这么一说,贫道还真打算去会会鸿蒙派的两位了。”
刘太后大喜:“哀家也有这个意思。”
让杨尚书去试探俩道士是无奈之举,专业根本不对口,这种事还得是专业人士来处理。
这事儿在有些人看来根本不用那么麻烦,只要把小道士抓起来,或者赶走不就行了,管他是蛊惑君王,还是纯粹喜欢闹着玩儿呢。
刘太后却不那么想,孙蒙是自己的儿子,同时也是皇帝。皇帝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否则不仅有损皇家威严,最让刘太后担心的是,万一孙蒙耍脾气撂挑子不干怎么办?
以刘太后对孙蒙的了解,撂挑子这种不可思议的事他真能干出来。
李奉常笑道:“太后不必担忧,还记得当初陛下出生时,贫道起的那一卦吗?陛下必将是超越先祖的一代明君,此乃天意,人力无法更改!”
刘太后长叹:“以陛下如今的性子,能守住祖宗基业,哀家就心满意足了,哪敢奢求什么超越先祖。”
那可不一定。
李奉常心说,小皇帝至少在不着调上,正在追赶太祖皇帝。等他瞎胡闹的水平到了一定境界,焉知不能和太祖一样所向披靡?
说白了,你们大齐朝的气运,说不定就着落在胡闹上呢。
当然李奉常也不敢信誓旦旦的保证。
当年孙蒙出生,李奉常应老皇帝的要求起了一卦,卦象显示孙蒙将是超宗越祖的一代明君,甚至直追太祖皇帝。李奉常对自己的占卜水平还是非常自信的,因此并不怀疑是自己算错了。
问题是,看孙蒙现在的状态,李奉常有理由怀疑,说不定那一卦所谓的“超宗越祖”,仅指瞎胡闹呢……
李奉常又不是神仙,不可能确定未来还没发生的事,更不敢保证自己的占卜必然正确。
安慰了一番刘太后,李奉常婉言谢绝了宫中为自己安排的住处,也不让任何人陪着,独自溜达出皇宫,在大街上一路转悠。
……
秦行之和秦寿垂头丧气地走着。
“一个妖怪,竟然拿我鸿蒙派的宝贝当棒槌洗衣服,就不怕祖师爷降下雷劫劈了它丫的!”秦寿很愤怒。
秦行之笑了:“祖师爷如果真劈了她,咱还省心了呢。”
“这话说的,妖怪死了,宝贝失落在皇宫,咱们又如何省心?”
“老道你智商真不行。”秦行之鄙视的说道,“只要妖怪死了,这天下咱师徒还能怕谁?至于说进皇宫,其实一点都不难,你忘了小胖子孙蒙了?”
秦寿双眼一亮:“对呀,那纨绔据说皇宫随便进,皇帝随便见。”
“皇帝随便见肯定是说大话,但带两个人进皇宫,偷偷去找根棒槌,应该没问题。”
“那你还等什么!”秦寿激动了。
秦行之停下来看着老道:“师父,你没事吧?我们刚才分明在说,如果妖怪被祖师爷劈死了,正好放心大胆的进皇宫找宝贝。问题是,妖怪死了吗?”
秦寿根本没觉得自己错了,叫道:“机会难得,妖怪死不死的顾不上了。乖徒弟,趁着你还没把宅子卖了,死胖子还没和你绝交,赶紧让他带咱们入宫啊。”
“咦,你怎么知道我要卖宅子?”
秦寿哈哈大笑:“为师从小看着你长大,你那点小心思我还看不出来?”
秦行之摊摊手:“算你牛。不过还是不成,因为我根本不知道如何找到孙蒙。他没给我联系方式,只说符箓店开业时他会来。”
“那就开业呗,多大点事儿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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